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始点她家外卖啦?”
小周刚提着咖啡,健步如飞地冲进办公室,带起一阵风,稠粥催起的烟被冲散,赶在小周出声前又重新聚起。
“嗯。”于夏低头应了。
换了个味道,还是很贴合她的味蕾。
“我就说嘛,”小周贼兮兮地靠过来,“你是土象星座吧?”
“嗯。”于夏余光看了眼手机,敷衍道。
什么星座还是以前陈竹研究的时候跟她提过几次,说她就是典型的土象星座,眼里只有自己想吃的想做的想玩的,对其他的事情都淡淡的,像个设定好目标的机器人。
“你们土象星座就是吃什么就一直爱吃,吃到腻了为止,”小周一边咬着面包一边讲,“换口味也得等腻了再换。”
于夏不懂此类理论科学依据在哪,热气熏得眼睫湿润,她眨了眨眼,接话:“你不是吗?”
“不是啊,”小周奇怪道,“你不觉得每天吃一样的东西很无聊吗?”
于夏大学连续喝了四年三食堂的豆浆,喝到食堂阿姨都认识她了会特意给她提前凉一杯豆浆,等她来购买时恰好是入口合适温度。
于夏心想,要是郑韫是开饭店的,她应该就是那个一日三餐都在她家吃饭的客人。
可惜郑韫不做餐饮业。
她和郑韫的关系也到不了点菜的程度。
午饭小组又重新变回四人组,岑雪和小周对此毫无异议,毕竟从前一直是四人组。
于夏也不会提出异议,那样太突兀了,她就像从前一样同郑韫相处,四下无人时,才会刻意拉开距离,无言表达自己的抗拒。
只吃过一天早饭,第二天于夏就打算拒绝。
郑韫又不是她的厨子,她无法心安理得享受郑韫牺牲休息时间的照顾。
郑韫却没有给她机会。
她像涓涓细流,见缝插针,只要于夏稍一松口,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变成冻了几千年的大冰块,死死抵住那道门,不给于夏关门的机会。
于夏皱着眉问她:“你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当厨子的?”
从她之前的观察来看,风吟的工作与做饭,还有郑韫的睡眠时间完全无法兼顾,郑韫选择放弃休息时间,然后把自己搞得虚弱不堪。
“每天晚上定好时间下锅,”郑韫一边装盒一边解释,“早上提前十分钟起来就好了。”
于夏没伸手去接,站在原地。
晨光透过厨房阳台的玻璃窗落进厨房,浮动着金色的细小灰尘,飞舞着落在郑韫乌黑的长发上。
她眼里是温柔的笑意,明亮的眸有光盈动,像神女。
于夏收回视线:“按市场价给你钱吧。”
“市场价,一周早饭换一个菠萝,”郑韫狡黠一笑,“老板卖吗?”
于夏作势就要走。
“我开玩笑的,”郑韫赶紧递给她,“我自己也要吃,给你带是顺便,用不着花钱。”
于夏才接过。
分明不给她带早饭的那几天都在公司楼下随便对付几口。
也可能是那几天身体不好,不愿自己做饭。
在脑子里想法缠斗的时候,于夏带着包装袋出门,撞上开门出来的岑雪。
岑雪已经见怪不怪了,多年的八卦触觉让她敏锐感知到对面的俩同事正瞒着公司所有人什么事情。
她好奇,但不敢问。
虽然同于夏很熟了,但她还是挺怕问于夏私人问题的,于夏给人一种不愿回答时会从嘴里吐出几句刀子一样的话插人的感觉。
郑韫更是春风拂面,想问个什么都能被几句话引走。
她选择放弃,学习小周同学的钝感力。
两人并排进入电梯,无言而沉默,比周一的晨会还安静。
岑雪憋了老半天,决定亲手打破这份寂静。
“今天的早饭还是桥头那家吗?”她问。
“……”于夏正在走神,闻言回神,疑惑又茫然地瞥一眼岑雪,仿佛在询问她是不是明知故问。
岑雪赶紧闭嘴,她就不该多嘴一问。
小周倒是毫无知觉,甚至还调侃一句,询问于夏是不是粥里有初恋的味道,不然怎么迷恋到来公司上班没多久,人就和店绑定上了。
岑雪倒吸一口凉气,寻思小周怎么跟突然开窍了一样,能提出这种问题。
郑韫正好过来给于夏递文件,闻言挑眉,没急着走,要等于夏的答案。
于夏停顿了起码有五秒,才面色不改地答:“会让我想起我还没上班的时候。”
小周:“那确实挺值得怀念,工作击碎了我的美好品德,使我变成恶魔。”
郑韫含笑接话:“专门掌管吃饭的恶魔吗?”
