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出了山洞,很快便与桑榆借了一口小锅,只说是想烧点热水喝。
经过半天的相处,江宴在她那里也算混了一个脸熟,都说县官不如现管,想要这一路过的舒服些,还得厚着脸皮与官差们套套近乎,她瞧着那个叫做桑榆的女乾元就很不错的样子,不像阴损之人。
“多谢大人,有了这口铁锅也能烧些热水喝!”江宴对着桑榆笑道。
被叫大人,桑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一板一眼道:“多余的锅,暂时还没什么用处,但用完就拿立刻还回来。”
“一定一定,大人放心。”
说着便叫了苏景一起去打水,路上遇到个别的官差打听,一律推到苗大人身上,给苗大人打水。
钦差的名头十分好用。
铁锅只有大锅的一半大小,但能装不少水,山洞里面已经开始在捡柴,准备生火。
天色暗黑一片,勉强能看清脚下,江宴抓了苏景出来当力工。
两人拎着小锅的铁耳朵,慢慢向半山腰挪动脚步。
班头们是有帐篷的,苗大人住在马车里,两队人马各自为营,魏班头,吕班头,在前方领路,苗凤卿与桑榆在后方压阵。
江宴终于稳稳的抬着一锅水进了山洞,想想也对,后面天气越来越冷,若不趁着今日休息的机会让大小姐擦擦身子,后面怕是更难了。
大小姐娇贵的身子,在听说有水后,浑身奇痒无比,用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你说:“没关系,只是总能闻到天牢的味道。”
江宴还能如何,好不容易有个独立休息的地方,擦擦身子而已,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
回到洞口后发现应红已经将火堆点着,对她竖起大拇指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总算有一个靠谱的。
看着她忙来忙去,大小姐愧疚了。
“江宴~~”她蹲着身子凑到江宴身边,像个麻雀一样用身子撞她,声音柔柔的撒娇一般。
江宴拨弄柴火的身子,瞬间苏了半边。
“好好说话!”却神色依旧,好似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夜色已黑,山脚下零星的有几处火堆。苏景被安排去洞口望风,江宴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烧水,顺便还扔了六七个土豆进入烤。
今日薅花生的时候,在它的旁边,意外的拽起一大把的马铃薯,拳头大小的紫色土豆,密密麻麻的挂在根茎上。
江宴一个弯腰,便将所有的土豆都收进了库房。
这会,正好拿几个丢进火里烤着吃,光吃半碗粥是不够的。
烤土豆的间隙,用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矮架子,然后将山荷叶叠了五六层嵌入架子当中,成了天然的“洗脸盆”。
谭千月眼睛都直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江宴就地取材,折了洞里的树杈,用小刀一样的东西将树枝劈开,三四根互相嵌入,一个衣架也出来了,将长袄搭在上头后浴间也有了。
“盆”有了,“浴间”也有了,江宴趁其她人不注意调整了水的温度,拿出一个帕子让谭千月赶紧进入擦洗。
“嗯!”谭千月欢快的回道。
经过几天的情绪低落,她的状态慢慢在恢复,虽然身体依旧无法适应跋山涉水的劳累,但好像慢慢接受了现实。
谭千月先是蹲着洗了长发,随后用那件不穿的纱衣将湿漉漉的长发包好,这才开始用帕子擦拭身体。
日日赶路,身上都是沙土,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这样的日日磋磨。
帕子带起水声,哗啦啦的在山洞里响起,听得出谭千月对于沐浴这件事的决心。
像旱了一年的鸭子,刚刚下水的欢腾模样。
江宴还在一旁翻着土豆,不大的山洞里,烧柴火的味道,烤土豆的味道,绿色叶子的味道,还有外面冷风的味道,都混杂其中,抚平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苏荷与孙姨娘帮忙捡了不少的柴火,虽然没明说什么,但是江宴也没想着装傻,这锅水节省着一点够大伙擦洗擦洗,从前都是官家小姐,一个比一个娇贵,就是饭不吃都要洗漱的主。
