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是铁人,也没法睡三个小时就精神奕奕。
晨七点,天光大亮,先响起来的是郑韫的闹钟。
她迷迷糊糊去摸手机,困得七荤八素的,打算先请个假。
结果摸了半天,不是熟悉的床头柜,她一时间没摸到,直到沙哑的嗓音响起,郑韫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能关掉吗?”于夏也困得发晕,甚至睁不开眼。
平日里也不是没有过睡两三小时的时候,但今日的确是格外好眠,她昏昏沉沉,难得生出倦意,不想上班。
郑韫才想起自己在哪,她清醒了一半,匆匆忙忙,想要翻身去拿手机,起身时手腕扯了扯,她回头,和睡眼惺忪的于夏对上眼。
两人视线同时下移,定格在交叠的手上,两只素白的手在晨光之下仿若珠宝首饰广告里的手模,还是情侣对戒的广告。
可惜于夏和郑韫不是情侣。
是怨侣。
郑韫先行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想抽离手,但一夜保持一个动作,手指僵了,她用力抽出来,没抽动,只轻轻挪动了一下。
像小猫挠心口一样,轻轻地,在于夏手掌心里勾动了一下手指。
郑韫觉醒了一大半,她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没那么尴尬,最好不让于夏看出来什么端倪。
于夏半眯着眼,显然没清醒,她转身,带动手臂,手自然而然移走,离开它待了半宿的地方。
郑韫余光里瞥见于夏的背,绷得笔直,像棵孤竹般冷傲,拒绝全世界,也拒绝她。
郑韫揉了揉太阳穴,她伸手关了闹钟,有这个插曲,她困意全无,打算起床去做早饭。
“夏夏,”郑韫轻声问,“想吃什么?”
“公司楼下的面包,”于夏语气无波无澜,“再睡会儿吧,今天要开早会。”
郑韫在忤逆于夏心意起床做饭讨于夏欢心和听于夏的话躺在于夏的床上多睡一会儿两个选择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决定躺下。
早餐明天可以再做,和于夏睡一起的机会很少。
刚躺下没两分钟,新的闹钟响了。
于夏侧躺着,冷不丁听见闹钟声,甚至错觉刚刚郑韫并没有关掉。
郑韫手忙脚乱去按,把一排五个闹钟全关掉,抱歉道:“对不起,早上起不来,就多设置了几个闹钟。”
于夏没讲话,只是把头缩进被子里。
郑韫看不见于夏的神色,惴惴不安重新躺下,心脏砰砰砰地跳,睡意全无。
“还能睡一个小时,”于夏终于把头从被子里拔出来,语气几分无奈,“睡吧。”
郑韫听着于夏的话,顿觉今早像是一个高开低走的故事,花团锦簇中窜出一坨形状不明的史莱姆,急速飞奔而来砸在她脸上。
实在是虎头蛇尾,烂尾结局。
于夏也清醒了。
指骨上还残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她缓慢将手缩进被子里,试图让体温驱赶走余温。
可那份触感像是被胶布粘在上面了一般,好几分钟过去,仍然能觉察出。
就像郑韫此人,如同围着新鲜花朵的蜜蜂一般,采摘不下花蜜,怎么也赶不走。
最后半小时两人半眯半睡,于夏手机闹钟响起时,门外也有了动静。
比起郑韫和于夏这对酣战大半宿的怨侣,正处于热恋甜蜜的俩小情侣陈竹和祁数美美好眠,梦醒天亮。
“她俩今天不还上班吗?”陈竹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还有点宿醉带来的刺痛,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赶掉。
“快起了吧,”祁数应着,“我好像听见闹钟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郑韫和于夏先后出了房间。
郑韫去洗漱了,于夏现在不想同郑韫待在一个空间,她扭头回了房间,打算把被单拆下来换掉。
陈竹一个闪身,跟着于夏进了房间。
“诶,”陈竹进来挤眉弄眼,“怎么急着换被单?”
“我有洁癖。”于夏头也没抬。
“哦——”陈竹拉长音调,意味深长,“我以为是发生了点什么。”
“……”于夏拉扯空调被的手一停,骤然想起昨晚郑韫颤抖的音调和灼热的呼吸。
“收起你无聊的想象力。”于夏的语气多少有些凌厉的警告。
“不要嘛夏夏,”陈竹凑过来,清亮的眼瞳里全是探究,压低音量悄声问,“这么漂亮的室友,你就当真不动心?”
“我不太想回答无聊的问题。”于夏终于把被单扯了出来,丢在脚边,又开始拆枕套。
“夏夏,”陈竹挑眉,戏谑道,“你看她的眼神反正不像看普通室友。”
于夏终于舍得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向陈竹,一字一顿问:“那你看我现在看你的眼神像看什么?”
陈竹缩缩脖子,调皮地吐舌头:“我就随口一问。”
她蹑手蹑脚,像只猫儿一样轻轻往后退,退了两步,确定预留出一个安全距离后,她又追问:“那郑韫的嘴怎么破了?”
陈竹几乎是含着笑问的:“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们昨晚半夜出去买了两斤菠萝吧?”
上大学的时候陈竹贪吃,有天中午一口气吃了两个菠萝,等她后知后觉痛起来时,嘴皮已经破了好几个口了。
下午上课时,隔壁宿舍室友打趣问陈竹是不是谈恋爱了,陈竹欲哭无泪,下课时抱着于夏哭说自己初吻被菠萝夺走了。
于夏刚想怼两句,郑韫从洗手间里出来了,路过房间时轻声喊了一句:“我好了,你去洗漱吧。”
有陈竹的话在前,于夏几乎是下意识望向郑韫的唇——
昨夜没休息好,郑韫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刚洗过的脸泛着浅浅的水润感,睫毛湿漉漉的,衬得眼里那几分倦意像慵懒。粉润的唇上有几道或深或浅的伤口,最严重的一道在嘴角,还能看见溢出的鲜红色。
刺得于夏眼皮跳了几下,移开视线。
“室友姐姐,”陈竹卖乖,“怎么嘴破皮了呀?”