小周痛心摇头:“被魔王关起来画图,画不完不能出狱的可怜恶魔。”
几人又调笑几句,组长快来时才回到自己办公室。
等人走完,于夏去门口丢垃圾时顺路去了趟洗手间,挡在耳发下是微红的耳垂。
小周有句话说得没错,确实是初恋的味道。
只不过正如美食也有赏味期,有些事有些人,只有停留在记忆中是最美好的。
*
周日下午,陈竹和祁数提着东西上门拜访。
陈竹辞职完没急着找下家新工作,和祁数把南桥市周边玩了个遍,整个人透着被爱情滋润的容光焕发,和被工作鞭打一周后神情冷漠的于夏行成鲜明对比。
说是吃饭,其实只是找个喝酒的由头。
陈竹上大学时就爱喝酒,于夏偶尔陪她喝,大部分时候都充当陈竹喝醉后从画室赶来送她回家的工具人。
如今陈竹找到个跟她一样爱喝酒的女朋友,饭桌上,陈竹喋喋不休,讲她和祁数见面第二天拼酒量喝了一晚上,最后以她喝断片输了作为结束。
于夏沉默地听着,偶尔点评一句。
中途郑韫去了趟厕所,中场休息,陈竹靠过来,小声问:“你喜欢郑韫这种类型吗?”
于夏眉心一跳。
祁数低头喝酒,没有参与两个人的对话。
祁数多少应该是知道她和郑韫的故事的,这个饭桌上四个人应该只有陈竹是完全不知情的,于夏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和郑韫那些看似美好却像是藏在华美长袍下的虱子的过往,最美好的时候没能讲出来,现在提已经不知该用什么立场了。
“我觉得她应该是你的理想型,”陈竹喝了几瓶,脸颊浮着淡淡的粉,亢奋地问,“你想追吗?”
“不是,”于夏摇头否决,“不想。”
陈竹了然点头:“没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于夏:“……”
陈竹比小*周聪明得多,忽略一句就可能被抓错处。
她闭了闭眼:“不喜欢。”
郑韫刚好洗完手出来,她看见两人凑在一起,问道:“嘀咕什么呢?”
陈竹扭回祁数身边,笑嘻嘻地:“在讲郑韫姐姐貌美如花。”
郑韫也笑,她俏皮地问:“真在讲我好话吗?”
