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韫努力压下的哭腔在寂静的夜里仍然分明,催得于夏恼怒烦躁,涌上心头的躁意迫使她想夺门而出,隔壁房间忽然打开房间门的声音逼停她的行动。
她气得讲不出话。
郑韫却没有自知之明,手臂被于夏捏着,还巴巴往前凑,淡淡酒气混合淡淡的柠檬香,贴在于夏身前,仰着头看紧抿着唇的于夏,呼吸浅浅喷在于夏的下巴上。
隔着夜色,于夏看不清郑韫的神情,脑中却已经构想完毕郑韫此时的模样。
是赤.裸裸的引诱。
谁都没讲话。
门外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谁起夜,卫生间门开了又关,好几分钟后,才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于夏心情平复不少,她松开捏着郑韫的手,礼貌而疏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郑韫没有离开。
于夏无声与她对峙。
郑韫忽地转身,按开床头的小灯。
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于夏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再睁眼时是郑韫仰起的脸颊,与她想象中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扬起,脸颊泛着粉,如墨的瞳孔仿佛一阵阵漾开的池水,勾着人去捞月,然后溺水。
于夏闭了闭眼。
“我去睡沙发。”她说。
“夏夏,”郑韫狡黠一笑,“你刚闭眼了。”
于夏不理会,她打算下床出去,毫无防备地被郑韫牵住手腕,一阵天旋地转后,怀里扑进一个酮体。
撞击使得于夏闷哼一声,躺倒在床上,随后是落下的黑发,盖在于夏肩膀上,冰凉的质感透过夏日轻薄的睡衣,清晰分明传递给于夏,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夏天的每个夜晚。
于夏无比痛恨自己的条件反射,她就像巴浦洛夫的狗,早在无数次的行动习得某种行为,在郑韫扑进怀里的瞬间,她顺势搂住郑韫的腰,触及细软的皮肉时又触电般松手,瘦削的手腕在空中有力地划出弧线,又重重地摔在床垫上。
她没法无动于衷,只能偏头不去看郑韫刻意勾人的眼。
“夏夏,你看我一眼。”郑韫却不放过她。
于夏充耳不闻。
她侧着脸,盯着自己刚从郑韫腰间移开的手,指节有薄薄一层茧,是她这么多年努力的证据。
好半晌,两个人什么动静都没有。
郑韫跨坐在她肚脐上,没有压下重量,腿内侧的肌肉紧绷在于夏腰侧。
亲密的动作,却没有暧昧的气氛。
过去的几年如同冬天的雨夹雪,落在地上化开不见踪影,却冷得刺骨。
于夏看不见郑韫的动作,心里难免惴惴不安,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她偏过头,望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郑韫要是野外捕手,一定是收获最多的那个,她清楚知道猎物的缺点,耐心等待,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我就知道。”她轻声讲。
熟悉的香气像春天倾泻而下的花雨,铺面落下,于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闭上双眼,又逼着自己睁开眼。
两人都没有闭眼。
床头的暖黄色夜灯像个无情的站岗保安,忠实而沉默,影影绰绰。
兴许是已经提前做够了心理准备,温热柔软的唇落下来的瞬间,于夏竟没有太多意外,但胸腔那颗心跳动得像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剧烈得犹如山崩海啸。
她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了,熟悉到身体总是先一步迎合对方,黑夜侵入脑中,思绪不再清明。
郑韫的吻技有退步,青涩里带着点凶猛的侵入感,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揉成团,塞进于夏的口中,再吞拆入腹,永不分离。
好半晌,郑韫停下,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声音轻得很,落在空中,要很仔细才听得清。
她说:“你也不是无动于衷呀。”
郑韫又叹气,她苦恼地问:“你明明也还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
话落地像水落进油锅炸开来,于夏终于直视郑韫,滔天的愤怒使得她无法冷静,偏生始作俑者还无辜地望着她,毫不掩饰眼里的挑衅。
郑韫在挑衅她。
“我承认什么?”于夏抓住她的手腕,讽刺地笑。
“承认我爱你?”她句句话都像刀子,不知道捅的到底是谁,“承认我在被甩了几年后对前女友念念不忘,还是承认我对你的挑逗有感觉?”
她用力,像从前一样,体位调换,跃居上位,冷眼低视。
“郑韫,你最好收起你那些无聊的戏码,”于夏垂着眼,“别来打扰我了。”
郑韫头发凌乱,眼睛微红,像是下定了决心,手臂挡住眼睛,问:“那能做吗?”
于夏气得头脑发昏,一时没有反应改过来,下意识皱眉问:“做什么?”
郑韫欲言又止。
于夏忽地反应过来。
她一言不发起身要走。
郑韫拉住她的手,不肯放走她。
两人谁都不讲话,无言对峙。
“实在不行,亲一下也行。”郑韫又开口。
于夏想甩开她的手,但郑韫拉得很紧,这一甩,郑韫势必会扭伤手。
她的工作顺利推进还得靠郑韫的配合。
她细微地叹了口气。
于是郑韫如愿以偿。
一个轻浅的吻落下。
她速度不快,像是每天上班打卡一般完成任务。
如果耳朵里听见的不是心跳声就好了。
蜻蜓点水,触而即止。
郑韫抬手勾住了她的脖颈,很用力,生怕于夏像只猫一般顺着缝隙跳走。
于夏猝不及防,起身的动作一滞,撞入一双计划得逞后狡黠的眼眸。
“不要逃。”郑韫轻声说。
她借着勾住于夏脖颈的力,主动凑上去献吻。
于夏没动。
“不要逃”是郑韫该讲的话吗?