陈竹边问边往外走,看见祁数时直接往后一钻,眉眼间带着三分小人得逞七分害怕。
“昨晚的菜很咸吗?”于夏抱起地上的被单,截住郑韫欲言又止的答案。
“啊?”陈竹小心翼翼探头,“不咸啊。”
“我看你挺闲的,”于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多喝热水代谢一下。”
她绕过三人,走到厨房后的生活阳台,将被单放进脏衣篓。
走廊三人面面相觑。
还是祁数率先打破僵局:“怎么弄的?”
她语气还算正经,听不出揶揄。
“昨晚失眠,”郑韫垂了垂眼皮,“没事干就扯嘴皮玩。”
“那很有童心了,”祁数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信没信,“你们直接去上班吧,我们晚点走的时候替你们晾衣服。”
郑韫轻声道了谢。
她拿着祁数刚拆下来的被单往生活阳台走,于夏恰好出来,两人在门口错身。
于夏并未多看她一眼,她目不斜视,径直离开。
郑韫叫住她,跟她复述一遍刚刚祁数讲的话。
“好。”于夏听完,打算折返回去开洗衣机。
“能一起洗吗?”郑韫问。
“……”于夏沉默片刻,“你先洗吧,我下班回来洗。”
她停下手里掏脏衣篓的动作,让出空间。
郑韫像是南方回南天时无孔不入的湿气,顺着缝隙蔓延进她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安全屋,整个空间都湿漉漉的,充斥着郑韫的气味。
只是一起洗床单,如果是陈竹,她就默许了,可眼前人是郑韫。
早在三年前,她们同床共枕,用着同一套洗发水沐浴露,身上的气味交织,不分你我。
如今她们是普通同事,合租室友,她不想要同郑韫再有多余的链接。
“我去洗漱了。”于夏往后退一步,头也不回离开了。
*
洗漱完毕后于夏同陈住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去上班了,经过昨天一糟,她目前分外不想见到郑韫。
但无论做室友还是做同事,同一个屋檐下,靠躲是躲不掉见面的。
早会时,郑韫坐在于夏身边,于夏抬头看投屏时余光中不得不收入郑韫的侧脸,长睫时不时抖动,神情认真;
午饭时,小周和岑雪非要拉着两个人去品尝楼下新开的中餐店,于夏找不出理由拒绝。小周和岑雪无比自然地坐在一起,于夏也没辙,任由郑韫靠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桌上岑雪和小周聊这周周末新上映的电影,郑韫偶尔插两句嘴,于夏也不知道,明明周末两人在一起,郑韫是怎么了解到这部电影的。桌子不大,郑韫的裙摆时不时擦过于夏的小腿,于夏咽下嘴里的菜,默不作声地往回收自己的腿。
下午时,于夏有点疲倦,去茶水间泡茶,进门一抬头,恰好看见郑韫的背影,她将头发挽起来,脖颈微垂,瘦弱得能看见颈骨的形状,一只手就能掐住。
于夏移开视线,准备退出去待会儿再来,郑韫就转了头。
“来泡茶?”郑韫轻声问。
恰好有同事进来,于夏直接退出去就显得欲盖须弥了,指不定明天公司传出什么谣言,她点了点头,走了进来,站在郑韫身边,拿出茶包,撕开,接热水。
滚烫的热水咕噜噜跳进透明的玻璃杯里,茶包上下起伏,茶香钻了出来,却敌不过身旁熟悉的气味。
柑橘香气微甜,像过去的某个早晨郑韫精心打扮好后拉开房门跳入于夏怀里时撞入鼻腔的气味,又像昨天晚上,她在郑韫耳根处嗅闻见的味道。
她扣在按钮上的手指被勾了一下,热气蒸腾起来,烫得于夏微微皱眉,瞬间回神。
水杯里的热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要不是郑韫眼疾手快,这会儿滚烫的热水就要落她手上了。
郑韫的食指还勾着她的食指,跟牵小手一样,于夏下意识看向侧身的郑韫,郑韫逆着光,眉眼多了层朦胧,关起地问:“很疲倦吗?”
于夏抿了抿唇,没作答。
同事倒是接话了:“昨天没休息好吗?”
郑韫也追问,语气里还有两分明知故问的揶揄:“昨晚去干什么啦?”
于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往回抽手指。
害她没睡好的罪魁祸首倒是先发问了,这跟罪犯回到案发现场欣赏有什么区别?
同事进来拿了冰箱里的水果,走到郑韫身边时盯了几秒郑韫,又发问:“你嘴皮子咋这么多伤口?”
郑韫还没回答,于夏也似笑非笑问:“昨晚去干什么了?”
郑韫愣了一瞬,垂眼,含着笑答:“吃东西太急了。”
同事摇摇头,走之前给两人一人塞了两颗车厘子,专门嘱咐她们:“年轻人上班不要太拼命,要好好休息,吃东西也不要太急,时间够得勒。”
于夏扣好水杯盖子,也往外走。
郑韫叫住她:“夏……于老师,既然这么疲倦的话,今天早日下班吧。”
于夏头也不回。
她疲倦是因为郑韫缠她大半晚,走神是因为郑韫靠在她身边,烦人的香味熏她,晚上还叫她早点回家。
——这跟鸿门宴有什么区别?
于夏心里腹诽,但六点钟准时打了卡。
困一天了,早点回家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