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宠医院电话打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杆,太阳炙烤大地,迎来八月预估气温最热的一天。
于夏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接通电话:“女士您好,之前您在我们这治疗的大猫疫苗本忘记放进背包了,您看您今天有时间来一趟拿走吗?”
于夏应了,挂断,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手臂有些酸。
兴许是压抑太久,郑韫昨日缠着她索要无度,晚上吃完饭给小猫喂完饭又折腾半晚,最后几乎是昏迷过去的。
她往右边摸了摸,床铺空空如也。
于夏没当回事,明天就是她的生日,郑韫最近经常出去几个小时,说是给她准备礼物,她只觉得怪稀奇的。
往日这种强度,郑韫起码要睡到接近快中午才能恢复,今天起得却比她还早。
手机上没有郑韫外出的消息,多半是楼下,她起床洗漱,洗手间里两只牙刷靠在一起,像她们往日里的并排的肩膀。
刷完牙,于夏特地将牙刷放回原位,满意地看着两只同型不同色系的牙刷,出门去楼下。
楼道静悄悄的,于夏踩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走到一楼才听见小九的声音:“今天怎么没和你女朋友一起下来,吵架啦?”
于夏一怔:“她不在楼下吗?”
“没有呀,”小七从厨房出来,疑惑道,“我今天六点多就醒了,在外面看一早上电视剧,没见到郑韫,不会是你俩吵架她自己睡自己房间了吧?”
“……没有,”于夏望了一眼楼梯口,“我上去看看。”
空调压不住酷热的天气,三层楼几十阶楼梯走得于夏额头泛起点点汗。她觉得可能是昨晚太闹腾,郑韫半夜换了房睡。
她停在郑韫房间门口,没有犹豫地敲门。
房间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于夏按下门把手。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白色纱帘跟着风飘动,窗户大开,澄澈的蓝天飘着白云,绿叶摇晃的光影印在透明玻璃窗上。
房间空荡荡的。
被子整齐得像于夏刚入住那天看房时的模样,床头柜,茶几,桌上,一切能放置东西的地方都空空如也,郑韫喝水的丑杯子都不在了。
于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她拉开衣柜门,几个五颜六色的铁质衣架跟着衣柜震动摇晃,碰撞在一起。
拿出送她的檀木手串的地方也是空的,放化妆品的柜子,放首饰的柜子,所有能存放东西的地方,都是空的。
整个房间空荡得像于夏之前见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她下意识看了看手,手指上是银色素圈,手腕上是木质手串。
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于夏转头返回自己房间,拉开衣柜。
属于郑韫的衣服一扫而空,什么都没留下,大乖见她回来了,慵懒地蹭蹭她的腿,躺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触感让于夏回了神。
大小乖还在。
她冷静地打开手机,郑韫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起码她会安排好两只猫的去向。
她打开聊天框。
因为长期黏在一起的原因,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很少,大多都停留在互相问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
她一如既往地发了那条消息。
“你在哪里?”
消息如从空调缝隙里钻出去的冷气,落入夏日炎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强迫自己从头开始回想昨天,前天,甚至更早的事情,试图抽剥出蛛丝马迹,却如同被大乖玩散开的毛线团,找不到一点线头。
“于夏,”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显然也看到了空空如也的房间,皱着眉靠在门框上,“能联系到她吗?”
于夏摇头。
她甚至还能保持一个体面的表情,如果不是朝夕相处两月,小七甚至看不出她是不高兴还是本来就这样。
“我刚给她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小七观察着于夏的表情往下说,“她有跟你提过自己要走吗?”
显然是没有的。
甚至明天是她的生日,郑韫一直兴致勃勃地为她准备礼物。
她想到那个突兀的电话。
“先吃饭吧,”小七语气不忍,“晚点我继续联系她。”
“好。”于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跟在小七身后,下楼,洗手,上桌,开始吃饭。
小九询问的眼神投向小七,小七摇头,小九明白了。
郑韫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小九扒拉饭,时不时望于夏一眼,于夏神色如常,饭没比平时少吃一口,该吃什么吃什么,镇静得好像突然跑掉的不是她女朋友,而是一个陌生人。
“吃完饭我们看看监控吧,”小九小心翼翼提议,“看看她几点走的。”
“不用了,”于夏淡淡拒绝,“我晚上去医院拿疫苗本,顺便问问有没有新的领养家庭。”
没了传话人,她话比平日还多了点。
吃完后她回了房间,小九坐在前台翻看入夜后的监控录像。好在她昨晚熬得够晚,只用看五六个小时的录像,她支着头,倍速播放。
小七端杯水走过来,递给小九,担忧地问:“你觉得可能会是什么情况?”
