等她再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大片暖阳铺在床面,晒得暖烘烘,门外有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没在她门前停留。明愿翻了个身,看眼时间。
秦静风去忙了,酒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遗憾,昨天居然没吃到人!也没多说点什么,早起赶飞机真是把她害惨了。
悲愤完毕,还是要面对新的一天。明愿坐起身,去洗漱完吃了早饭,再拐回来,拿手机搜了些东西。
[与抑郁症患者相处指南。]
如今,学姐的情绪变动就是个无法观测的不稳定状态,明愿这次过来,不是为了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一些准备就很有必要。
她搜了不少答案,一一对应,分门别类着看,又记了些重要的。
[抑郁症会剥夺患者的行动力,与感知快乐的能力。]
秦静风的状态很贴合这句话。
纵然童年经历不幸,她依然养成了挺有生活情调的性子,会在意家具和整体风格,会买一些小饰品,会根据衣服来搭配香水,会变着花样做一些漂亮的饭,但这些颜色逐渐从她身上退去。
明愿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看见过她的笑容了。
或者说,除了她们不在恋爱又胜似恋爱的那段时间,她都没太见过。
[不要否认她为了抵抗病症付出的努力。]
明愿虚心记着,忽然反思出自己的一个错误。
她知道学姐被什么困住,又因为那份喜欢以“拯救者”自居,还总是以“我来帮助你”的角度切入,可这是一种傲慢。
就像是在对学姐说,你解决不了的问题,让我来解决就好了,但实际上秦静风对此付出的努力绝对不少。
正是挣扎了那么久,才变成现在明愿眼中的那个“有生活情调”的学姐。
只是她现在没那个力气了而已。
[根据用户的描述来看,她会选择分手是一种极端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为了重新获得“掌控感”的行为。]
明愿眼珠随着字符的生成而滑动,文章内容使她呼吸放缓,胸口有些闷。
前段时间,包括昨天,不管是争吵,还是日常的态度,学姐那神情和说的话都是在推开明愿,避免更深的接触。
秦静风的确是在畏惧感情随着时间流逝后,“被分手”的到来。
不管问题出自于谁,她没有信心能与明愿走下去,而同时,她又知道分开会带来怎样的伤害,那大概是毁灭性的。
所以,与其等待末日到来,不如趁早了结。
明愿始终知道病症在何处,却头脑笨拙,找不出应对的方法。
要证明自己的感情,且未来也不会改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可以坦白此刻的真心,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替未来的她去发言呢?
这太不讲道理。
明愿愁眉苦脸思索着方法,不多时,注意到时间,快要到中午。
她想起秦静风下午要去看景,急忙联系:[你是不要去看景,我要和你一起!]
担心人悄悄溜走,她抓起外套,飞速跑出门。
这次要拍摄的剧是一部现代言情,救赎题材,北方疼痛文学,在当下的城市内最为重要的场景有:游乐场,漫画咖啡馆,男主的家经营的民宿,共三个。
首先要去的地方,是游乐场。
破旧城市的游乐场也有种时光褪色的颓废感,置身其中,还以为是在梦核风格的特效里。来这边游玩的一家人也有着明显的城市风格,外放热情的孩子,安静的大人。处处可见的棉花糖与糖葫芦小摊,关闭的冰淇淋车,漆面片片剥落。
“这个游乐场,”明愿怀疑道:“感觉随时会出事啊。”
旋转木马之类的项目还好,本身就没什么危险性,可过山车这类,若是配上那一看就时间久远的设备,那安全感就大大降低了。
明愿试图理解:“剧本里说,男女主的爱就诞生在此处。比如这个,过山车和鬼屋。原理呢?”