陈竹理所当然地应:“不然呢,不信你问于夏,我是不是在讲你漂亮。”
于是郑韫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于夏。
于夏喝得不多,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有耳垂有层淡淡的粉。
郑韫在家穿得随意,挽起的头发也微微凌乱,眼眸清醒地亮着,带着几分勾人的引诱,像苹果树上致命的毒蛇,而于夏就是夏娃。
明知道那是堕落的,会沉沦的,却难以自拔。
“于夏呢,也有夸我吗?”郑韫笑起来时眼波流转,于夏移开目光,并不作答。
陈竹已经喝上瘾了。
读大学时,于夏经常泡在画室里,她和朋友喝不敢喝得太醉,总是留着几分清醒,现在身边全是熟人,就敞开了喝,一杯接一杯。
闻言她眉尾一扬:“当然啦,你可是于夏钦点的大美女。”
于夏没有反驳。
反驳得急切了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掩,索性认了。
“真的吗?”郑韫靠近于夏,保持在一个安全的呼吸无法交换体温的距离,仿佛捏着个红苹果哄诱一般询问她。
“嗯。”于夏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拉出一个更远的距离,远离毒蛇的蓄意哄诱。
郑韫听到回答,满意极了,她坐回原位,同祁数和陈竹推杯换盏。
几个回合后,被灌酒的人忽然变成了于夏。
于夏心里揣着事,没有拒绝祁数一杯接一杯的捧杯,她知道祁数目的肯定不纯,但酒精作祟,她竟不太愿意细细琢磨。
人生譬如浮游,快乐在眼前,也算是幸福了。
等到陈竹彻底喝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时,郑韫也喝得有些目眩神晕了,只剩下于夏和祁数还算清醒。
祁数对于夏是有点刮目相看了。
来之前她问过陈竹和郑韫,两个人都不知道于夏酒量的深浅,如今看,是于夏不爱喝,不是不能喝,能接住陈竹和她的联合攻势,还口齿清晰行动敏捷。
陈竹醉得太深,商量一番,和于夏郑韫商量一下,决定留宿。
她俩睡郑韫的房间,于夏和郑韫睡于夏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多了,平静地商量完睡觉安排后,于夏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心脏也砰砰地跳。
祁数先去替陈竹洗澡,于夏本来打算去找一下没穿过的衣服给陈竹当睡衣,就看见祁数从带来的包里翻出睡衣和毛巾。
她太阳穴跳了跳。
怪不得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大包,她寻思吃个饭干嘛要带那么多衣服,原来是有备而来。
阳台上飘动着郑韫下午洗过的被单床罩,于夏浆糊起来的脑子拼凑出一个简单的事实:今晚的事好像早有预谋。
郑韫已经在收拾餐桌上的狼藉了。
得亏今晚主力是祁数,陈竹做配,郑韫就偶尔陪几杯,不然以她的酒量铁定喝不过两个酒蒙子和一个没展现过全部实力的扫地僧。
饶是这样,郑韫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将酒瓶放进纸箱子时,手上力气一松,瓶子险些掉在地上。
一只手稳稳接住玻璃瓶,另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头发擦过郑韫裸露的脖颈,酥酥痒痒。
“你去坐会儿,”于夏扶着她,语气不容置喙,“我来收拾。”
郑韫低声应了,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一软,手臂撑着桌子,扶着额头,显然是喝晕了。
于夏收拾桌子的动作一滞。
按常理来说,她作为郑韫的室友,作为郑韫的同事,她应该帮扶一把。
但她实在不想触碰郑韫。
郑韫稳了稳,又往前走,到沙发上十几步路的距离被她走得像跑一千米。于夏默不作声地丢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扶起她娇弱无骨的室友。
刚碰上郑韫的手臂,郑韫就黏了上来,靠进于夏的怀里,几乎是半搂半抱运送到沙发边上的。
说是抱,郑韫距离控制得非常精准,大部分力还是在手臂上,但大半个人又确实在怀中。发丝香气夹杂酒气,扫在于夏的鼻头,痒痒的。
于夏放下郑韫时都想笑。
郑韫一落座沙发,顺势靠下去,半躺着,显然是醉得半晕过去了。
卫生间水声哗啦,祁数还在替陈竹洗澡。
于夏往餐桌边走,忽然想到。
陈竹喝多了,祁数替她洗澡。
那郑韫喝多了,谁替她洗澡?
于夏收拾餐碟的动作一顿。
她刚想着大不了凑合睡一晚,又想到今晚她要和郑韫睡。郑韫不洗澡,郑韫自己难受,一个没洗澡的酒鬼睡她身旁,她难道就不难受吗?
