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气象台预测,云城气温直线上升,从七月下的三十出头一路涨到接近四十,高温预警每天一个,天上的云像锅盖,扣在云城上方,加大火力蒸煮。
有了前几天于夏晚上出行中暑的事后,郑韫三令五申不准她白天出门,即使于夏再三保证那天是个意外,多半是被电话那头气的,郑韫还是不松口。
在郑韫的监督下,于夏提前过上养生生活,连冰水都不给喝了,每天抱着郑韫泡好的枸杞水咕噜。
后果是,两个人起得越来越晚。
没事干的时候,两个人就躺在床上,看电影,看小说,看漫画,以及聊天聊地。
那天的事情郑韫从头到尾了解一番后,摸着她的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们真不是个东西。”
郑韫不会骂人,最狠的话莫过于此。
于夏躺在她身侧,空调气温开到16,房间是冷的,被窝里温热,郑韫的腿搭在她身上,令人安心。
“她比我招人喜欢,”于夏盯着天花板,无波无澜地讲,“从小身边人都更喜欢她。”
于夏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不是只有她和郑韫遇见,而是于念和郑韫先遇见,这段故事会不会截然不同。
“上次不是说过我只喜欢你吗?”郑韫翻身,趴在于夏身上,抬着头看她。
直说心里话显得像她不信任郑韫,可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时不时后背一凉,难以安心。
“还是你觉得,如果我们三个同时遇见,我未必会选你?”郑韫抚摸着于夏的头发,顺着耳发摩挲脸颊。
“有可能吧。”于夏不敢直视郑韫的眼。
“我觉得,大家不是不喜欢你,而是不敢跟你讲。”郑韫压在于夏身上,讲话时胸腔起伏,于夏可以清晰感知,两个人隔着咫尺距离交流,分享最心底的话。
“而我恰好比较幸运,能被你看上。”郑韫接着说。
“喜欢你才是正常的事情。”于夏望进郑韫的眼,郑韫浓密纤长的睫羽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肌肤,平日里桃花眼不见风情,只有如沐春风的温柔。
郑韫好得人尽皆知,她想不出谁会不喜欢她。
“小七还在家里的时候有不少狐朋狗友,家里都是做生意的,孩子自然八面玲珑,跟谁都能聊几句还不让人讨厌,就是你说的讨人喜欢。”
“小九也不爱交朋友,你没发现她跟其他房客聊天都淡淡的吗?”
“还有你的好朋友,叫陈竹是吗?”郑韫问道。
“嗯。”于夏应声。
“你不讨好大家,大家仍然愿意同你做朋友,说明你自己本身就很好,做自己就很有魅力了。”郑韫跟哄小孩一样哄于夏。
于夏怔愣地看着郑韫。
郑韫坐起来,狡黠一笑:“我不一样。”
酷热的夏天午后,路上不见几个行人,连蝉都叫不动了,洒水车路过,冷水泼在沥青路上,蒸腾起水雾。
太阳照不进房间,窗帘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透不进来。
郑韫为自己的“不一样”付出了代价。
于夏今天戴了郑韫送她的檀木手串,起先只是冰凉的触感刮过小腿,郑韫下意识瑟缩,于夏太了解她了,郑韫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于夏按住了。
淡淡的檀木香混合着清甜黏腻的香味,于夏半只手都滴着水,滴滴答答,顺着手臂弧度浸润手串。
郑韫像溺水之人,像攀住唯一的浮木,而于夏就是泼天的浪,劈得她无处可逃,无助发抖。
海浪一波更盛一波地猛烈,郑韫连最后的浮木也抓不住了,开始剧烈挣扎,于夏收了手。
正当郑韫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的时候,瓢泼大雨降临。于夏掐着她的下巴吻下去,让她在气都没匀顺的时候又被迫接受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于夏在此事上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郑韫却是受用的。
在无助沉浮时,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的是于夏眼里溢出来的占有欲,无法言语,只能身体力行,在行动力表现出来。
于夏的唇印在郑韫肩头,送她最后一波风浪,往前,便是金光璀璨,光明坦途。郑韫抱着于夏,几乎快要昏迷过去,朦胧中听见微哑的嗓音,极低的音量,停在她耳边,一句轻声的“爱你。”
再然后,她就睡了过去。
*
再睁眼,已经是黄昏时。
于夏不在房间里,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开一角,光照进来,落在放在茶几台面的手串上。郑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起床准备找于夏在哪。
也是这时,于夏推门进来了。
她额头有汗,一身热气进来了。
“夏夏。”郑韫不爽地眯眼。
“嗯?”于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不是说好白天不出门吗?”郑韫嘴上不满,手里端着刚接好的水递给她,又给于夏擦汗。
“在河边学了会儿电瓶车,那边晒不到太阳,不热的。”于夏乖巧解释。
她快20年的人生里只在郑韫面前装过乖服过软,郑韫格外吃这套,每当她表现出乖巧的模样,郑韫立马心软。
这次也不例外。
“学电瓶车干嘛,嫌弃我的车技吗?”郑韫没再抓着这件事不放,她替于夏擦完汗,盯着于夏喝完一整杯水,才接话。
“我也想载你。”于夏继续乖乖回答。
事情还要从郑韫睡着后于夏拿着换下的床单去楼下清洗说起,小九难得没睡午觉,抱着薯片在大堂看电影,薯片嚼得脆响。
见于夏下来,她问:“今天要去看猫猫吗?”