秦静风道:“就当是吊桥效应吧。”
前端时间爬山时,明愿还想拿这个词语做做文章,没想到这么快又和它见面。
“好,”明愿抓着人就去买票:“既然男女主要坐,那我们试试好了。”
一个优秀的创作者需要身临其境去体验角色的生活,这样才能让剧本内容更贴合现实。明愿已想好了秦静风拒绝后用来说服她的理由,但学姐答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思考,或者期待已久。
临近周末,人不多不少,一车没坐满,显得稀疏。
明愿和秦静风在第一排,车头部分损坏了一些,露出内部空洞的内胆。
秦静风平视前面,仿佛在说梦话,又仿佛是在警告:“乘坐过山车出事的死亡概率很低,但如果是年久失修的前提下,会提高很多。”
明愿怀疑她真正去搜寻过各种意外事故的身亡概率,没准下一秒就要抛出数据了,于是及时道:“那这个吊桥就更晃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强烈的感情产生?”
似乎觉得明愿脑袋里哪个零件错位了,秦静风张了张嘴,没说话。
把剧本内容翻来覆去地看,明愿握紧了防护措施。
明愿不是个特别喜欢追求刺激的人,至少平时不会主动去体验这些,但上了场,也能接受,顶多是喊几嗓子。
她的心理预期是这样,实际上也差不多,全程三分多钟,她从头叫到尾,嗓音劈叉,嘶哑,到最后不能出声,只能干嚎。
方向感失调与濒死体验让她下意识抓住秦静风的手,有没有吊桥效应不知道,但她从女人微凉的体温中实实在在获得慰藉,连轰隆隆压过耳膜的嘈杂轨道声响也全盘接受。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明愿极其兴奋,抓住秦静风冰冷的手不放,还买了几根糖葫芦吃。
秦静风没表现出特殊的反应,但类似过山车的高刺激性项目,就注定乘坐者或多或少得释放些什么,这份安然显然是不对劲的。
明愿咬着糖葫芦的酸果仁,观察女人的清冷面目。
仿佛是不想影响明愿的兴致,秦静风看向了别处。她脸上有茫然,似乎购买了游乐场的票都是想要得到快乐,她花了钱,却没人将承诺的快乐送给她。
而剧本中充斥着的“愉悦”,“兴奋”等正面字眼,更是无处可寻。
过了一会,她道:“你自己玩吧,别的我就不去了。”
“不要。”明愿拒绝,把女人的手塞进兜。
秦静风望向她,仿佛在说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她身上。明愿把一粒糖葫芦塞进她口中,见女人被酸得微微变色,才开心笑了笑。
想要从高处跳入水中,为了不受伤,需要先丢一个小东西来打破水面的张力。明愿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这个,要先把空洞的情绪表面给打破,才能有释放快乐亦或者悲伤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拉着秦静风去下一场:“下一个,鬼屋。”
鬼屋看起来更加破旧了,从外面瞧不怎么起眼,买票进入后,才会发现别有洞天。
这部分主要体现在鬼怪的多样性上,一些毫无关系的经典怪物被放在了一起,冲淡了恐怖元素,反倒有几份滑稽。
“那个是贞子吗?时代变了,好歹从大彩电里爬出来吧,怎么还是大屁股电视!而且为什么还要抱着鬼娃啊。”
从大电视里费力爬出来的女鬼贞子,抱着持刀的小小鬼娃,怎么看怎么好笑。不知道这鬼屋老板纯粹是没认齐鬼,还是故意为之。
“哇哇哇电锯惊魂。”
戴着劣质竖锯面具的NPC正抽动电锯,人高马大的,竟然有几丝威风之意,但或许是很久没人来光顾,他的电锯动了两下,居然没电了,隔着面具都看得出他的错愕。
为了给他留点面子,明愿悄悄拽着秦静风去了下一个房间,随后看到了超级低配版的异次元杀阵形房间,有些哭笑不得。
破解了两个简单的机关,她往前冲,又看到了一堆好笑好玩的鬼,捧腹之余,终于忍不住道:“这些鬼应该没版权吧,学姐。”
她提了问,秦静风被迫动脑筋思考,迟缓道:“嗯...会有才奇怪吧。”
前面的小门里掉下来一个塑料脑袋,明愿下意识一躲,与旁边藏起来的另一个NPC撞在一起,那人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对不起,”明愿捡起面具:“给你。”