于夏越想脸越冷。
那她去睡沙发吗?
可是床是她的,要睡也是郑韫睡沙发,凭什么她去睡沙发。
她视线投向客厅的沙发,上面半躺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人,挽起的发松松垮垮,几缕垂下,落在精致的锁骨上,脖子纤细一握,因着醉意桃粉的脸颊与眼尾在明黄色灯光下淡了几分勾人,多了几分慵懒。
那沙发顶多躺个青春期女孩儿,成年女人是躺不下去的,睡着极为不舒服。
今天是周日,明天要上班。
郑韫是她的工作搭子,郑韫的工作效率间接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几分钟时间,于夏心里的想法翻飞,推演出无数个结果。
卫生间水声停了,接着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于夏收拾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祁数终于搞定了陈竹,她把陈竹抱进郑韫房间,自己半湿着头发:“你们去洗漱吧,这里我来。”
于夏蛮想直接问今晚是不是鸿门宴的,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场子,算哪门子鸿门宴,更像是守株待兔。
她冷淡地应了,去沙发叫半睡着的郑韫。
郑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说自己清醒点了,问于夏谁先洗。
于夏心里长长松了口气,郑韫能自己行动就行。
“你先洗吧。”于夏说。
郑韫跌跌撞撞站起来。
“你要不跟她一起进去吧,”祁数埋着头擦餐桌上残留的垃圾,“不然等下她在厕所里昏过去了,反正有帘子遮,她洗澡你洗头。”
很好的主意。
如果她是观众,她兴许会鼓掌。
可她是戏中人,就不那么美妙了,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如鲠在喉,她难受得紧。
刚想出言拒绝,就见脚步虚浮的郑韫走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灯是白炽灯,照得郑韫裸露在外的肌肤惨白,脆弱得像白瓷,轻轻一推就能碎得稀巴烂。
于夏顿了顿。
她妥协了。
好在洗澡的过程没出什么岔子,虽然郑韫经常洗着洗着呆几秒,疑似断网重连,但好歹是完整洗完了。
于夏就着洗手池的水龙头把头洗了,湿漉漉地等着郑韫洗完出来。
“夏夏,”郑韫声音小心翼翼,“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浴巾吗?”
于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想起这是个醉鬼,能自己洗完澡算不错了,她从架子上拿下郑韫的浴巾,递给郑韫。
郑韫从帘子后伸出只挂满水滴的手,接过于夏的手中的浴巾,窸窸窣窣后,湿着头发出来了。
“我先去睡觉了。”郑韫打了个哈欠,困顿极了。
“吹头发。”于夏提醒她。
“不吹了,”郑韫揉了揉眼,“困。”
“你睡的我的床,”于夏没好气地提醒,“湿的是我的枕头。”
郑韫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码事,她沉默片刻,想拿起吹风,于夏沉默着抢过,替郑韫吹。
她可不想郑韫玩电器出什么事。
水雾爬满镜子,看不清两人的身影表情,于夏认真地替郑韫吹干发尾,自然没能看见郑韫嘴角噙的笑,哪有什么醉鬼。
等到水雾散去,头发基本吹干的时候,郑韫又恢复成了茫然的模样,还差点走错房间。
于夏没辙,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牵着郑韫的手臂塞进自己房间,这才去洗澡。
祁数自个没洗澡,收拾完桌上和厨房的垃圾,趁于夏洗澡的时候下楼去丢了趟垃圾,上来时于夏刚好洗完澡。
两人打了个照面,于夏动了动嘴皮,最后问了一句话:“陈竹知情吗?”
