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的第二次谈话就在次日下午,明愿打算从今天起开始表现,非常识时务的开始做家务。
她一大早起来,又是扫地拖地洗衣服,又是清理卫生间,又是网上买菜,还乖巧准备了午饭,以比母亲还差点的技术也勉强做了一桌。
等父母一起出来,配合着沉默吃完了饭,饭席撤去,桌上三杯茶水,沉淀下来的氛围,预示着谈话将要开始。
首先,还是母亲开场总结,嗓音低沉:“你太不成熟了,明愿。”
她与父亲眼下都有两团青黑,显然昨晚上并没能好好睡觉。
到了这个年纪的人,晚睡一会便会觉得难受,更何况一夜未眠,对身体肯定是个不小的打击。明愿有些心疼,自觉做错了事,扣着手,弯着背:“我知道。”
母亲道:“你不知道。”
她很快否认,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仿佛要洞穿明愿的心脏:“我问你,你不愿意结婚生子,你以后老了怎么办,你考虑过吗?”
老生常谈的话题,明愿也只好拿旧话来回答:“我不是说过嘛,到那时自然就不一样了。”
母亲语速格外快,明显在肚子里酝酿了许久。
“你只是在想当然,你说不一样,那你去了解过怎么不一样吗?你知道人老了生病时动都动不了躺在床上是什么光景?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管当下玩乐得舒服,一点都不为了以后考虑。”
母亲说的这些,明愿当然见过。她曾经还和秦静风表达过自己对苍老的畏惧。
那些养老院或者医院里的老人,在身体机能逐渐退化后,无法控制自己身体,连最基本的生理反应都失控,从此变得不体面,遭人嫌弃的画面,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要怎么不怕?是人就会怕。
但明愿有点委屈,她不知道这份对老年的恐惧和结婚生子的必然联系在哪里。
又不像是修仙小说,大家都是凡人,不管再怎么努力,做任何事,都绝不可能长生不老,这是注定的。
她想得复杂,能说出来的却不多。
因为,比起昨晚那激动的态度,母亲今日更严肃,更冷漠,那脱口而出的指责如一面铜墙铁壁,将明愿原本以为会有的温情都隔绝在外,残酷冰冷。
父亲依然沉默,但母亲的观点就是他的观点,没有差别。
明愿找不到能撬开他们的缝隙,而被最亲的家人数落,她又有点不开心。
“我只是谈个恋爱。”她无力道。
母亲看她:“你只是想谈个恋爱,那我们说你就是玩玩,你为什么不承认?”
“好吧,”明愿深深呼吸,调整着字句:“我有认真在考虑以后的。”
这次,母亲没有立刻说什么,但看她不信任的表情,就知道她认为明愿在说些不靠谱的屁话。
“那你考虑什么了?”母亲问。
这和第一个“不成熟”的指责貌似没差,又绕回去了。明愿拿出耐心,想到昨晚准备的说辞,道:“想要能好好生活,无非就是多赚钱,多学习,尽量多攒点钱为以后考虑,我觉得无论我走哪条路,都是一样的做法,这没什么区别。”
“说得容易,”母亲哼道:“工作上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就不愿意做,你从小到大都没受到过什么挫折,怎么觉得自己能挑大梁了?”
母亲和父亲就坐在面前,明愿看着他们,却猜不到他们脑中幻想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只是想与秦静风在一起,这件事在父亲的心中大概和台风无疑,要停下脚步,要躲在屋中,要准备吃食,要小心翼翼,要做那么多的防范才可以。
他们总是把事情想得太过于复杂,明愿竭力总结,无非就是让自己担起责任。
明愿愿意担责任,但那个责任是什么?