除了想洗漱用之外,水囊也要装满开水。打来的水自然是不够,还得江宴偷偷续上,不过此处有水源便不怕没水用。
一刻钟后,谭千月总算是将身子擦透,神清气爽的将衣裳穿回去,这才看清自己身上的衣服长什么样子。
穿回袄子,将地方留给应红。
“小姐,我不洗。”应红摇摇头,她没有浑身难受,不像小姐肌肤比缎子还嫩滑。
谭千月也不强求,眼下确实不是讲究的时候,但她被吹了一身的沙土,真的非常难受,是江宴给了她这里很安全的错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苏小姐?你不洗洗吗?还有大半锅热水。”谭千月向另一边看去。
“我……我,这方便吗?”苏荷有些犹豫,虽然很脏了,但做不到谭千月这般大胆。
“夜深了,这边不会有人来,一刻钟的事很快。”谭千月心情很好。
“我可以带着她出去吃烤土豆。”谭千月指了指坐在门口的江宴,估计是看她一个乾元坐在山洞里,不大方便。
“想去就去吧,带上这个。”孙姨娘看出了苏荷的犹豫,拆了包袱皮给她绞干头发。
苏荷再三犹豫后点头,她真的想洗个头发。
“那我去了,很快的。”
“嗯,小心些别着凉!”孙姨娘叮嘱道。
江宴的土豆烤好了,留下了其她几人的,用大叶子装了三个,将袄子给谭千月穿好。
两人去了洞口外的石头身后,那里有一处缝隙。
江宴拿了一个烤土豆给另一头的苏景送去,他门神一样在外面呆了很久。
“江小姐一身的本领,真是让在下汗颜。”苏景接过用大叶子包好的土豆,感激又佩服的称赞道。
“你现在开始学也不晚。”江宴转身去了谭千月身边。
今夜没有月亮,倒是个看星星的好时机。
广阔的夜空里,星星像银河一般绚烂,一闪一闪美丽动人,连带着这猪狗不如的日子都浪漫起来。
“你冷不冷?”谭千月咬着烤土豆,关心一下江宴的状况。
她的袄子还挂在山洞里。
“我不冷,好吃吗?”两人靠在大石头上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真美。
“有点香!”谭千月满足的点点头,才短短几日的功夫,她快忘了从前那个自己。
“慢点吃,我带了水。”放凉半天的水,基本可以喝了。
两人靠在背风的石缝里,一起望着天上的星星,山脚下偶尔传来嘈杂的声音,甚至是喝酒划拳动静。
无论犯人们过着怎样艰难困苦的生活,班头那一伙人照样吃香喝辣,日子过的逍遥。
谭千月将叶子扔掉,接过水囊饮了两口温水,靠在江宴身上继续数星星。
“一会该回去睡觉了,明日又要赶路,今夜得好好休息。”江宴干净的声音传来。
“那就去睡啊!”谭千月不以为意。
“你还欠我东西呢!”江宴幽幽道。
“欠什么?”谭千月忘的彻底。
江宴扶着她的肩头,将脸凑过去,两人的脸贴的很近,能感受到带着凉意的呼吸。
江宴用鼻子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脸庞,能闻出淡淡甜味的玫瑰香。
谭千月这才想起来“卖身沐浴”的事,睫毛眨了眨。
“不是说亲我吗?”江宴勾着她的脖子不让躲,狭窄的空气里暧昧到拉丝。
谭千月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一下,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江宴发现,她吃苦受累都好,但需要一点点鼓励,比如老婆香香软软的吻。
“快点!”二人紧贴在一起,江宴催促道。
谭千月只好主动吻上去,在外面有一会了,江宴的嘴唇凉凉的。
然后,她发现江宴嘴里有糖……,便伸了舌尖去勾。
那人就是不给,非得要她再深些才能碰到。
可饶是这样,谭千月依然与水果糖“擦舌而过”,糖果再她的围剿下东躲西藏,就是不肯现身。
到是江宴的唇,从里到外都是甜滋滋的橘子味道。
大小姐被她戏耍的来了脾气,抬高身子将她按在石壁上,包裹着对方的舌尖吮.吸,江宴嘴角边都笑出了酒窝。
侧头找好角度,不留缝隙的交换着呼吸与心跳。
眼见对方强势,大小姐没多久便身子酥麻的摔在江宴的身上。
搂在她颈肩轻喘着。
“你何时变得这般馋?想吃糖我还有,用得着非要在我嘴里抢?”江宴得了便宜卖乖,故意戏弄。
“嗯~~~!”拉着长调的撒娇声音,甚至脸红害羞的跺跺脚。
谭千月觉得自己完蛋了,好像越活越小,明明她才是“姐姐”!
