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夏出门时被郑韫叫住了。
才上班没两天,郑韫不化妆了,清水芙蓉一样的一张脸,凑近闻还能闻见面膜的香味。
“夏夏,带上早饭。”郑韫给她递了个袋子。
“不用了,谢谢。”于夏坐在矮凳上穿鞋,惯例拒绝。
“今天没有合适理由给你送早饭,”郑韫踩着拖鞋往前走两步,“你也不想同我在公司扯上关系吧?”
于夏掀起眼皮。
要在郑韫美貌面前不动摇是一件困难的事,饶是于夏在家里和郑韫抬头不见低头见,直视她的时候都非常少,大多时候都选择移开视线。
今日郑韫挽着头发,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肩背瘦削,锁骨精致,像个一碰就碎的陶瓷花瓶。于夏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我不吃早饭。”
“那就更得带了,”郑韫将袋子递出,“是粥店的包装袋和盒子,你不用担心同事问你。”
不愧是郑韫,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于夏深深看她一眼,看她沐浴晨光中,笑得恬淡温婉,接过袋子,出了门。
今天出门早,到公司时一半的同事没来,于夏掀开盒子,浓郁的粥香溢出,有些烫手,烫得于夏手心都红了才收回。
粥店的袋子和盒子,即使是同事看见了只会以为她点了外卖或是去店里打包,不会想到有个人为了不让同事猜出她们的关系,做到如此地步。
郑韫确实很会拿捏她,为了她吃口热饭做到这种程度。
于夏没由来有点火气,她归结为南桥市日益攀升的气温导致的。
既然是她自己带来的,没理由像之前被硬塞一样丢掉,喝完整碗,额头聚出几滴汗,胃也暖暖的。她起身把垃圾丢到公司走廊外的垃圾桶中,恰好遇到来公司的郑韫。
身边同事来来往往,有人同于夏打招呼,有人跟郑韫打招呼,两人视线交错间,郑韫笑着看她将肉眼可见空掉的袋子丢进垃圾桶。
“郑韫,大挑战,加油哦,”同事刚和郑韫说完,侧头看见于夏,笑眯眯打招呼,“于夏,小周发烧啦,今天不来上班了。”
小周是坐在于夏旁边同事的名字。
“好。”于夏点头。
同事陆陆续续来齐了,于夏才得知小周发烧是因为晚上睡觉踩到空调遥控器按到降温键,一路降到16度,小周睡觉睡得过于沉,等冻醒时已经感冒了,早上起来就发起高烧。
于夏难得听见如此奇妙的生病原因,惊讶程度不亚于被陈竹半夜做噩梦从床上爬起来踩到垃圾桶把自己摔一跤的惊天动静吵醒的时候。
紧接着是岑雪发来的消息,告知她今天有点事,已经请事假了。
公司没了谁都转,没了同事时不时的叭叭,于夏耳根子清净了,还有点不习惯。
往常午饭都是和岑雪小周一起吃,今天小周不在,岑雪请假了,她打算中午继续对付一口。
临近饭点,于夏勾掉上午的工作计划,盘算等下避开高峰期去楼下买个面包吃。
手机“滴”的一声,于夏拿起一看,是郑韫的消息。
【12:15来茶水间。】
【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
于夏面无表情关掉手机,公司的人体工学椅靠着蛮舒服,于夏心里却不舒服。
她确实提过公司里保持距离,最好谁也不要看出来她俩认识,现在住一起。
可郑韫三番五次强调是什么意思?