父亲也附和道:“你没经历过风雨,抗挫折能力太差。”
明愿道:“那个要靠磨炼的。”
她和秦静风满打满算也才在一起不到俩月,除了她们内部之间的矛盾,几乎还没承受过外界的压力。
当然,秦静风的家人那边除外,不过学姐本来也不在乎他们的感受,所以不重要。
“你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母亲道。
“我们提孩子,不是说让你作为母亲一定要去爱孩子,或者说是你的人生任务,我们没这么讲。”
“直白点说,小孩子就是工具,是为了预防自己出现养老问题无法解决后的保障。”
“同时也是夫妻两人最重要的联结。”
“你以为大家在一起,都是为了爱情吗?”母亲拿出手机:“不是,是因为责任感。”
她打开手机,调出了什么东西,而后将手机放在桌上:“爱情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只靠这个不可能长久的。”
不管经历什么,明愿都是个偏向童话的浪漫主意,还是认为有爱就高于一切。她道:“不一定。”
“你非要杠我一句,那你看看,”母亲敲了下桌子,指向手机:“你看看现在的离婚率有多高,有多少夫妻貌合神离。”
明愿这才发现母亲手机上是去年的离婚数据,有些摸不着头脑道:“那你还让我结婚?”
想要劝她离开学姐,老老实实和男人结婚,不是应该像网上的父母那样,非常夸张得渲染结婚好处,贬低她的爱人吗?她昨晚看了不少新闻,都能摸出流程了。
可没想到,这种关于结婚的负面信息居然是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
母亲道:“我是在告诉你爱情是最没用的!多么深的爱最后都会被消磨,婚姻本身其实也没用,最后还能保持家庭稳定的就是责任感。”
“你和你学姐,你们两个之间一辈子没办法有一个彼此血肉交融的孩子,承载你们共同的基因,所以没有任何新东西可以证明你们的感情,要是分手,就会什么东西都剩不下。”
明愿抿了抿唇。
其实这件事,她同样担忧过,还思考了很多次,那些概念都翻来覆去倒背如流了。
平常的夫妻,若是感情难以维持,没有原则性问题下,考虑到复杂的离婚手续和财产分割,以及为了给孩子完整的家庭,都会选择继续在一起。
不管这个完整是在怎样的前提下保证的,但至少看起来依然是个家庭。
而同性恋人之间没有法律约束,不需要考虑任何分开的成本,说走就走,的确干脆利落,但也导致了联结薄弱。
就像那次争吵,秦静风可以做到三言两语就一刀两断。假如说两人后面再也不会复合,这样早早分开还好,但万一是在一起多年后分开,那就什么都不剩,断得干干净净。
说干脆点,这些时间就是被浪费了。
见明愿不说话,母亲又道:“你既然要谈论到以后,那你怎么敢肯定自己能喜欢你学姐一辈子?”
明愿问:“难道现在,有谁比学姐更喜欢我吗?”
母亲道:“她能喜欢你多久。”
明愿诚实道:“我不确定,我也不确定我对她的感情能持续多久,我唯一知道的事实,那就是我们现在彼此喜欢,分不开。”
母亲道:“你想想别人会怎么看你?”
明愿道:“这年头了谁还会怎么看我?”