工作人员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把面具重新戴回去,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吓,踌躇一会,转身缩回去了。
鬼屋之行就这么结束,从里面出来后,明愿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恍惚间差点不记得身在何处。
趁着人不多,她们又玩了不少项目,还去了摩天轮,浪漫爱情故事里必然会有激情碰撞的地方,没有bgm,没有慢放,没有特写,只剩下高空密闭环境的灼热。
玻璃门前,秦静风抱臂往下看,神色比玻璃还要淡薄。
游乐场很小,项目很快玩得差不多,明愿显然忘记自己是来工作的,觉得逛完了,便急急赶往下一个地点,但刚走几步,脚腕突然一痛。
她嘶了声,单脚跳了几下:“不对不对,疼。”
“怎么了?”秦静风弯下腰,让她能伸手搭着自己肩膀,而后慢慢蹲下去,卷起她的裤腿一看,雪白的脚腕上赫然有一道划痕。
明愿也低头看见,笑笑:“玩得入迷,遭报应了。”
方才在鬼屋和别的项目里都跑得太疯,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划破了脚踝,连疼都是后知后觉感受到的。
好在伤口不深,血也没流很多,只是染湿了一点裤脚和袜子。
盯着伤处,秦静风默然不动,面容冷峻。
担心她会自责,明愿打哈哈道:“我严重怀疑我刚刚吐槽鬼屋太过分,被他们诅咒了,你觉得呢?”
秦静风像是醒了醒神,握住她伤口上方的那截小腿,仔细端详片刻。
她低下头,须臾,又抬起,嗓音格外紧绷:“我带你去医院。”
明愿一惊,晃了晃伤腿:“不用吧,这么点伤随便拿创可贴给我贴一下,很快就好的。”
秦静风道:“去打破伤风。”
她的提议很有道理,这边游乐场的设施太旧,且根本不确定伤到明愿的是什么东西,万一是生锈的金属,的确存在风险。
秦静风打电话叫了公司的车,眉眼间的坚定神色不容拒绝。
明愿老老实实跟她去了医院,排队,缴费,在急诊打针。从游乐场到充满药水味的医院,她被捂着打完针的胳膊,趴在女人怀中,有点搞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于是,美好的休息时间多了几条禁令:忌辛辣,海鲜,油腻等刺激性食物。
“我们可以去书展咖啡馆了嘛?”明愿担心她限制自己的出行,还在挣扎:“我想去看看。”
好在医生确定了没大碍,秦静风便没勒令她回去休息,答应了继续行程的要求。
剧本里提到的咖啡馆在旧城区,置身一堆旧而不破的小楼间。道路年久失修,多了不少坑坑洼洼,人行车行都要小心,电瓶车占据主流。
路两边摆满了小摊子,极有烟火气。她们来的时候,正赶上附近的学校放学,满地都是学生,吵吵嚷嚷个不停。
咖啡馆在巷子深处,两人问了路找进去,看见那店嵌在街角,几面都是玻璃,里面挤着不少学生,都在翻看漫画书。
“哇!漫画!”明愿隔着玻璃先看了眼,激动着推门而入。这才发现墙壁是由书架构成的,上面摆满了漫画。虽然有些破旧,但内容相当齐全,哪个国家的都有。
这是意外的收获,受伤之事抛之脑后,明愿开心到满面红光:“我喜欢这里,我能在这待到天长地久!”
店里人多,她眼疾手快,抢了俩空位,抄起一本书就看。秦静风对此没有兴趣,坐到她对面,拿出剧本读起来。
到底不是小时候,那份不在乎外界的专注消失了。看了没几页,明愿的注意力便从书本抽离,目光抬起,从书本上方投射出去,落在欢闹着的学生身上。
那些人嬉闹和不知愁的快乐,让明愿仿佛找到了童年时和朋友们在书店里抢书看的日子。
回忆的遥远和当下的接近都在此时相交,让她感受到一阵奇妙的时间错落感。
“我都长那么大啦,不年轻喽。”明愿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以相信她的十几岁已过去那么久了。
秦静风道:“还没到你谈论年龄的时候。”
明愿看向她,哈哈笑了几声:“好吧,请问秦总监,咖啡馆这里的剧情也会产生爱对吗?原理是什么?”