十二点准时下班,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一哄而散,零星几个人拿着便当盒去茶水间微波炉热菜,大多都选择去楼下吃食堂或是外面饭店吃饭。
12:15,于夏看了眼手机消息,郑韫没有再发。
她觉得她简直像是迷了心窍,就这样听郑韫的话往茶水间走,和湘西赶尸唯一的区别是她是个活人。
茶水间里就一两个同事,在接水泡茶,见于夏进来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又出去了。
往里走,郑韫正在等她。
这是美术组和文案组共用的小茶水间,郑韫出现在这并不突兀。
“怎么了?”于夏问。
“等你吃饭,”郑韫指了指茶水间的吧台,“你坐。”
于夏往后退两步:“不用了,我先走了。”
“坐吧,”郑韫温和地说,“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关系二字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密谋什么事情一样
“我们没有关系。”于夏蹙眉,纠正道。
“嗯,没有。”郑韫将便当盒取出来,推到于夏跟前。
熟悉的柑橘香气充斥在整个茶水间,萦绕在于夏身侧,郑韫拿着另一份坐下来,将手中的筷子取出来递给于夏。
“吃吧,”郑韫跟哄小孩儿似的,“我保证不会让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于夏瞥她一眼:“你的保证要是有一点用就好了。”
郑韫笑容滞了滞,微不可见轻叹口气。
“吃吧,”郑韫声音一软,“就当是不浪费食物,可以吗?”
于夏想说不的。
浪费食物又不是她的错。
在郑韫希冀的眼神中,她接过筷子。
茶水间只有透明的玻璃门,一推就开,门外熙熙攘攘,是吃饭的人回来,或是打算进来接水的。
于夏吃着碗里的番茄牛腩,酸甜口,非常下饭,漫无目的地想,郑韫会怎样给其他同事说她俩一起吃饭的事呢?
是借口给岑雪带可惜岑雪请假了,还是自己带多了吃不完?
她没什么情绪地咽下去。
有同事推门而入,带进来纷扰的人声:“诶,你俩怎么一起吃饭?”
于夏心里一紧,扭头看向同事,郑韫就已经接话了:“来找于老师讨论生日卡面的事呀,顺路就把饭吃了。”
她笑得春风拂面,同事沉浸了下郑韫的美貌,砸吧着嘴问:“不是岑雪带你吗?”
“岑老师今天请假了,”郑韫解释,“在微信上交代,让我自己同于老师沟通一下。”
同事一琢磨也是,接了水出去了。
那头于夏吃完饭了,筷子放在便当盒上,清脆一声响,在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郑韫却听见了。
“怎么了?”
“我怎么不知道生日卡面你有参与?”于夏冷淡地看着她。
“是组长的安排,昨天散会后通知我和岑雪的……”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竟隐约含着轻叹,“我没有机会跟你讲。”
“没事了,”于夏摇头,起身,“多谢款待。”
她去洗手池边将餐盒洗净,交还给郑韫,转身离开。
岑雪没上班,工作暂时铺展不开,今日不加班,于夏没有回家,而是去隔壁区找了陈竹。
陈竹毕业时想跟于夏一起投风吟,听学姐讲过风吟的工作作息后嗷地抛弃于夏,转头奔向朝九晚六双休的稳定工作,用陈竹的话来说,虽然钱不多,但精神状态好多了。
于夏乘坐地铁过来时隔一个月再见到陈竹时没感觉陈竹精神状态好到哪里去,才上班一个来月已经是一副被工作当柠檬手打过的模样,幽怨得像连熬三周画期末作业的模样。
“于夏!于姐!夏夏!”陈竹飞奔过来,带起夏天的热风,在于夏面前刹住脚步,“你怎么比我还有生气点?”
两人往陈竹租的房子里走,于夏淡淡地问:“你是快被工作打死了吗?”
陈竹嗷嗷干哭:“生活以痛吻我,我痛哭,痛得打滚。”
“再怎么哭生活也不会放过你的,”于夏睨她一眼,“只会变本加厉。”
陈竹了然了。
“原来工作对你不是没有影响。”
“嗯?”于夏不解。
“你以前只是阴阳怪气,”陈竹痛心疾首,“你现在刻薄得像我那个给我发五千工资要我干出五万效果我干不到就骂我废物的老板!”
