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流水席,自然不会赶客,贺喜的百姓可以随时加入,也可以随时离开,据江宴观察这松吉镇的衙门还算殷实。
干活的人一堆,分钱的人没有,就那三百文的铜板还是县令给争取的,可这里有山有水有特产,流放的犯人几乎日日做工,想来挣的银子都去了公家的账上,别看县衙很低调,江宴觉得这个严县令指不定是个偷着富的。
毕竟冬天能给发棉衣的地方不多,过年所有犯人都能吃上肉馅饺子的更是少见,想来这义安县令是个能人。
听说贵妃娘娘要将小公主送过来,谭千月便开始坐不住了,想方设法过来县令这里瞧瞧一二,毕竟是义安县最大的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哎,感觉自己这咸鱼一般的日子快到头了。
“这次严大人的流水席,听说主要是给同村的父老乡亲办的,衙役与松吉镇的百姓也能去凑个热闹。”除了挤在大院里的流犯,松吉镇的百姓压根没多少。在加上不知道信儿的,不敢去的,估计连衙役都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十几桌。
江宴穿了那身浅紫色的对襟短褂,八分袖略微宽松,下身还是同色的灯笼裤,短衣长裤将人衬托的高挑笔直,修剪了两侧零星的刘海,简单编了两条辫子随意拧到头顶,用绣带绑着,利落干净中透着少年气,即便是最普通的衣裳也挡不住精致好看的眉眼。
谭千月比她穿的稍稍花哨了那么一点,一样的裤子,上身却换了花样,浅色直领对襟窄袖短衣,紫色交领短袖背心搭在短衣外头,平白多了恬静温婉的模样,用缝了几颗小珍珠的深紫色绸带,绑了一个牡丹髻,耳朵上一对不大不小的珍珠耳环轻轻晃动着。
江宴瞧了她好几眼,硬是找了一块薄纱给她挂在耳后,这才满意的拉着媳妇,提着贺礼去参加严大人的喜宴。
她们离县衙大概步行半个多时辰,江宴拉来骡子,又回屋取了厚厚的垫子。
“你干嘛?”谭千月一脸呆愣的看着眼前黝黑的骡子。
“当然是让它驮着你走啊,不然半个多时辰你要走着去吗?”江宴拍了拍骡子的后臀。
谭千月微张着红唇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半个多时辰骑上它也挺好的,呵呵,呵呵。
江宴一把将人抱上去坐稳,又将手里的贺礼搭在骡子身上,自己则牵着缰绳带着媳妇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谭千月骑在上头,垫子厚实柔软即使骡子走路颠簸依旧很舒服,没一会她也适应了。
两人顺着林间小路前行,眼前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清风拂过谭千月脸上的面纱,掀开一角露出好看的下颚,珍珠耳环一晃一晃的敲在侧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如今比在谭府时还要轻松。
偶尔碰到一两个赶路的人,也是带着羡慕的眼神望向她。
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那垫子厚实的都能做个袄子了。
栓好骡子后,江宴找到赵官差,特意去写了贺礼,两坛花雕酒,二斤红糖,两条大鱼,因为谭千月想引起县令夫人的注意,江宴特意化了两只口红,装在精致的铁盒里当做贺礼,这用金币兑换出来的口红色泽与质感,可不是这时候的红纸,口脂,等物品能够相比的,那县令夫人如果用上了江宴送的唇膏,定会想着再来找她。
“足足凑了四样礼,你这是又有什么事情求到县令身上不成?”赵官差看着江宴手里的东西打趣道。
“瞧赵哥说的我好像是个麻烦精一样,看,别说妹妹有好东西不想着你,这个是给你家嫂子的,我拿来的东西还望赵哥亲自报给县令夫人。”说着将一个小盒子递到赵官差手里,是一盒带香味的雪花膏。
“这东西,拿回家给嫂子擦脸用。”赵官差虽然不是好人,但他于江宴有用,身上也没有打杀欺辱案子,也就能偶尔交往。
“竟然还有你嫂子的,可真是有心了。”赵官差笑笑,保证把江宴的贺礼亲自报给县令夫人。
江宴拉着谭千月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她们来的早,宴席还没有开,但县衙后院门里门外的都挤满了人,就等着看一对新人拜天地。
