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和小九的目的地是个街边的米线店,早餐范围也卖点包点油条。已经过了早餐黄金点,店里人不多,四个人找了张桌子坐,白底的塑料桌上油迹斑驳,不怎么干净。
小七坐下来抽了张纸擦桌子,先给小九擦,擦完又给自己擦。小九坐下抱着手机开始打游戏,眉头蹙在一起,手机音量开得低也能听见喊打喊杀的声音,似乎战况激烈。
店里没开空调,一台巨大的风扇左右摇晃,偶尔递来一丝凉风。门外人流如织,叫卖声、汽笛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全市赶集,燥热又喧闹。
于夏抬眼去看头顶大红色的菜单时,手臂被人挤了挤。坐在她身侧的郑韫低着头,手里捏着叠在一起的纸巾,认真地给她擦抹布没擦干净的油渍。
“一碗牛肉米线,红汤二两,”小九头也不抬,“要加香菜。”
“清汤,”小七纠正她的话,“你嗓子还没好,等下辣坏掉你只能学鸭子叫。”
小九惊悚抬头:“不会吧,我也不是第一次感冒吃辣,而且红汤哪里辣?”
两人还在拉扯口味,于夏和郑韫已经点好了,她俩口味差不多,清汤不加香菜,后厨开了火,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给还没争执出高下的两人伴奏。
“马上就养好了,”小九游戏也不打了,非常理直气壮道,“而且我就算是鸭子,也是一只声音甜美的鸭子。”
于夏:……
她是不太懂小情侣间的拌嘴,她和郑韫没拌过嘴。
最后以小七的退让作为结尾,小七点红汤小九点清汤,小七从自己碗里匀几口让给已经馋了好久的小九吃。
风扇偶尔的凉风并不能完全驱散夏天的热气,更何况早上吃热的。粉已经上桌,米色骨汤飘着油,牛肉小葱点缀在抱在一起的粉上,于夏盯着眼前升腾的热气,还没吃就有汗从后背冒出来。
郑韫翻了几筷子,已经开动了。她从手腕上褪下发圈,扎起长发,有几缕不服的耳发落在脸颊边,郑韫抬手捋到耳后,细长的手指划过耳廓,银色素圈格外显眼。
方才的燥一扫而空。
面前两人还在争执,小九非要小七保证就算她变成一只甜美的鸭子也喜欢她,小七非常无语地说你不吃就不会被辣成鸭子。
于夏已经开吃了。
进门时看招牌据说是云城特色,于夏确实没在其他地方吃过,粉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粉都要细,入口味道却不绵,汤底味重但不咸,的确好吃。
两人争执在于夏和郑韫双双放下筷子结束,小七举起手退让。
“我保证,就算你变成一只鸭子我也喜欢你。”
“甜美的鸭子!”
“我保证,就算你变成一只甜美的鸭子我也喜欢你!”
十分钟后小七和小九也吃完了,小九嘴硬,但也没真吃几口,尝了尝辣味,老实嗦完自己的清汤粉。小七一个人结完四个人的账,说就算交过份子钱了。
“昨天不是交过了吗?”郑韫热得用手扇风,雨下透了天,晴日里一朵云都没有,阳光直晒地面。
“昨天算媒人贺礼,今天算礼金。”小七倒是分得挺清楚。
于夏接过路边卖房宣传送的塑料扇子,边走边给郑韫扇风,郑韫循着风看过来,发现于夏手里的扇子,她问道:“哪里来的?”
于夏指了指刚刚路过的方向,有个穿着员工服的人站在那,手里一大叠扇子,挨个向路人分发。
造价比传单贵不少,但夏天在室外谁会拒绝免费的一把扇子,工作人员手里的扇子很快见了底,郑韫赶在工作人员发完之前拿到最后一把扇子。
郑韫伸手挡着阳光走回来,于夏站在原地等她,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扇面看,自己也低头去看。
扇子上印着一座楼房的建模图,几行标粗大字。
“最新楼盘,位置优越,配套齐全,仅需3000!”