谈笑间两人走到单元门口,陈竹扫完脸,于夏拉开门,入户大厅空旷阴凉,脚步踩上去还隐约有回音。
“不要把我比做秃顶,”于夏按了电梯,“换工作吧。”
电梯里居民进进出出,这个点恰好是小学生吃完饭出去玩的时间,无忧无虑的小孩推着自行车出去,陈竹羡慕地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最近各家校招生都入职了,我找朋友问了几家,都说最近俩月暂时不收人,让我等九月校招。”
于夏没什么能帮她的,陈竹也无意再发牢骚,一出电梯,金色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小窗落下,夕阳无限好,陈竹蹦蹦跳跳去开门:“我一个人住,当时还说你来陪我,你还不来,对了,新室友如何?”
于夏冷不丁想起郑韫的脸,短短几秒,思维就发散到郑韫这个点该回家了吧,吃了没有,在干什么上了,她回神得极快,忙着开门的陈竹没有察觉她短暂游离的思绪。
“还行,”于夏中肯地评价,“不吵*,很安静。”
“那可太好了,你之前那几个室友跟中了病毒的蓝牙音响一样,走到哪里吵到哪里,”陈竹拉开门,还不忘吐槽,“就该抓去给老太太们当广场舞搭子。”
于夏脑补了一下,有点恶寒。
“我没学会做饭,点外卖凑合一下吧,”陈竹摊平在沙发上,“想念三食堂的咖喱鸡排了,你们公司附近的东西好吃吗?”
明明是问的公司附近的饭店,于夏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中午吃的番茄牛腩。
“和食堂没区别,”于夏转移话题,“你要我过来想说什么?”
“这个啊……”陈竹欲言又止,“吃完饭再说吧。”
陈竹上班哥嫂父母每个人都资助了点钱,工资不如一周能加班五天的于夏,过得倒是滋润得多。她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酒时于夏眼皮一跳,什么事情让陈竹这种性格都要借酒壮胆了。
边吃边喝,陈竹酒量还行,连喝三瓶,醉意上心头,才开口:“我喜欢上了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
于夏倒酒的动作一顿。
“我打游戏遇到的嘛,我挨骂,她帮我骂回去,我们俩就一起打,她技术老好了,有人骂都会帮我骂回去,但是从来没开过麦。”陈竹往杯子里倒酒,颇有些悲伤。
“夏夏,我都大学毕业了,怎么还会喜欢游戏打得好的啊!我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陈竹说出来,情绪涌上心头,长卷发跟着她喝酒的动作摇晃。
“哪里人?”
“不知道。”
“你问问,”于夏冷静地提出一个解决方式,“离得近约出来见一面,我陪你去。”
陈竹犹豫起来:“万一是个跟我老板一样的糟老头子呢?”
于夏又给她倒了杯酒:“那就跑。”
陈竹又喝了几杯,脑子晕乎乎地趴在桌上感叹:“夏夏,还得是你,如果我处理感情问题有你果断就好了。”
于夏什么都没说。
陈竹喝多了要回去睡觉,于夏收拾干净客厅的垃圾,确认陈竹只是困顿不是喝醉晕过去以后,带着垃圾离开她家。
已经接近地铁关门时间,好在不需要中途换乘,她坐上末班车,车厢零散几个人,于夏能清楚感知风在脸上流动的触觉,驱散几分醉意。
二十分钟后,地铁开到公司所在站台,涌上来疲倦的打工人。
三十分钟后,在小区站台下了车。
城市光污染看不见几颗星,月亮不够明亮,连蝉鸣都懒洋洋的。
于夏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听见开门的声音,郑韫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走过来,显然是等得睡过去了。
“夏夏,”郑韫叫她,“你喝酒了吗?”