她起身看了看,院子内亲朋好友十桌的样子,院子外父老乡亲也十桌,流水席大概是拜堂后一直开三个时辰,赶来看热闹的应该都能吃上。
江宴的贺礼虽然比不上拍马屁的下属,但是在村民堆里头绝对出挑,任谁看了都得问一句谁送的。
江宴刚刚手疾眼快抢了一把花生,就看见县衙门外来了一大份。
四个家丁,抬着两个大木箱子便来贺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几人吸引,为首的女子一袭深蓝色的刺绣长袍,头戴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浑身透着奢靡富贵的气质,可五官却偏偏带着锐利,不似个憨厚的。
等那人走近,江宴再瞧,便觉得有些混血的味道,人看着也不大好亲近,这人是谁
“香云阁东家戚云贺礼,绫罗绸缎各四匹,金簪十二只,玉镯两对,灵芝一对……!”院内负责记礼帐的先生一件一件拿着,嘴里还认认真真的念叨着。
“呵,好大的排场。”江宴歪头在谭千月的耳边嘀咕着,有这么大的礼在前头当着,她拿那点东西怕是不够新娘子塞牙缝的,关键她们有东西也不敢送啊,这次已经是斟酌后的结果。
这人哪头的亲戚?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各个抻着脖子看过去。
严大人穿着一袭正红色的喜服,听到门口的动静也是愣了一下,戚云?香云搂的东家,这人她认识但是不熟,今日怕是奔着她家娘子来的。
“戚掌柜光临,有失远迎。”严大人走到门口微微颔首,余光瞥见这人送来的东西,暗自皱眉。
“县令大人成亲,我等仰望大人讨生活的小民自然要来庆贺一二。”戚云皮笑肉不笑,嘴角边有两道深深的褶子。
“戚掌柜的贺礼过于贵重,心意我领了,等喝过喜酒后东西抬回去吧!”严大人清瘦的身姿将喜袍穿出了文人的风骨,抬眸与戚云对视。
“呵呵,严大人说笑了,这些东西是我作为娘家人送给媚儿的嫁妆,毕竟她从十来岁便开始跟着我,如今她出嫁我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她。”戚云微眯的眸子带着执着,故意将话说的模棱两可。
严大人从前是个刻板严肃之人,其实她已经在金媚儿那里破例很多了,只是都做的不显山不露水,没叫旁人看出端倪,除了这次的婚宴办的过于隆重。
她看着戚云的神色冷了两分,但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她若想拿捏一个商人,办法还是有的。
“戚掌柜也是个宅心仁厚的,还多亏了你从小的栽培,才能让娘子出类拔萃独当一面,是我该谢谢你。”严大人笑得温和,看不出心底不悦的情绪。
“里边请,里边请!”站在门口也是让人看热闹,还不如赶紧请进屋去。
父老乡亲没人知道金媚儿是从花楼接出来的,知道内情的官差铺头也只敢在背后嚼舌根,毕竟那金媚儿在香云阁做当家时,身后都是跟着好几个打手的,也没听说过她接客,不过是不是只接贵客,这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县令敢娶她,也是让很多人都惊掉了下巴,简直是在自毁前途。
可无论如何,亲也成了,两人感情好像还挺好。
在喜婆的搀扶下,一对心人开始拜堂成亲,江宴紧紧拉着谭千月挤到县衙后院,给她找了一个大石墩站上去。
谭千月兴致勃勃的看着。
戚云看着一身嫁衣的金媚儿,细长的眸子冰冷又无情,可手指却扯着自己的衣裳,不知该放哪边好。
金媚儿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成亲了,她也分不清现在是真是假,不过这么好的喜宴若是不作数,那么她今后大概不会再有这么热闹的婚宴了。
她知道那人来了,指尖微微发凉。
可掌心传来另一个温度,拉着她回房。
看着人家成亲,谭千月忽然好遗憾,她与江宴没有成过亲,该死的谭雪儿,司马婧,坏她好事。
这会她已经忘了,没有那两人,她怕是不会与江宴有交集。
安静的新房内,有人推开门慢慢走近,金媚儿动了动耳朵,警觉的透过盖头等着来人。
“谁?”语调平稳,没有害怕的意思。