“好便宜。”郑韫走到于夏身旁,于夏替她扇了扇,驱散部分太阳带来的热度。
确实便宜,整套房在一线城市稍微好一点的位置就够买个厕所,更好的位置甚至买不到。
“要不是实在远,我都想搬来这边住了,”郑韫长舒一口气,“我还蛮喜欢云城的。”
“本来打算住在哪里?”于夏问道。
郁郁葱葱的树并排在一起,繁茂的树叶压着树冠荫蔽行人,长发乌黑,肌肤胜雪,简单的短袖长裤,站在人行道白色栏杆旁,微微低头,长而密的睫毛掩盖眼底的情绪,活脱脱文艺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
周围太喧嚣,前方红灯亮起,汽笛声轰然响起,郑韫低着头仔细看另一面印的小字,闻声茫然抬头,于夏一看就知道郑韫没听清楚。
追问是一件容易自取其辱的事情,如同暧昧期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又或者是对方沉默时追问“为什么不说话”,大部分时候得到的都不会是什么好回答。
于夏鲜少的追问里,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责怪她的任性,批评她的不懂事。于是她学会了冷眼旁观,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将好奇扼杀。
但这不是别人。
辛勤劳作的农民会在久旱逢甘霖的时候喜极而泣,之于于夏,郑韫就是她贫瘠人生里恩泽万物的春雨,惊蛰雷声作伴,唤醒枯竭的感情。
她觉得,她应该对这份感情多几分耐心。
于是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想再问一遍。
“在这干嘛呢?”小七和小九凑回来,小九好奇地从于夏身后探头看着犹豫不决的于夏,问道,“去买菜不?”
于夏最后也没能问出口。
于夏憋着问题没能问出口,任由郑韫牵着走。四个人又并排走在了一起,走了几步路,郑韫想起来于夏方才的欲言又止,她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呀?”
于夏摇摇头,现在没有契机,她问不出口。
小七和小九还在聊天,在一起好几年,她俩还有说不完的话题,从隔壁饭店散养的猫又生了五只为什么不绝育,到谁家小孩数学考试考了5分,只蒙对一个选择题。
说到这小九还拍手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数学都能考60!”
于夏一直兴致缺缺。
郑韫给她扇风,小声问:“怎么不开心呀,是不是因为我没听清刚刚的问题?”
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向优秀,敏感到能精准猜出于夏心思的每个动向。越是这样,于夏越发地不敢回答。那些称得上算是幼稚的赌气,让她羞于面对。
“她哪有不开心,”小九耳朵尖,听见郑韫的话,侧头去看于夏,“她不是一向都这样吗?”
小九和小七眼里的于夏一直不爱笑,眼皮极薄,唇角天然向下,白得发光的肤色,鼻梁高而挺,多数时候都冷得生人勿近,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唇角才平直一点。
“一边去。”郑韫挥挥手,赶走凑热闹的小九,纤细的腕摇动扇柄,黑色发圈压在腕骨上,甚至算得上优雅。
“夏夏?”郑韫转头关切问道。
“没事,”于夏临时编了个问题,“我刚刚看到有人卖折耳根,想问你吃吗?”
“我不吃,”郑韫愣了一瞬,她无奈地笑,“我尝试过了,实在吃不下。”
“我也不吃。”于夏圆上话题。
郑韫继续给她扇风,缓解暑热,试探问道:“没啦?”
于夏摇头:“没了。”
为了阻止郑韫继续问下去,她也给郑韫扇风,两个人都给对方扇,小七看不下去了,提走郑韫手里的扇子:“你俩大街上演小品呢?”
三个吵吵嚷嚷的人再加一个偶尔插话的于夏七绕八绕走到了菜市场,离于夏和郑韫遇见的地方一街之隔。菜市场架了个大棚顶遮雨,叫卖声、问价声还有砍排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比刚刚街上吵闹太多了。
小城市的集市实在谈不上什么管理,有人蹬着电瓶车进来,边开边喊让一让,一袋猪肉挂在车把手上,冰凉黏腻的触感擦过于夏的手臂,她不适地皱起眉。
郑韫拉着她往里靠了靠,自己走外边。
小七和小九一路逛逛买买,走着走着扭头问:“你俩有没有什么爱吃的菜?”