她不知道郑韫和祁数具体谋划了些什么,但肯定不是简单的吃顿饭那么简单,没理由一顿饭把前女友吃上自己的床了,个中经过,她只想知道陈竹参与没有。
“没有,”祁数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于夏在问什么,她顿了顿又答,“我只跟她说你们最近压力大,多喝点酒可以释放压力。”
这不算骗人,最近压力拉满,数值策划那边每天都在开小会,主美每天自己画完还要轮流检查其他人的进度和成果,路过文案组还能听见组长问人家写的是什么古早玛丽苏爱情故事,能不能写点时髦的爱情。
于夏收回视线:“不要骗她。”
她相信陈竹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站她,这是她俩大学铁了四年毕业继续做好友的直接原因。她可以接受陈竹被爱情蒙蔽双眼,但不能接受祁数主动欺骗陈竹。
“我不会的,”祁数叹了口气,保证道,“我只跟她讲了你压力大。”
于夏打量她的表情,似是在确认祁数话里几分真,确认无误后才转头离开,回自己房间。
顶灯没开,只开了盏床头小灯,照亮床头一侧。
空调安静地工作,床尾的电蚊香亮着灯,灰色床罩被单干净而压抑,却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蜷缩在杯子里,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忍耐什么不适。
于夏生出自己去睡沙发的心思。
她实在难以同郑韫睡在一张床上。
她一直在逃避与过去重合的事情发生,以免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冲淡她当初分离的心痛,模糊痛苦的记忆。
她不能背叛当时夜里辗转反侧睁眼到天明,需要靠药物入眠的自己。
偏生郑韫毫无自觉,次次引诱她重蹈覆辙。
例如共友同餐,又例如,同床共枕。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祁数洗漱完吹干头进了房间,隔壁卧室门合上,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冷气呼出的声音与床上的人绵长的呼吸。
时间走向夜深,于夏站得脚疼,靠床坐下来。
她不是个有拖延症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假期前几天完成作业的行动派,大学接稿没有突发情况永远提前完成稿件,连期末复习都鲜少突击。
今日她却难得因为一个决定拖延睡眠时间长达半小时。
于夏刚坐下,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郑韫昏昏沉沉睁眼,轻声问:“很介意和我睡觉吗?”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讲两句话就又要睡过去,强撑着同于夏对话。
“你很介意的话,我去睡沙发。”郑韫挣扎着要起身。
于夏按住她的肩膀:“你睡。”
郑韫还不愿闭眼,直到于夏躺下来,才合眼睡去。
床只有一米五大小,两个成年人睡恰巧合适,没太大翻身空间。于夏尽量离郑韫远一些,无奈只有一床被子,她睡觉时空调冷气又开得低,离得太远总有人会盖不到。
于夏估摸了个最远距离,安静躺着,深觉自己和郑韫目前情况像有孩子的夫妻,杯子就是她俩的孩子,捆绑着两个没有感情的女人,谁都离不开。
她又失眠了。
上次失眠是郑韫刚刚不辞而别那年,她刚回学校。
从前有人跟她讲失眠,她没有切身体会过,只会觉得对方是还不够累,晚上才会睡不着。
真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什么叫身心俱疲,每个细胞都疯狂叫嚣着疲惫与困顿,眼睛闭上,却睡不着。过往种种如同走马观灯播放,只有睁着眼时才不会想起那些事。
于是她搬着板凳在楼道画画,表白墙阴阳她的,表白她的,匿名劝她的一茬又一茬,比大一时还出名,隔壁学校都知道她们学校美院有个长得漂亮的卷王,半夜不睡觉画稿子,疑似家里给不起生活费自己赚钱。
因此还有富婆想出钱包她。
只有她知道是为什么。
画稿不是目的,她只是不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郑韫,想春天里三楼风吹过时飘起的白纱,想她们一起捡到的小猫,吃过的餐馆,散过步的小河。
想那个故事开端的橘子。