其实显而易见,与游乐场相反的安详平静。
秦静风道:“陪伴与共情。”
明愿点点头,抬腿从桌子底下蹭下了秦静风的小腿:“想吃小蛋糕,给我买。”
“....”秦静风抬眸,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再不动声色放下剧本,收回腿,起身去点餐。
她们到这时已是傍晚,为了晚上的睡眠着想,不太适合喝咖啡,所以她只买了两块小蛋糕,一个巧克力味,一个草莓味。
明愿各吃了一半,剩下的丢给秦静风解决。
不少学生都被家长接走了,长沙发座位空了些。明愿直接身子一侧,躺倒下去,两手举着漫画在脸前。
“坐没坐相。”秦静风说。
明愿叼着吃蛋糕的叉子,含糊不清道:“男主这个时候要睡一觉啦,我的女主角,现在是你的戏份,专业一点。”
秦静风不吭声。
明愿转头,看着桌下秦静风搁在大腿上的手微微蜷起,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果然还是欺负她有意思。
看完了半本漫画,外面彻底黑下来。明愿盘算着时间,起身道:“你现在爱我了没。”
放下剧本,秦静风微怔。
明愿抓住她的手:“还不爱,那去下一个地方吧,去民宿那。”
剧组选的民宿在山里,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司机对路不太熟悉,且路面条件差,又绕又颠簸,不能开快,就只好慢慢往前走。明愿差点晕车,硬是闻着橘子皮挽回一命。
晚上将近十点,终于抵达目的地,车子晃晃悠悠停在一栋山野间的别墅前。
明愿晕头晕脑推开车门,闻到新鲜空气,大脑皮层活络了不少。
她下了车,像踩着棉花,吃不吃饭都无所谓,只想赶紧睡个觉。
正想直接往门里走,秦静风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咋啦。”明愿疑惑。
秦静风正盯着别墅大门,那里站着一对夫妻,还有几个男子,看样子都是民宿的员工,而他们脸上的表情更多是警惕,和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所提前产生的微妙尴尬,并非想象中的欢迎。
明愿低声道:“剧组应该说了我们会过来吧。”
就算不以公司的身份过来,那也至少是游客,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奇奇怪怪。
为首那男子清了清嗓子,以蹩脚的普通话说:“你是那个讲话管用的?”
秦静风道:“有事?”
那男子手里拿着合同,梗住喉咙道:“你们组给我们民宿的钱太少了,不行,得提高一点,不然住不了。”
旁边人应和道:“就是就是。”
明愿听懂了。他们这是不满足于剧组给的租借费用,想要抬价呢。
正常工作流程中,双方在这方面谈不拢或者有来有回很正常,反正距离拍摄还有很久,谈就是了。但这些人不在该说的场合说,反而在公司这边只来了三个人的情况下,带着一堆人在这威胁似的开口。
大有一种,今天得不到想要的价格,就不让她们走了的感觉。
秦静风轻轻笑了一下,依旧淡漠望着他们,手往后撇,敲了下车窗,示意司机:“准备报警。”
原以为这女人是个软骨头的,他们这人多一吓唬,多少能诈出点什么,没想到她会直接报警。那男人气愤道:“诶诶诶,啥意思啊。”
秦静风道:“别担心,只是预防矛盾升级为肢体冲突。”
那堆人不安地低声讨论。秦静风接着道:“我说明一下情况,我们是在秋季开拍,你这里的景,秋天并不出色,也不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只是考虑到方便才做了选择。”
“费用方面,应该有专人跟你们接洽,但你还来找我,总之就是对价格不满意?”