不远处吹着冷风,坐着一条单身狗……!
二人回去的时候,山洞已经收拾干净,再次烧起火堆将湿气驱散,桑榆那里借的铁锅也被苏景还了回去。
带着余温的山洞,与最亲的人在一起,这夜还算安稳。
苏荷手里握着一枚煮熟的鸡蛋,想起那人来找她时的模样,如今好似有点开窍,可她却不想谈情说爱,也不想利用她,真是烦透了。
次日,终于看见了日出,官差又开始清点犯人,大家收拾好所有物品开始上路。
官差换了厚衣裳,个别犯人也有亲友送的棉衣,但大部分都是仅两层的单衣,清晨的冷风能吹进骨头缝里一般,直接让人凉到心坎里。
萧姨娘虽然被鞭打,可快要入冬的天气救了她,除了钻心的疼没什么要命大事,人看着很虚弱要死不活的跟在司马家的队伍里。
“阿婧媳妇,可还有水?”临近午时,福安王妃像一条被扔进沙漠里的鱼,目光扫过谭雪儿,因为大房喝水的竹筒都挂在谭雪儿身上。
“娘,竹筒里也没水了!”谭雪儿低着头,不敢去看王妃吃人的眼神。
“怎么会没有,明明在出发前,阿婧去打过水的?”王妃的眼神像刀子一般瞪过去。
“真的没有了,都空了!”谭雪儿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你把水弄哪去了?是不是给她喝了?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连一点竹筒都看护不好,要你何用!”王妃气的上前抓住谭雪儿的衣裳,大巴掌劈头盖脸的好几下,给谭雪儿都打懵了。
谭雪儿不可置信的看着王妃,连走路都不行的人打她竟然这么有劲,她瞬间红了眼睛,不甘的看像司马婧。
“明日竹筒我来挂吧,省着你受牵连。”司马婧没有指责哪个,但态度淡淡的。
“你看她有什么用,我看你是想渴死我们两个老的,好自己逍遥自在不受拖累,阿婧,看看这就是你找的好妻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王妃虽然打了谭雪儿,但依旧没消气。
原本干裂的嘴唇,甚至因为骂她,都渗出细小的血点子。
娶回来这么个东西,真是没有一点让她满意的,原本那个虽然王妃也不满意,但好歹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这个就只会哭。
这会还带回来两个拖油瓶,王妃看着谭雪儿更是讨厌。
司马婧搀扶着老太太,谭雪儿与谭雪松架着萧姨娘,都是在狼狈前行。
一天一个窝窝头的人,哪有力气赶路,都是在强撑罢了。
司马婧,不愿去理会阿娘与媳妇之间的矛盾,她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只能逃避。
她偶尔也会寻找谭千月的身影,见到她脸上那块骇人的红痕时也是怔愣了好久。至于当初为什么就稀里糊涂的与谭雪儿成了亲,她的记忆开始模糊,而小时候带着谭千月玩耍的情景却逐渐清晰。
队伍的中间,谭千月脚上套着暖和的羊毛袜拖,囚衣里面裹着袄子,不穿的纱衣拆了里衬,用青灰色的暗纹织锦缎将长发包裹的严严实实,甚至还给应红,苏小姐,各一块包住头发,既能防止灰尘又有一点保暖的效果,还能遮住小半张脸一举多得,除了丑一点没别的毛病。
几人慢慢组成赶路搭的,都没有与府上其她人一起。
流放的队伍越走越北越荒凉,并不是每晚都能找到合适过夜的地方。
官差野外过夜的帐篷不够用,犯人也因为夜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倒下好几个。
魏班头与吕班头却似没事人一般,毫不上心,病了便由家人拖着走,死了就地一埋,若是耽误赶路上去便是几鞭子,凶残又暴力。
更是叫犯人不敢有一丝的言语。
苗凤卿一边照看着孩子,一边坐在马车里发愁,魏班头不将犯人当人,她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犯人一天倒下两个,两天倒下四个,这样下去岂不是让所有人都死在了路上?