同性恋群体在身边似乎依然是少见的,但在社会基础上已经不是个新鲜的概念了,近些年来,大众的接受度似乎也高了些,至少比从前要好上太多。
“那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我和你爸。”母亲搬出了明愿最害怕的话。
作为高校教师的母亲,和有着体面工作的父亲,两人的女儿竟然是个同性恋。就算他们的朋友不说些什么,这则不寻常的消息也会在他们的生活圈内引起轩然大波。
“不用讲实话,你们可以对外说我是不婚主义者。”
“还有,我认为,”明愿揪紧了袖口,眼眶泛酸:“比起别人的看法,你们会更在意我的感受。”
就是父母对她从小到大无条件的宠爱,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天真的模样,一个不算错误的“错误”,不会改变父母对她的爱,这短暂的不和谐插曲自然也能够被轻易原谅。
“就算我有很多考虑不周,可我不是还有你们吗?”明愿哽咽着:“如果我有想不到的部分,你们不能帮我吗?我们还要相伴很久很久呢。”
一直为明愿指路的两盏明灯,应该会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这就是他们作为父母的意义。
那一天的对话就结束在这里。
明愿回屋的时候,已经不再哭了。
她给闺蜜打了电话,把这两天的事都说了说。
“你这就出柜了?都没和我商量一下,冲动了吧。”
明愿嘟囔:“反正已经说了。”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叔叔阿姨什么反应。”
想到方才父母的表情,明愿心里还是难受。
她知道并深刻体会到自己的幸运,在这样完善的家庭中长大,从来啥都不缺,爱和物质都有。父亲从不求她感激,而她没回报什么,但还是做了这么伤人的事情,让一把年纪的父母半夜睡不着,悄悄流泪。
“不太激烈,也不太赞成。”她回忆,总忍不住叹气。
“那就是有戏。”闺蜜很了解这一对夫妻对明愿是怎么个溺爱样,如果作为刚知道事情反应最大的时候,也就这样了,那么后续也不会有严重的反弹。
虽然说这种话还早,但基本可以确定,明愿的父母最终还是会同意。
“出柜的事和你学姐说了吗?”闺蜜问。
明愿道:“还没有,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
闺蜜道:“那你这段时间被限制自由了,你学姐不会猜到吗?她那么聪明。”
明愿犹豫:“应该...不会吧,我准备的理由挺充分的。”
她没露馅,秦静风也没法确认她说的话是谎言还是真实,更不会无端产生怀疑,除非她真是神算子,否则不可能猜到的。
“唉,慢慢来吧,一时半会没那么顺利。”
“我知道,但我会说服他们的。”明愿回复。
挂断了闺蜜的电话,明愿又点进了与秦静风的对话界面,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如果是之前,肯定要打视频,看看那心心念念的脸,但明愿担心被看出来自己还在家里,便只能放弃。
电话一接通,秦静风那低柔清雅的嗓音便传递过来,明愿所有躁动的心绪瞬间被抚平。
“找我吗?”
“是啊,”明愿往后一躺,仿佛经历过一场从头到脚的彻底按摩,身心都放松了:“学姐,晚饭吃光了吗?”
秦静风应该是在走动,有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啪嗒声:“刚刚刷完碗。”
“没偷偷喝酒吧。”
“不是在我房里弄了摄像头吗?”
“我又不是什么偷窥的变态,只想听你亲口说。”不久前刚通过摄像头偷偷看人的明愿大言不惭。
“这么相信我啊。”
“这么点小事学姐总不会骗我吧。”
“没骗你,”秦静风话风一转:“那你呢。”
她的语气很平常,明愿心里还是咯噔一声,但还是没察觉出别的意思,便装傻道:“嗯?”
秦静风依然这么说:“有什么事骗我吗?”
明愿敷衍过去:“我对你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吗?还好意思问。”
“是了,”那边脚步声再次响起,秦静风道:“窗外天气怎么样。”
明愿下意识看了眼窗外:“下雨了吧,感觉雾蒙蒙的。”
秦静风道:“嗯,我给你分享了几个短视频,你得看看,很重要。”
她这话题跳得格外快,明愿有些摸不清头绪,但还是照做,打开软件,点进私信,看到了一个农人喂猪的视频。
视频中的小猪被喂的白白胖胖,憨态可掬,明愿忍不住笑道:“什么啊。”
她以为秦静风在骂她,于是回道:“你才是猪啊学姐。”
须臾,她又说道:“你要是猪就好了。”
做一只猪,每天都没烦心事,只知道吃和睡,翻翻泥水,把自己喂得白胖。不会有人打秦小猪的念头,因为明愿会一直养着她,保护她平平安安的长大。
“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忙了,晚安。”秦静风轻笑:“明猪。”
明愿道:“晚安哦。”
今天的事实在耗费心力,晚上简单吃完晚饭后,明愿又看了会心理学书籍,便睡着了。
再一次睁眼,她正想着今天该怎么和父母谈话,就听见门铃突兀得响起来。
以为是外卖或者快递,明愿过去开门:“来了....”
然而,打开门后看见的,却是绝不可能但实实在在出现的秦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