逃走的是她吗?
那个酷夏的暑期,气温蒸腾,热得令人头晕目眩,仓皇离开,不辞而别的是她吗?
重逢好像老天安排,她没能逃开命运的曲线,才在这个夜里听见加害者控诉她“不要逃”。
假如回到三年前,她拉住郑韫的手,恳求她不要逃,郑韫就不会告别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没有人不辞而别是因为心软,够心软的话,又怎么会舍得一句话不讲。
“夏夏,”郑韫又唤她,“你在想什么?”
于夏神思回笼,她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我在想,”于夏顿了顿,冷声反问,“你出于什么想法做这些事的?”
她冷冷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漂亮得像光洁的珍珠,温润细腻,毫无攻击性。
却做出最伤害人的行为。
“喜欢你。”郑韫不曾犹豫。
“喜欢我的方式是不告而别吗?”
郑韫没有回答。
于夏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郑韫不会讲,就算讲了,未必会是真实答案。
在郑韫更先一步开口前,于夏俯身,咽下郑韫欲要辩驳的话。
先不要再提以前的事,短暂忘记掉吧。
于夏支着手臂,去关了灯。
黑夜是欲望的温床,津液灌溉情爱和仇恨,粗壮的藤蔓顺着树干攀爬,紧紧缠绕。
郑韫喘不上气,无助地抓住于夏的手臂,下意识用了力,于夏吃痛,微微皱眉。
她抬头,声音冷得像是在审判:“不听话的话以后没有了。”
郑韫一滞,用力的手松了劲。
黑得贴近都看不清对方轮廓的房间,只听得见细碎的水声,和含含糊糊的闷喘。
郑韫听话得紧,她不敢再去抓于夏,难耐时只好紧紧抓住床单,长腿不自觉蜷缩,却被于夏按住,脚背拱起,却翻不出什么浪。
直到哼喘里带了点哭腔,于夏忽然尝到铁锈味之外的味道。
要是从前,郑韫是一定会向她求饶的,即使她不会就此放过郑韫,总归要放些水的。
彼时她们是热恋情侣,没有仇怨,她从不舍得郑韫落泪,即使于床榻间,她也只愿郑韫是动情到深处时忍不下。
今天不同往日,她品了品血里夹着的冰凉味道。
分开这么久,郑韫因为她们的感情哭过吗?
兴许有过,但那都不重要。
她的痛苦并不会因为郑韫曾痛苦过而减少分毫。
会因为对方痛苦而释怀的是不甘心,不是爱情。
所以于夏没有放过郑韫。
直到后半夜淅淅沥沥下了场雨,房间里其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努力汲取氧气,缓解窒息感。
于夏坐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开了灯。
郑韫无疑是狼狈的,头发凌乱,光洁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斑驳,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
浓黑的眼睫湿透了,瞳孔润着水膜,眼尾红得像要滴血,可怜极了。
于夏本来是想开灯羞辱郑韫一下的,真见到郑韫这个模样,又讲不出话了,她皱了皱眉,翻身下了床,踩着拖鞋去药箱。
她蹲在地上,借着台灯的光翻看有什么药可以治疗嘴唇破皮,郑韫喘匀气后,终于恢复了点力气,坐起身来,想看看于夏去干什么了。
她刚转头,于夏就捏着个药膏回来了。
“涂药,”于夏言简意赅,“过来。”
郑韫听话地凑过脸,好让灯光完全照亮她的半边脸,方便于夏更好上药。
直到棉签触及郑韫的唇时,于夏动作一滞。
她昏昏沉沉,竟没想起该让郑韫自己去上药,家里又不是没有镜子,再不济还有手机前置。
郑韫略仰着头,眼睛里的水膜还没有褪去,水盈盈地看着于夏。
于夏顿时有些认命。
做好人做到底,不差这一会儿了。
几分钟后,抹完药,于夏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药膏放在床头。
“后面你自己来。”于夏说。
“你可以帮我吗?”郑韫问道。
“自己的事自己做。”于夏瞥她一眼,上床打算睡觉了。
折腾这半宿,她困意重重。
郑韫不再多问,她躺在于夏身旁,关上灯,过了两分钟,她轻声问:“夏夏,你睡了吗?”
“干什么?”
“可以抱我一下吗?”郑韫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于夏回拒。
“好吧。”郑韫不再言语。
卧室里终于完全陷入寂静。
于夏神经逐渐放松,缓慢进入梦想。半梦半醒间,她手腕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眼皮沉沉的,她以为是郑韫动的时候没有注意,不小心撞到她了。
过了几秒,一只凉凉的手伸了过来,试探般地捏了捏于夏的小指。
于夏太困了,没有查看的力气。
又过几秒,纤细的手指交缠住她的指节。
“晚安,夏夏。”
于夏没回话。
她应该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