那男人见威胁没用,开始卖惨:“现在人力费贵啊,而且就算是秋天,那也是高峰期,接待你们,我们好些生意做不了了。”
他妻子也说:“反正,今天要是说不到一起去,那我们是不开门的,你们找别的地方住吧。”
这山林里头,人烟稀少,搁着老远才能有一处住户,而且还不太好找。时间已经很晚,快到深夜,掉头回去要走半夜山路,不够安全。这家人就是吃准了这点,说什么都要加钱。
沉默须臾,秦静风道:“价格提升百分之十五怎么样?”
那男人懵了一下,急忙问身边人:“快,算算多少。”
用计算器算出来的数字已经足够可观,男人喜笑颜开,但或许是觉得秦静风是个好拿捏的,便狮子大开口:“最起码三十!”
秦静风干脆道:“那就三十。”
那群人还没兴奋起来,秦静风转向明愿,说道:“助理,以这个价格为标准找新的民宿,上车吧。”
突然变成助理的明愿愣了一下,心情从低谷突窜入天际,她大声应了句好,便昂首挺胸在那堆人诧异的迟钝眼神中,跟随着秦静风上了车。
一关车门,她顿时笑开:“让他们坐地起价,看他们吃瘪太爽了!”
秦静风把一串新地址发给司机,这才说道:“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提前联系了好几家民宿。如果认为自己是唯一的选择从而骄傲自满,那就离被抛弃不远了。”
明愿笑了好一会,听见这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不想让情绪变动太明显,她还掩饰了一下,等到那句话的影响在车内消散,这才偷偷侧目,打量着秦静风。
学姐对她的不信任,也是出于这种心理吧。
她不认为自己是明愿的唯一,一方面是出于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一方面,也担心看到她害怕的“现实”出现——自己某天会成为选项之一,被摆在台面上选择,比对后抛弃。
这反反复复深入心底的恐惧。
一想到这些,心情就会变沉,明愿有些焦躁,很想直接钻进秦静风心脏里告诉她自己不会那样,把最赤.裸的那一面展示出来,可惜做不到。
她抽了口气,不想放弃白天好不容易攒下的轻松氛围,故意道:“谁是助理?秦总监。”
秦静风瞥她一眼:“谁赖跟在我身后不走,谁就是助理。”*
或许是有怼人的发泄,秦静风看着比过山车那会好些。明愿很开心,眨巴着大眼睛:“那我要提供什么服务吗?亲爱的总监。”
秦静风挑了一侧眉,拿来一张民宿宣传海报,开始叠东西。她人坐得端端正正,侧脸漂亮得像画,手指翻飞间,五颜六色的宣传纸被折成一个小垃圾桶。
她捡起橘子皮,放进了纸做的垃圾桶,而后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不再出声。
车子不停往山的深处走,车灯辛苦撕开前方的黑夜,除了天上的一轮月亮,地面再找不到一丝多余的光。
明愿心道:这也太远了,要是这样设定的话,男主是孙悟空吗?从大山里蹦出来的?
心里打起鼓,她想着今晚还能否到达目的地时,车子绕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摇荡的芦苇,柳林,以及半山腰上天蓝色的农家小楼,别有意趣风致。
车子往坡上爬,最后停在小楼门前的院子里。车上人还没下来,便有一个男人热情迎上:“你们好,领导好,往这边走。”
秦静风先下了车:“我们今天晚上在这住。”
那男人道:“没问题,热水,四件套,换洗衣物,东西时刻都有。马上就是饭点,来阳台那顶上吃,我们准备了烤肉。”
只要顾客需要,半夜十二点也能是饭点。他态度极好,走在前面带路,还叫了一个员工去领司机停车,面面俱到。
比起前一个地方,客观来说,明愿更喜欢这里,但她还是有点担心,跟在秦静风身后问道:“拍摄的场景可以说换就换吗?”
秦静风道:“一般不可以。”
明愿一惊:“那怎么办。”
“我不是一般人。”秦静风说。
心头一浮,明愿脚步轻快,跑到她前面,随即倒退着走,边走边观察女人的脸:“学姐,又耍我,给助理加工资,不然不干了!”