于夏点头。
大猫的情况时好时坏,送去第三天又下了次病危,两个人大半夜跑过去签字抢救,陪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去。
因为这一茬,郑韫和于夏每晚天刚黑就骑着小电瓶去看两只猫猫。
“郑韫载你吗?”小九转头看于夏,余光却一直盯着电影画面。
于夏没骑过电瓶车,只会骑自行车和开车,要她自己她还敢直接上路,但带着郑韫她就没这么勇敢。
“嗯。”于夏应了。
“你知道吗?”小九神秘兮兮地朝她招手,“郑韫之前也不会骑电瓶车,她之前自己出去租房带行李走,第一次骑车上路,可吓人了。”
“我们说要开车送她,她说要自己来,学了俩小时硬是学会了。”小九回想当时的情形,郑韫学个电瓶车都学出了誓死如归的信念感,她还有点后怕。
于夏也回想了一下。
那天要是郑韫不会骑电瓶车,她们还要继续等车,再遇到不愿意搭的司机,可能最后两只猫都救不下来。
思及至此,她下了决心。
“我要学。”她说。
小九喝着水呢,差点呛到自己,她咳嗽两声把水吞下去,惊疑不定地看向于夏,问:“你俩有一个人会不就行了?”
于夏不想再经历一次无能为力了,她没同小九解释,在前台拿上钥匙,打算自力更生学习一下。
学习之时还不忘郑韫的要求,专门推着车去了个阴凉的地方练。
小九戴上遮阳帽和墨镜,穿着防晒衫,抱着杯冰镇果汁,放下小凳子,打算观赏一下于夏学习骑车的英姿。
结果一杯果汁还没喝完,于夏就已经能骑着车熟练拐弯了。
小九觉得没意思,搬着凳子打算回去,见于夏骑车骑得正欢,她提出让于夏载她一段看看技术。
于夏没直接答应。
她本来想让郑韫成为第一个坐上自己电瓶车后座的人,但联想到自己刚开始学习,不太熟悉,又同意了。
小九刚上车,听完来龙去脉,无语极了:“合着我来当小白鼠了。”
于夏无辜道:“是你提出的。”
小九没话说了,好奇心害人,她自愿的。
于夏虽然是新手上路,骑了十几分钟也算平稳,绕了一大圈,去菜鸟驿站拿了快递,绕回春天里,正好遇到出去买菜回来的小七。
“大夏天的你俩真是闲的没事干,这么热出去兜风。”小七把手里刚买的小蛋糕递给小九,催两人进屋。
冷气迎面而来,小九哆嗦了一下,小七跟走在最后的于夏说:“郑韫要是知道你下午跑出去,你又要挨训了。”
“你不说我不说,我上去洗个澡就好了。”于夏坦然串通小七小九替她隐瞒。
于夏估摸着她下来没多久,往日郑韫总要睡到入夜,今天应该不会例外。
“郑韫不会问你下午怎么突然洗澡吗?”小七问。
小九脱完身上的防晒衣帽,戏谑道:“下午刚洗过床单呢。”
小七意味深长:“原来是这样。”
于夏算盘打得蛮好,条条框框都盘算好了,没想到最近食补得厉害,精力充沛,郑韫提前醒了。
她略去自己同小七小九串通的一茬,跟郑韫交代清楚自己下午做了些什么,郑韫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神,确认她没什么事后,才放她去洗澡。
晚上吃完饭,例行看猫时间。
往日里都是郑韫载于夏,今天于夏刚学习了新技能,郑韫让于夏来做司机。
于夏有点犹豫。
“你下午不是搭了小九吗,载我应该没问题吧?”郑韫问道。
“不一样。”于夏望着郑韫,眼神清澈。
“哪不一样?”郑韫没反应过来。
小九出门丢垃圾呢,冷不防听见了,气得乐出声:“她怕搭你翻车,死要面子。”
她丢完垃圾潇洒转身离开,留下耳根子发红的于夏和忍着笑意的郑韫。
“真的吗夏夏?”郑韫有心挑逗她,于夏就差捂着耳朵逃离现场了。
“那还是我来吧,这条路我比较熟。”郑韫见于夏快钻进地里了,终于放过她。
“我应该可以。”于夏下定决心。
郑韫自然没有异议,她坐上后座抱住于夏的腰,靠在于夏的后背上,年轻鲜活的心脏跳动,震动声回荡在胸腔里。
“出发吧夏夏!”郑韫搂紧于夏的腰,小电动车一下窜了出去。
刚入夜的风都是发烫的,绿荫树上,远方天边还有一条白线,逐渐远去。
于夏无暇顾及其他,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地看路,生怕一个不注意连人带车摔了。