又走了五日,终于路过一个不大的州县,魏班头带着苗凤卿去与县令交涉想要些粮食的事情,可县令的回复是今年干旱,他们的粮库都是空的,最后只给了四百斤的玉米面,省着吃些够二百多人五六天的口粮。
苗凤卿自掏腰包,添了五个帐篷给流放的官差与犯人。
官差人多,分去了三个,剩下两个大帐篷给七十多个犯人用,夜里三十多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能有个地方坐就不错了。
傍晚,天色渐黑后,所有人都在搭帐篷,觉得今夜不用在被冻醒,都有点兴奋。
苗凤卿走到苏荷身边,老半天也没看见苏荷发现她,便故意轻咳了两声。
“苗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苏荷一个回头,见苗凤卿不声不响的站在她身后,挑眉疑惑。
“苏姑娘将妹妹丢给在下,未免也太放心了些?”虽然她的确很喜欢那个与苏荷有七分相似的小东西。
“啊?这不是想着大人那里比这边条件好上许多,再说我也相信大人定会好好照顾家妹。”苏荷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似听不懂苗凤卿的言外之意。
苗凤卿总觉得她在装傻充愣,却没有证据。
“这边条件艰苦,不如与我去后面火头军那里烧火管饭?”苗凤卿搜肠刮肚想出一个能帮苏荷轻松些的活计。
“苗大人的意思是,我不但要赶路还要去当烧火丫头给所有人做饭?”苏荷震惊了,这是想要了她的小命吧?光是赶路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苗凤卿一噎,她是这个意思吗?只是想让她吃饭方便一点,睡觉方便一点,离自己近一点。
但太直白的话,她也说不出口,而刚刚的邀请好像起了反作用。
她总不能说,要不你去与我睡在一起,好像趁人之危一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苗大人一脸黑线的走开了。
这边的帐篷终于搭好了,江宴带着谭千月在附近寻找干草,地面又冷又硬直接睡在上面太危险,容易生病。
近十月的天气,干黄的野草到处都是。
江宴用小短刀几下便能割了*一大把的干草,两刻钟的功夫一个简单的草垫子就从她的手底下编织成型。
两个人挤在上头坐着够用了,谭千月也跟着忙乎了一阵子,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重在参与。
江宴特意挑了没有萧姨娘娘儿三的帐篷,等她们进入时靠里边的位置都已经被人占满,就门口风大还有两处空地。
帐篷再大,也容不下三十几人将胳膊腿伸直,基本都是席地而坐。
江宴手中的草垫子瞬间吸引了其她人的目光。
“姑娘,你手里这东西哪里找的?”一个中年女乾元试图打听草垫子的来历,都是贵人没几个认识草垫子这种东西,即便认识也不知道江宴从哪里弄到的。
“前面空地上到膝盖的干草有的是,自己去多薅点再用干草固定一下便成了。”江宴从不吝啬教给其她人一些生存的小技巧。
“哦哦,姑娘,我瞧你这东西不错,防潮还保暖……要不这样吧,我用一个梳子与你换如何?”中年女乾元语气中甚至带着施舍的意味。
“天黑了,不想出去,想要自己去做!”江宴懒得搭理她,找好位置将草垫子铺好。
“你怎的如此不识抬举?”中年女乾元的身后,站起来一男一女在她身边保驾护航,眼神不善的盯着江宴。
见对方人多,谭千月担心的站在江宴身后,目光还扫着周围,看看没有没能打架的东西。
“我就不识抬举,你能如何?再者,你算个什么东西!”江宴眼里没有惧意,只有想要动手的兴奋。
许是当混子留下的后遗症,总之压抑了多日的江宴,见有人上门挑衅多少有点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