郑韫已经上手在挑了。
于夏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想起了初见郑韫的时候,郑韫穿着一身旗袍,美得不可方物,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开口讲价,活脱脱落入凡俗的女神了解俗世。
她摸过许多次郑韫的手,细腻干净,指腹柔软,那双手毫不嫌弃沾满泥土和露水的菜,能从一堆货品里挑选出卖相最佳的食物,就如初见时那个香甜多汁的橘子。
郑韫没问她,却拿了好几把她爱吃的青菜,往塑料袋里丢,小七和小九早就走远去买肉了,两个人手牵手往肉铺走,一手提着一把菜,活脱脱出来散步顺路买菜的恩爱妻妻。
郑韫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抬头,打算喊老板结账,扭头却看见于夏正直勾勾地把她望着。
“还有什么爱吃的菜吗?”郑韫问。
“没有了,”于夏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她和郑韫也没一起吃过几顿饭,郑韫却像开了挂一般清楚知道了她的口味,她不怎么挑食,在家的时候只要是于念爱吃的她都能吃,但她爱吃的于念不爱吃。
小的时候,柯芊还会在饭桌上添一道菜,但于念闹脾气,说看见这些菜吃不下饭,往后她在家里再没吃到过自己爱吃的菜。
于念和她口味不同,还爱吃香菜,纵使她不爱吃,多数时候也只能夹出去将就着吃。她提过一次意见,于念发了脾气,一晚上没吃饭,快睡觉的时候柯芊进房间和她谈心。
她至今都还记得柯芊抱歉的表情,拉着她的手说,让她克服一下,念念本就因为生病发育比同龄人缓慢,她吃饭在家里是头等大事。
柯芊说,委屈她了。
原来家里人知道这样做是委屈她的。
但她最后还是沉默着点了头。
而郑韫,一个仅仅认识半个月的人,清楚知道她爱吃什么,甚至不止一样。
“之前吃饭看你多夹了几筷子,”郑韫把几口袋菜递给店主,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手,自然地答,“另几个菜你倒是也吃,就是吃得少。”
“不挑食,习惯蛮好的,”郑韫接过摊主递来的几口袋菜,扫码支付,“但是呢,爱吃就多吃,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
我们家。
菜市场的一如既往的喧闹,冗杂的噪音撞击到大棚又弹回来,吵得人心神不宁,于夏却在闹市中如同山中禅林里打坐的高僧一般终于悟出真相。
——原来她总是觉得在家里不如在外舒心,是因为那个家,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我们家”。
没有一个真心把对方当家人的人会漠视掉对方的情感需求,如果天平总是倾斜的,只能说明砝码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
她高中上了私立学校,可以自由选择寄宿走读,于夏以想多睡几分钟的借口开始寄宿生活。学校学费贵,学生大多娇生惯养,寄宿的人不多,足够寄宿生每人都住上单间。
学校食堂饭菜品种多,口味尚且过得去,单人间没有人情世故,不用再等着谁一起去学校。为了不与于念同班再受桎梏,分科时期她选择了与于念截然相反的科目,在学校里碰面的机会也大大降低。
在艺术生里她的文化课成绩算得上优异,又是寄宿生,加之在学校里沉默低调,老师除了每学期向家长的例行汇报,鲜少往她家里打电话。
她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在家里过了三年,直到高考结束,柯芊才从工作和于念的事情里挤出时间来关心大女儿。
于夏只是平静地告诉她,自己要去外面上大学了。
“走了夏夏,”郑韫拍拍她的手,敲醒走神的于夏,“别发呆。”
“你也这样关心别人吗?”于夏抿着唇问,顺手接走郑韫手里的塑料袋。
“我关心别人干嘛,”郑韫拿着她们仅剩的一把小扇子给两人扇风,“我当时觉着你好难追,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持久战?”
两人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了,决定先出去等,免得闷在菜市场里。
“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我先以一手绝佳的厨艺套牢你的胃,再转为攻心,就追到啦。”两人走到树荫下,相比菜市场的嘈杂,蝉鸣声都变得悦耳多了。
“结果只花了一周。”于夏都没来得及感受攻心,就先交盔卸甲,率先投降了。
“这说明了什么你知道吗?”郑韫不嫌热,靠在她耳边神秘地说。
“什么?”于夏呆呆的。
“说明我们俩吸引力很强,情不自禁。”
还真是情不自禁。
过去二十年于夏以为自己是个性冷淡,见谁都淡淡的,大部分人在她眼里跟会动的树桩子没区别,剩下一部分在她眼里则*是烦人的苍蝇,生平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儿产生心动,甚至迸发出时刻想黏在对方身边的热情。
小七和小九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两人一手提着两大包东西,于夏喊了车,虽然离民宿不远,但顶着炎热夏天一路走过去还是一场酷刑,四个人浩浩荡荡的回了民宿,正巧遇上在大堂休息的大学生们。