“嗯。”
郑韫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起来:“我去给你做碗醒酒汤,免得明天上班头痛。”
“郑韫。”于夏不轻不重地叫她。
郑韫疑惑看她。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于夏去厨房洗完手出来,慢条斯理擦干手指上的水,像是质问,又像是话家常一般问。
“我没有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的想法……”郑韫叹着气答。
郑韫的美是不挑时候的美,饶是此刻她刚从沙发上起来,头发乱着,有初醒的迷茫,迷离的眼神仍然勾着人。
于夏错开视线,继续逼问:“你追进公司,想继续拿捏我,渗透我的社交圈,工作环境,当真不图什么?”
郑韫摇头:“我没有。”
于夏手支撑在大理石饭桌上,凑近郑韫,近得能数清郑韫的睫毛,轻颤时,于夏肌肤甚至能感觉到毛茸茸的触感。
“你自己要上班,早起一个半小时给我做早饭和午饭,”于夏讥讽问道,“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喜欢做饭吧?”
郑韫睁着眼眸望着曾经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字字句句皆是质疑的女人,忽地就觉得疲倦了。
她扬起个笑容:“我图……你能亲我一口?”
她话讲得极大胆,为的是让自己下个台阶。
于夏气极反笑,她问:“你是在向你主动抛弃的前女友索吻吗?”
酒精加持下,于夏平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势要成为摇曳起来的竹林。
“……是,”郑韫直面两人血淋淋的分手事实,“可以吗?”
于夏压得更近了,近得几乎已经亲上了,她低声骂了句:“那你真够贱的。”
说罢压了下去。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同于从前是爱人依偎时交换爱意的吻,于夏更像是在撕开动物皮囊的狮子,恨不得将嘴里的猎物全部撕碎,毫不留情。
铁锈味混进唇齿间,交换的唾液应当有几分刺眼的红,郑韫痛得手指蜷缩起来,呜咽生生吞进喉咙,一手能握住的脖颈脆弱又倔强地仰着,接纳于夏给她的一切。
这不是爱欲的吻,是惩罚。
于夏甚至没有用手去扶着郑韫,是她的恶趣味,只要郑韫吃痛要退,随时可以离开。
她清楚感知郑韫是痛的,痛得甚至在轻颤,可郑韫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甚至为了让于夏能更好的掠夺撕咬,她主动地迎上来,方便自己被更好拆吞入腹。
口腔中还有酒精的味道,温热柔软的唇容纳着于夏的索取,谨慎的氧气都消失,几近窒息,压抑的低吟响起,于夏才往后退,拉开她俩的距离。
“满意了?”于夏盯着郑韫潮红的脸颊,桃红的耳朵,和本该粉润饱满的唇上斑驳的殷红,讥讽道。
“夏夏,”郑韫嘴唇一张一合,嫣红的唇给她添上风情万种的媚,她浅笑着,“你吻技退步了。”
在两人倒入沙发前,于夏心想自己放古代是做不好将领的,激将法,一激她就中招了。
这次,于夏连最后的温柔也收了起来,逼迫郑韫接受狂风暴雨。郑韫被她牢牢禁锢在沙发一角,后仰只能靠在靠背上,无处可逃。
寂静的夜,只有她轻轻的喘气,眼泪顺着脸颊浸润沙发枕头,流进于夏掌心。
于夏自己爽透了,站起身,俯视躺在沙发上低喘的郑韫,唇上全是小伤口。
“你自己想好理由,”于夏像是审判席上宣判刑罚的法官一样,“我不想在公司里听见你嘴上和我有关系的话。”
“……好,”郑韫捂着眼,“我可以知道你晚上去哪里了吗?”
“与你无关,”于夏转身就走,“你没身份过问我的事。”
关上门前,于夏听见郑韫起身的声音,想起陈竹夸她在感情一事上果断的话。
挺讽刺。
谁果断会和前女友一言不合就亲上。
-----------------------
作者有话说:这章补昨天的,半夜写了三千睡过去了来晚了!!晚点发今天的>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