小九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摇头:“猜不到,天大的急事不至于不辞而别。”
前一天还在同她们商量怎么给于夏过生日,今天忽然就从云城蒸发了。小七是有手段查到郑韫人在哪里的,但她看得明白,就算是告知于夏郑韫的去向,她也不会追过去问的。
于夏是一个异常骄傲的人,骄傲到就算女友离开,她仍然风轻云淡地处理所有事情,面上看不出丝毫。
“宝宝,”小九苦恼地揉着太阳穴,“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给她们看追妻火葬场的小说啊,是不是瘟到她们了?”
小七哭笑不得,她搬凳子靠过来,同小九一起看录像,温声回答:“能和你有什么关系?”
监控画面一帧帧跳动,直到时间跳到凌晨四点,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一楼楼梯口。
郑韫穿着短袖牛仔裤,长发垂落身后,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一楼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隔壁邻居养的鸡开始报晓,街道上响起环卫工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
她的背影纤细易碎,望了很久的楼梯口,沉默无言,当时间指向四点半时,她终于转身,拧开一楼大门,迈步,离开春天里。
春天里外围的监控清楚拍到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模样,侧颜精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似乎同于夏待久了,于夏身上冷冽的气质学到几成,竟也有了于夏的模样。
出租车来了,她上了车,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扬长而去,连灰尘都没留下。
小九将监控定格在郑韫仰头看三楼的瞬间,捧着下巴,皱着脸问:“她看上去很不舍啊,为什么突然走了?”
“可能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小七不愿恶意揣测郑韫,相处两月,大家都知郑韫的为人。
另一头,于夏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靠劳动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不去想与郑韫相关的事。
可记忆如同空气里的灰尘,如何擦得干净。
每件上衣,每条裤子,每双鞋子。
她爱穿的短袖,用过的水杯,坐过的椅子,连阳光透过窗帘落下的位置,无处不再提醒她与郑韫共同经历过的回忆。
她索性放弃,往床上一倒,抬头看见挂在衣柜最深处的外套。
——那是她和郑韫穿过的情侣装。
她缓缓闭上眼睛。
整个房间她无处逃避。
不,不只是这个房间。
整个春天里,整条街道,整个云城,只要她去过的地方郑韫便去过,到处都是两人共同的经历。
她恨不得现在立马买票回学校。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猫咪的咕噜声,大乖叼着小乖,跳到床边,趴在她身边,毛茸茸的头蹭她脸颊,她睁眼,同竖瞳猫咪对上视线。
于夏伸出手,轻轻抚摸大乖的头。
“我去给你们找新家,”于夏望着她低语,“总要照顾好你们。”
她起身,去铲猫砂,几铲子下去,什么也没铲到。
她盯着猫砂盆发呆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于夏僵硬地站起身,慢慢走到床边,心中隐隐的期待,随着靠近床头柜上的手机越来越盛,直至长到枝繁叶茂,充斥整个心脏。
屏幕上的名字却不是她想看见的那个。
她盯了有几秒,接起。
陈竹活跃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歪歪歪,夏总,我回学校啦,你几号回来?”
于夏望着床头边的两本书,冷淡答:“明天。”
“你不是……”陈竹话说一半停住了,有人跟她搭话,她叽里呱啦讲了几句,刚刚要问的话全忘了,重起一句话,“那好哦,你给我发个时间我明天来接你!”