出门的时候大学生们一个都没醒,民宿里没人看着,小七给领头人留了消息,大门落锁,一行人正坐沙发上看电影,正巧碰见她们回来,连忙上来帮忙提袋子。
“下来多久了,饿了没?”小七站在人堆里,感觉自己像是鸡妈妈。
“十几分钟吧,有点饿了,这不是等你们回来?”几个人笑嘻嘻地帮她把菜放进厨房。
“出去吃还是等我们做午饭?”小七问道,清点一下买的食材应该也是够所有人吃一顿的。
“小七姐的厨艺最好了!”领头的女生嘴很甜。
于夏和郑韫热得不行,打算先上楼洗个澡,郑韫走了几阶,又蹬蹬蹬地跑下来,交代小七她带回来的菜不要动,她等下来做。
郑韫下去了,于夏也没接着往上走。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养成了和郑韫同行的习惯,好像右手一定要牵着她心里才舒坦。
回到三楼,一楼的声音变得小而远,听不太真切了。
“我先回去洗个澡。”郑韫同她告别。
于夏也回房间。
空调打开后凉爽不少,床还保持着早晨出门前的原样,被子拱起的弧度仿佛被窝里还睡着人,桌上放着那本霸总小说,空气里依稀闻得见浮动的柑橘香气。
于夏洗完澡吹干头发,门外迟迟没有动静。
她扑进被窝里,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她想了想,拿起那本霸总小说翻看起来,看了十来分钟,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霸总文的管用套路大概就是主角不长嘴,只是配角踩空不小心撞到Alpha被狗仔拍下图,刚联络上的两人又再赌气断了联系。
于夏往后翻了翻,一个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拉扯几十页,她眉头紧锁,合上书页。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勤奋递送凉风。
——郑韫怎么还没来找她?
虽然郑韫确实没有说洗完澡就过来找她,成年人也都需要个人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情,道理她都懂,可是郑韫为什么没有来敲响她的门,也没有给她发消息。
于夏终于坐不住了。
她起身出门,敲响郑韫的房间门。
无人应答。
沉默如同门神将她拒之门外。
楼下正在放电影,电影特效音震得地板都在动,一阵巨大的轰隆,于夏如梦方醒。
她忽然意识到,短短的半个月,她已经对郑韫产生了巨大的情感依赖。
在她垂眸沉思的时候,门悄悄开了条缝。
比脑子更快的是动作,指尖微微用力,门被推开,明亮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阳光穿过玻璃窗,印出窗沿的形状,绿叶相撞的沙沙声在蝉鸣里听不几丝真切,窗帘上下翻飞,是个绝好的天气。
郑韫不在房间。
她不知道郑韫去哪里了,难得的郑韫没有跟她讲,也没有带她一起。昨日的欢愉历历在目,于夏心思沉浮间,想起来今日郑韫侧眸温柔地看着她,说“我们家”的时候。
“郑韫,帮我拿一下厨房纸!”小七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地面,关键词如同按下了于夏的开机键,她顿了几秒,抬步往楼下走去。
一楼吵吵嚷嚷,于夏刚下来时,看见郑韫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进了厨房。
她也跟了进去。
夏天开火做饭实在是件辛苦事,小七和小九为了避免这个问题,直接在厨房里装了空调,进门时虽比外面热了点,但尚且处于能忍受的程度。
于夏刚进来,郑韫正举着个盆往锅里倒菜。她换了身衣服,黑色短袖,衬得她肤色更白,一根簪子高高挽起长发,神情专注,一贯温婉的神态多了几分冷意。混着水的青菜进锅,锅底油爆开,郑韫眼皮都不抬,只抖了抖睫羽。
厨房算不上大,四五个人挤在里面挤得满满当当,于夏站在门口,颇有些格格不入。小九最先看见她,移开位置放她进去。
于夏往郑韫身边走。
抽油烟机轰鸣,郑韫盯着锅里菜的成色,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直到起锅,她转头,才发觉于夏靠在她身后的墙上,直勾勾望着她,盯也没盯碗里的菜。
“后面房间是洗衣房。”小七指了指郑韫身侧的房门。
见两人齐刷刷回头,小七补充道:“帮我看看床单洗好没有。”
郑韫拿个碗扣在自己辛苦炒的菜上,牵着于夏往后门走。
洗衣房放着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已经结束工作,木门的隔音效果相当一般,好在抽油烟机声音实在巨大,小七小九和几个大学生搁着一堵墙在外面讲话都听不真切。
于夏抱着郑韫,黑衣吸热,锅气的滚烫隔着棉质短袖传递至胸口,磅礴的感情呼之欲出。
“怎么了夏夏?”洗衣房没空调,少女鼻息打在她肩上,她安抚地拍了拍。
阳光落在大理石工作台上,落在空的竹篮上,落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腿上。于夏有千言万语,或是控诉,或是表白,话滚了几圈,最后她垂着眸,闷闷不乐地说。
“我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