秦静风道:“等下烤肉你少吃点。”
要工资不成,还被限制食量,明愿仿佛遭了晴天霹雳:“凭什么!”
“你的腿,”秦静风微笑:“破伤风。”
月色朦胧,深山寂静,树影托不住的清辉如叶,片片落在女人脸上。她唇边的笑如粼粼水波,又似早来的雪。明愿仿佛一脚踩空,待恢复呼吸,才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脚腕刺刺发疼,她忽然间察觉,原来心跳加速,和伤口复痛,甚至和恐惧的感觉是一样的。
“你干嘛勾引我?”明愿控诉,耳廓通红。
秦静风一脸莫名:“勾引什么?破伤风吗?”
“啊啊啊不是啊!”
停好车的司机一起来到阳台,这里很宽阔,能容纳至少几十个人摆桌吃饭。阳台一侧用铁皮围起来,顶上罩棚,里面放着烤炉,挂了几排彩灯,旁边摆着冰柜,里面挤挤挨挨装满了酒。
整个民宿的人都在这忙碌,前前后后约莫五六个人。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趴在冰柜上写东西,明愿凑过去看。
女孩拿着粉笔,在写菜单,不过写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内容,勉强能辨认“肉”,和数字之类。明愿道:“你在写菜单呀。”
女孩用力点头:“嗯。”
明愿道:“我来帮你?”
女孩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真乖啊。”明愿摸摸她的脑袋。
恰好民宿老板娘搬了一箱啤酒上来,见状,明愿帮她抬了一下,问道:“这小孩几个月大?脸颊肉肉的,好可爱,长得像你,阿姨。”
阿姨笑道:“一周岁啦,人家都这么讲。”
明愿道:“你瞧瞧这眼睛,这嘴巴,这鼻子,她是个小美人胚子,以后肯定漂亮。”
阿姨道:“像你这样好看的小姑娘,以后要是有了小孩,也要俏丽得很。”
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明愿干咳两声:“咳咳。”
她忽有所感,转过头,果然对秦静风对上视线。女人正站在一个烤锅前,翻转着上面的肉串。
明愿走过去,帮着她一起。
须臾,秦静风问道:“喜欢小孩?”
“不能说喜欢不喜欢吧,”明愿琢磨:“就像逗猫逗狗一样,路过看见可爱,想摸摸抱抱,但要真自己养起来,又不一样了。”
她自觉这个答案是完美的,不会让秦静风这个敏感的人多想,认为自己最后一定会为了孩子走入常规的婚姻。
烤肉的烟不停往脸上扑,有点熏眼睛,明愿伸手想挥开,忽而,被揪着袖子,拽到了秦静风身边,躲开了那阵烟。
挂在头顶的彩灯一闪一灭,掉下来的光斑像是不同颜色的花瓣。闻着肉香,山间清风的香气,以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明愿时而看看手里的烤肉,时而扫一眼身边人,腹中传来火燎般的饥饿感。
“我们到剧本哪一段了?”她问。
秦静风垂着眼睫,目光似要转向她,但又止住,还黏在烤锅上:“女主知道了男主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并跟着他一起体验。”
上天的巧合总让人发自内心赞叹,阅读文字的人也在经历文字里的故事。明愿有点羡慕剧本中的角色,可以合情合理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去了解彼此,而她们之间却要留下无法弥补的伤痕。
那伤痕割开她们,让她们站在一起也相隔甚远。
“知道了,那,”明愿转着签子:“感情进程呢?”
秦静风道:“深入了解,互相交心。”
“给。”明愿举起一样东西。
秦静风低头看:“什么。”
明愿手中的一串烤鸡心:“交心嘛,给你心。”
秦静风像是被定住了,好一会,才偏过脸,以手背擦了下额头,仰起脑袋面朝星空笑了笑。
少顷,她挑了一串烤鸡爪,按在明愿的心上。
“拿走了,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