她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像个正常人,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得眼睛睁不开时才会搬着板凳回宿舍睡觉,宿舍有一点动静她就会醒,然后再起床去画室画作业。
那时候室友为了她能多睡一会儿,在于夏没课时都会蹑手蹑脚去隔壁空宿舍洗漱。陈竹怕她把自己折腾出病,在网上买了一大堆保健品,被室友戏谑是提前步入中老年。
于夏是感激自己的室友的,那一年内心煎熬,却接受了更多来自外人的关怀。
于是她逐渐放下了。
这些是郑韫教给她的东西,教会她合理接受外人递来的友好,再以其他方式合理回报回去,不再把自己裹得像个洋葱,一瓣一瓣扒下来时没人好受。
许久以后,于夏在网上看到一句话。
【那些我被你改变的地方代替你永远陪在我身旁。】*
这是郑韫给予她的东西。
她却愈发地憎恨郑韫,憎恨她来她的世界播撒种子浇灌万物,最后又留下大旱,只有藏在最底下的种子幸免于难。
她讲不出“如果未来要走,就不该来的话”,郑韫实实在在教会她一些东西,她受益匪浅,逐步让自己融入进社会中。
可每每想到过往,她就跟剜心一般痛苦。
放不下,又无法完全痛恨郑韫。
于是她也恨上自己。
如今郑韫像没事人一般躺在她的身边,呼吸平稳,与她盖着同一床被子。
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自处。
出神间,温暖的身躯靠过来。
先是拥住她的双手,再是环住她的双腿,她整个人如同抱枕一般被郑韫紧紧环抱起来,柔软的胸脯贴在她的手臂处,热气喷洒在她肩上。
太亲密了,于夏几乎想立马狠狠推开她。
但她没有做。
她知道这是郑韫的习惯,郑韫睡觉习惯性抱着东西,以前是枕头和被子,后来是于夏。
于夏没有去拿手机,不知道几点了,她胡思乱想着,要不起床去公司画稿算了。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搂得更紧了。
因为盖不到被子冰凉的手臂被捂热了,暖和得甚至有些发热。
于夏终于将思绪放到郑韫身上,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不是郑韫睡着的呼吸频率。
想法一出来,于夏自己都觉得好笑,到底是什么人分手三年了还牢牢记得对象睡觉时的状态。
“能松手吗?”于夏问道。
睡不着又半天没开口说话的嗓子哑哑的,低哑里带着几分凶意。
“你有心事。”郑韫并没有松手,她像个袋鼠般抱在于夏身上,肯定道。
“没有。”
“你有,”郑韫笃定,“你没有的话早就发现我在装睡了。”
于夏一时失语。
“我现在发现了,你可以松开了吗?”于夏礼貌而不失厌弃地问。
“可以跟我讲讲吗?”郑韫抓着她不放。
“没有必要。”于夏发现郑韫确实不打算放,准备强硬推开她。
“是关于我的吗?”郑韫问到重点。
于夏不答,只是拿走郑韫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将她推远。
“你没喝醉的话去睡沙发吧。”于夏下了逐客令。
“我刚刚代谢掉酒精,才清醒,”郑韫坐起来,“夏夏。”
“嗯?”于夏觉得自己应该是好久没失眠了,脑子不清楚到竟然能和平地跟前女友在一张床上聊天。
“你如果只是觉得我好看的话,”郑韫几度斟酌用词,“我们可以做炮.友。”
于夏揉了揉太阳穴,她反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郑韫点头。
她讥讽地笑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我有那么喜欢你的脸吗?”
郑韫摸黑抓住她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
“你喜欢。”郑韫十分笃定。
她和于夏都是视觉动物,眼缘是第一条,她生平头一次动凡心是因为于夏,于夏亦然。
于夏失语。
郑韫确实漂亮得她说重话时都要下定决心才能讲出去,但郑韫的话如同导火索,点燃了她失眠的怒火。
她反手抓住郑韫的手臂,力度大到郑韫闷哼一声。
“作践自己到这种程度,你觉得有意思吗?”
她气得微微发抖,心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晰,她却顾不上。
“能留在你身边不就行了,”郑韫笑得有些凄惨,夜掩盖住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微微的哽咽,“又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