“怎么?才离开我几天,就听不出我的动静了?”戚云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原来是主子。”金媚儿小声回道。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打算掀开她的红盖头,被她抬手拦下。
“主子,这个红盖头可掀不得,你若是掀了我的红盖头,我立刻回去抢了妹妹的新院子,这边也扔下不管了。”金媚儿掐着戚云的手腕,不让她乱动分毫。
“呵,还吃你妹妹的醋呢?你与她不同。”戚云笑了,没再惹她不高兴。
毕竟安排这么成功的一颗棋子可太难了,听她说要撂挑子跟自己走,戚云心中又舒服了些,可不能让金媚儿回去打扰自家夫人,她还怀着孕呢。
一时之间,她脑补的很快乐。
金媚儿在心底翻她白眼,都有孩子了还指望自己吊死在她身上,什么人呀。
“成亲归成亲,只要别动了真感情,要记得自己来这的任务是什么。”戚云摸上金媚儿的手指,金媚儿没有躲开她。
“嗯,我记得。”她点头。
“主子,快回吧,一会该来人了,被人看见会暴露的。”金媚儿语气诚恳。
戚云看着她,神色不明。
“你保重。”说罢,离开了新房。
金媚儿,砰砰跳的心脏落地。
开席后,江宴带着谭千月象征性地吃了两口。
两人容貌出色,坐在一群老老少少的中间,看着实在太显眼,不少人都悄悄回头张望。
这时身边来了一个红衣女子,很自然地拿了一个凳子挤在江宴身旁。
回头一瞧,竟然是那日仗义出手的女子。
“你们怎么在这?”她自来熟的与江宴交谈。
谭千月看见是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都严肃了些,按理说应该谢谢这人的,可她就是不想,而且非常讨厌她的靠近。
“这边摆流水席,我带娘子来沾沾喜气。”江宴在桌子下面握着谭千月的手,让大小姐脸色好看些。
“这些天怎么看不见你们出摊呢,害我想吃涮串都等不到。”女子表情动作略微夸张,但反而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不瞒你说,上次被找麻烦后便再也没去过。”江宴没有隐瞒。
“还怕了那乌龟王八蛋不成?”女子摸了摸腰间的长剑,义喷填膺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任栽了。”江宴无奈摇头。
一是她们的身份不能与人硬刚,这偷来的自由,若是惹事怕是要从回大院劳改,她可害怕带着大小姐再回去那个破地方。
二是对于酒楼老板的挑衅,威逼利诱,她有自己的办法解决,但是不急。
听江宴这般顺,红衣姑娘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坐下。
“姑娘若是喜欢吃,以后可去家中做客,我请你吃。”看着她像个瘪了的茄子,江宴客气了一句,毕竟实打实的救了她们。
“真的?那你家住在哪里?我能不能带一两个朋友过去,你放心我们给银子。”听闻还能吃到美食,女子眼睛瞬间亮了。
江宴只是客气一下,没成想这人脸皮比她还厚,有点恨自己的多嘴了。
谭千月的指尖掐在她胳膊上,疼的嘴角微动也没敢将手抽回来。
“既然姑娘抬爱,那下次我直接推车去你们那里摆摊,这样便不麻烦贵人跑去山沟子里吃串,还是我去的好。”江宴直接开了新业务,也是不想让陌生人来自己家。
“这样也好,还能有更多的人吃到,你放心定不让你白来一趟。”女子排着胸脯保证道。
“那便先谢过姑娘了。”江宴要了地址,其实已经猜出八九不离十了,果然是兵营的人。
虽然上次差点被卖去兵营,但是兵营大大小小的官员十几二十个,看着这位应该不像。
毕竟有熟人,那么兵营更是一块大金饼。
只是不能带着谭千月与应红去了,得换人。
夜里,严大人喝的微醺,拉着金媚儿去点贺礼。
“都是你的,你说了算,对着册子看,收礼还礼都你来决定,也可以管我。”严大人迷迷糊糊的半靠在金媚儿的身上。
金媚儿看着她都这副模样了,还过来要自己给她管家,怪有意思的。
她提着灯笼一样一样看去,就发现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放着两个镂空花纹的铁盒子,打开一看是橘红色与山茶红的口脂,谁会送这个东西。
金媚儿拿起礼单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