小九上来找于夏的时候,于夏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铲猫砂,大乖尾巴翘起,尾部卷起,疑惑地绕着于夏打转,似乎在疑惑她在做什么。
“于夏,”小九站在门口,“明天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不过了吧,”于夏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手上的檀木手串,“我打算给她俩送到医院去就回学校。”
“生日还是要过的,”小九叹气,“实在不行我们出去吃一顿吧。”
于夏摇头:“没关系,我本来不打算过的。”
小九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要不是郑韫主动,要不是她们起哄,她本来不会期待明天的。
“在担心小猫的事吗?”小九走进来,蹲在两只小猫的身边,轻轻抚摸大乖的头。
“嗯,我打算今天去医院问问,能不能放在她们那里找寄养。”于夏淡淡答。
医院寄养都是条件差不多就行,没那么位置和人力照顾猫,能尽快送走就送走,但于夏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交给我吧,”小九似是下定了决心,“我们来给你养。”
于夏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不解。
小七说她们不养宠物是因为小九并不想对新的生命负责,她认为自己做不好一个新生命的主人,索性不养。
于夏词穷起来,她想说小九不必为她做到这种程度,不必勉强自己,话到嘴边,只能憋出一句“不用”。
小九早八百年习惯于夏的交流方式,一句话对朋友可以自动润色为友好词汇,对讨厌的人则可以加工为辱骂词句。
她露出个笑:“觉得麻烦我?”
于夏点头。
“你俩……”小九叹气,重新说,“你算她亲妈,那我就是她干妈,亲妈有困难照顾不了,干妈帮帮忙,不是很简单吗?”
她甚至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再说啦,你们俩走了以后春天里好安静的,有猫闹腾一点也不错啦!”
她丝毫不提于夏和郑韫来之前,她和小七已经过了好几年的二人世界了。
于夏拨动铲子的手一滞,她开始唾弃那个想学郑韫一般同这个地方断绝联系的自己,但她只会憋出一句:“猫抓坏你的裙子,你会找我赔吗?”
小九捂着耳朵站起来,又意识到不对,去捂大乖的耳朵:“这话小猫咪可不能听,学坏了怎么办?”
小九一打岔,她方才郁郁的心情轻松了点,她站起身讲:“我明天回学校。”
“明天吃完早餐走吧,”小九终究没留多她,“算是给你庆祝过了。”
于夏点头,沉默片刻后,又道歉:“对不起。”
说到底,这件事和小七小九没有关系,她不能,也不该抗拒和两人的交流。
“跟我道什么歉,”小九抱着大乖时不时亲两口,俨然已经当上猫奴,闻言惊诧道,“你不会想连夜就走吧?”
于夏是有这个想法的,但她现在不会这样做了。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帮你找……”小九话没讲完,被于夏打断了。
“不用了,”于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点,“就不麻烦你们了。”
“那我先下去跟小七说养猫的事情了,你记得买票和收拾东西,”小九抚摸着小猫的头,边往外走边说,“明天早上我们送你去车站。”
“好。”于夏目送她离开。
东西收起来很快,于夏从高中时期开始独自生活,打包行李的速度非常快,整个房间随着她的动作一步步恢复到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那些装着两人共同回忆的东西一件件进入行李箱,连手上的素圈,手臂上的手串,一齐放入行李箱里,行李箱关上的刹那,于夏竟有一种浑身一松的错觉。
她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边,下楼,准备去医院拿大乖的疫苗本。她能为这两只小猫做的事不多了,这算是最后一件,她决定亲自去做。
同两人打过招呼以后,于夏骑着电瓶车独自出了门。气象局预估今天是今年夏天最热的一天,却没有人再禁止于夏这个点出门,天边暗下来一半,仍然热浪翻涌,滚烫地灼烧皮肤。
于夏戴着头盔,头一次后座没人,后背空落落的,她抿着唇,穿行在大街小巷,风穿透布料,晚风一卷,身上刚出的汗又去了小半。
行至爱宠医院时,医院门口正热闹着。
夏天是宠物中暑高发时段,这个点送来好几只猫狗,哄闹着,比轰然炸开的烟花还要吵闹。
于夏穿过他们,去医生办公室找护士小姐,见护士小姐正忙着,她也不急着要,找了个地方坐下,发呆望着医院里来去匆匆的人们。
“一个人,你女朋友呢?”粉发小姐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关切问道。
“……嗯?”于夏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不是你女朋友吗?”粉发小姐似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捂了捂嘴,“好姐妹?”