直到一个红绿灯她停下,身后人猛滴贴在她后背,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放轻松夏夏,你做得很好。”郑韫从包里找出纸,在红绿灯交替这一分钟里替她擦点额头上的汗。
于夏是挺紧张的,她自己出事就出事,后面还载了个人。
好在天气实在太热,路上车上人少,闪烁的红绿灯下,只有零星几辆车和几个人。
“你不怕吗?”于夏忍不住扭头问。
“你坐我后座怕吗?”头盔下的眼睛亮亮的,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你不熟。”绿灯亮起,于夏来不及听郑韫的回答,连忙起步。
“骗人,”郑韫心情不错,语气脆生生的,“我加速的时候你抓我的手臂可紧了。”
于夏充耳不闻,权当风太大听不清。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她话没说完,尾音消散在风中。
于夏大概知道郑韫想讲什么,又为什么不说。
好奇怪,明明认识就一个来月,她和郑韫却已经能轻易猜中彼此的想法。
无非是,大不了两个人殉情。
可就像她不愿意郑韫有任何闪失一样,郑韫也不愿意她有。人在路上,有些话就不能够讲出口。
陈竹说,这叫避谶。
车到宠物医院门口,于夏摘下头盔,正好遇到护士小姐遛狗回来,同她们俩打了个招呼。
“来看猫猫啦?”护士小姐推开门,小狗撒欢跑进去,冷不防被绳子勾住,只能在原地蹦蹦跳跳。
“劳烦你们照顾。”郑韫客客气气回应。
“分内事,”护士笑眯眯的,“今天情况好很多啦,小猫差不多能出院了,你们是自己照顾还是找领养?”
护士小姐对她俩印象相当不错,两个长得漂亮精致的女孩,抱着两只猫一点形象不顾地冲进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家里的小猫,后来才知道是被遗弃的猫。
这一行做得久了,认识不少做流浪猫救助的,好人多,坏人不少。她之前见过一个男网红,长得人模狗样的,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骨折小猫来看病,当着手机镜头表现得格外担忧,镜头一关,就不耐烦地问他粉丝多少能不能免单。
因为视频流量没起来,那只小猫最后被遗弃在医院里,医生说多半是人为的,她不可避免地猜想是有人为了流量干的。
但郑韫和于夏进来的时候,一个穿着做工精致的旗袍,另一个身上白t蹭得全是血水。两个人急匆匆地问情况,问完又火速把钱交了,还带走了小猫的遗体。
后面每天都来看猫猫,半夜下危急也来得很及时。
实在是人美心善的代表。
“这么小的小猫找领养会不会不太方便?”郑韫迟疑。
于夏正弯腰看笼子里的小猫,巴掌大的小猫,猫刚长顺,遗传它妈的美貌,叫声细细的,要找领养会很容易。
小猫恢复了生气,活泼乱叫,于夏伸手指进去,小猫爬着就去抓她的手指。
“是不太方便,太小了,还要定时喂奶呢,”护士把狗塞进狗笼子,解答道,“不过这只小猫和它妈妈好找家,领养群里蹲长毛狸花的家长很多,有几个有照顾幼猫的经验。”
要是在学校,于夏还能出去租个房子养,在云城山高路远,开学后她没办法照顾,郑韫是一样的情况,小七小九同居这么多年没猫没狗,想来是不喜欢养宠的,只能领养出去。
“钱不是问题,”郑韫温声细语,“驱虫疫苗绝育的钱我们都可以出,只要能找到对它俩好的家庭。”
小狸花穿着白袜子,在尿垫上勇当爬行冠军。一直在追于夏的手指。
“那我这边就先发领养信息,我初步审核一下,有合适的你们见见?”护士小姐询问。
“好。”
郑韫送走护士,蹲下来仰视伶俐的小猫。
小猫拳头大的脑子没有烦恼,医院有奶喝有粮吃,还有乳母舔毛,它的生活十分滋润。
郑韫和于夏又去隔壁病房看猫妈。
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出院前还要再做个绝育手术。
猫妈还扎着输液管,比刚送进来的狼狈模样精神许多,性情温顺,郑韫伸手去逗她,她只是过来轻轻蹭。
郑韫忍不住叹气:“太没良心了,这么可爱的猫都舍得丢。”
于夏不置可否。
“要不是太远了,坐高铁都要六个小时,我真带走了。”郑韫怜爱地看着猫妈。
“寄养出去始终不如自己看着放心,”郑韫又叹气,“我都觉得她是我女儿了。”