“不……是女朋友。”于夏下意识回道。
“那你怎么一个人?”粉发小姐又问。
“……”于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该怎么回答。
“吵架啦?”粉发小姐有点尴尬,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于夏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见于夏摇头,粉发小姐赶紧又道了遍歉离开了。
护士小姐终于得闲,拿着本子出来找于夏,跟她交代大小猫打疫苗的时间,于夏听得很是认真,拿出手机记下几个日期。
“你女朋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护士小姐交代完毕以后,忽而问道。
“她……有点事。”于夏不想跟别人讲郑韫离开的事,这样等她离开云城,在外人面前,她和郑韫就是一起离开了,全了两个人的面子。
“哦哦,”护士小姐点点头,跟她道别,“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哦,记得多喝水,不要再中暑啦。”
护士小姐常年同宠物打交道,说话总是不自觉带上哄宠物的语气,笑眯眯道:“你不知道,你上次中暑把你女朋友吓哭了,不要再吓她了哦。”
于夏不知道自己怎么跟护士小姐道别的,又是怎么出医院的。
已近深夏,按照农历,已经入秋,云城的行道树绿得一如既往,夜风一卷,却也有几片泛黄的叶片簌簌落下,躺在沥青路上,再被路过的环卫工铲走。
于夏抬头望着夜空,心率加快,眩晕感窜出,她却清醒的知道,这不是中暑,只是深夏初秋之交,一场无疾而终的梦突醒带来的后遗症。
她没有再看爱宠医院一眼,骑着电瓶车,未有犹豫地回到春天里。
第二日清晨七点,于夏带着行李箱,准时出现在一楼。
小七替她下了一碗长寿面,小九买了一个小蛋糕我,给她插上蜡烛,三个人唱完一首生日歌。
小九想让于夏许愿,于夏没有违逆她的期待。双手合十扣紧闭眼,却没有许下任何愿望。
太想要的东西,即使许愿千百回,终究留不下来,不如从开始,就不曾有过期待。
小七开车将她送去火车站,下车后,她拿出包装好的礼物递给她,叹了口气:“我和小九永远欢迎你回来春天里。”
于夏接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们和云城这座城市:“有机会来找我玩。”
小九忍着泪意:“你别把我们拉黑了就行。”
离别伤感的氛围被小九一句话冲淡了,于夏唇边起了笑意,她说:“猫质还在你手里呢。”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和这座城市,于夏进了检票闸机。
坐在候车室等车时,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叫她:“于夏姐姐!”
于夏一看,竟然是她和郑韫曾经照顾过几次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公主洋裙,蹦蹦跳跳时裙摆一晃一晃的。
“郑韫姐姐呢?”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有点事。”于夏拿出应付其他人的说辞。
“啊,”小女孩夸张地表达自己的失望,“我好想你们的。”
小女孩的妈妈走过来,问道:“你回学校吗?”
于夏应声。
“马上开学了,我们去隔壁玩几天,”小女孩妈妈牵着小女孩引导,“跟于夏姐姐说再见。”
“我最喜欢你和郑韫姐姐了,于夏姐姐再见!”
火车进站,于夏几乎是逃离般上了车,这座城市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郑韫离开她的事实。
手机响起几声提醒音,她打开手机,是小七发来的,几个视频,一个地址,还有一句一路平安。
地址不在南桥,甚至和南桥隔着山南水北,远跨几个省。
于夏只问了小七最后一个问题:“郑韫结住宿费了吗?”
小七的聊天框反复亮起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弹出消息。
【前几天结了,连同你的一起,但是是结到我们本来打算一起去南桥的那天。】
火车启动了,行驶进隧道,尖啸声带起耳鸣,视频反复加载失败。
郑韫收拾好了行李,铲好了猫砂,结清了住宿费。
她把她能安排好的一切全都安排妥当了,除了她。
除了在云城最亲密的她。
于夏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她终于接受,郑韫不是突发奇想的离开,而是一场从始至终的欺骗。
她被抛弃了。
南桥是假的,承诺是假的,同她说以后要永远一起,全部都是假的。
郑韫在一个深夜逃离了云城,抛弃大乖小乖,抛弃春天里,抛弃小七和小九。
抛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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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了我最喜欢的下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