于夏同样觉得,有心无力。最好的办法是小七和小九养猫,等大猫身体好点,小猫再大一点,她们来云城接走。
但照顾幼猫是一件劳心伤神的事情,正因为是朋友,她们不愿意开这个口,让小七和小九难做。
“你算她的再生母亲。”于夏冷不丁回道。
“你抱了她一路,你头等功。”
猫妈趴在垫子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漂亮女人,又闭上了。
出来后护士又交待了她们几句话,猫妈年龄不大,小猫长得可爱,领养群里已经有私聊她的了,过几天周末会一起来看猫,因为猫是她们俩救助的,医药费也是她们俩出的,她们有权决定两只猫的去留,也就是领养家庭。
于夏和郑韫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出医院后,两个人没有着急骑上小电瓶回春天里。
“要不找个愿意两只一起收养的家庭吧,”郑韫思索,“要照顾小猫的话,一般都有原住民,多两只好像又*多了。”
“分开的话又好残忍。”郑韫望着天。
小城市的天依稀可见几颗星,郑韫惆怅地续话:“它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宝宝,能尽量一起的话,还是在一起吧。”
“还有几天,可以筛选出好的领养家庭。”于夏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算算,把猫寄养出去,她们差不多就该回学校了。
开学以后,就没有办法天天黏在一起上下班了。
于夏有点惆怅没能早点遇见郑韫,她的大学志愿或许还有其他选择。
“算了,先不想了,回家吧!”郑韫从台阶上蹦起来,去戴头盔。
回去的路上,于夏轻松不少。
到春天里的时候,小七和小九出门散步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盈盈亮着。
两人手牵手走过,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映出一双黏在一起不分开的影子。
刚进房间,河边路灯投在墙壁上的灯起到一个装饰作用,呼吸喷薄的距离,于夏才勉强看得清郑韫的脸。
柔软的唇,挺翘的鼻头,接吻的时候长睫抚过她眼睛,痒痒的。
一吻毕,郑韫抓着她的手腕,不满问:“我送你的手串怎么不戴?”
于夏想起的是郑韫下午潮红的脸,推拒她的手,还有蜷缩在一起微喘的模样。
好在天够黑,郑韫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下午打湿了,晾在外面了。”于夏说。
“洗澡没摘吗?”
“不是。”
“那怎么会打湿……”她终于想起来了。
“你说,”于夏了悟她的停顿,凑在郑韫耳边,缓慢开口,“佛祖会怪罪我们吗?”
开过光的手串,浸润情.欲的气味,神圣意味的的物品,落入凡世,沾染红尘。
“你之前跟我说,沾染了你的因果尘缘,它会指引我找到你。”于夏复述郑韫曾经说过的话。
“它现在沾上的是因我而起的果,我们的羁绊更深了。”于夏埋在郑韫肩膀上,轻声道。
郑韫一直没说话。
于夏讲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才开口:“夏夏。”
“嗯?”
郑韫手臂抬起来,按开身后顶灯开关。
于夏猝不及防见光,眼睛还有点不适应,她眨了眨眼。
郑韫碾着她的耳垂:“夏夏,耳朵全红了。”
她将于夏压在门板上,挑衅道:“这段话想了很久吧。”
于夏像见了太阳的吸血鬼一样,血气上涌,耳朵烫得能煎蛋了,压根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郑韫灿然一笑:“不加深点因果吗?”
深到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
作者有话说:不要学啊!电瓶车不让载人的!!
不熟悉不要上路,蛮危险的,纸片人的安全在作者手里,宝宝们自己的安全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