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夏先到家。
陈竹和祁数早就离开了,走之前将客厅和卧室都打扫过一遍,窗明几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阳台上挂着两种风格的床单,太阳西斜,阴影交缠。
她换上拖鞋,绕过餐桌,走到阳台上。
南桥的夏天像烧沸的水锅,晚风不温柔,钻过金刚纱窗,扑向于夏,烫得于夏脸颊发烧。
她犹豫地捏起被单一角,嗅了嗅,淡淡的松香味,是她惯用的洗衣液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得她发晕了,她竟觉惆怅,眉心拧了拧,但又快速舒展开。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陈竹的信息正好跳出来。
【竹子:你的床单我帮你洗啦,祁数有点事要去处理,所以我把你俩床单塞一起洗了,知道你不爱用别人的东西,用的你的洗衣液,下次还来找你玩~】
时间显示是午饭后,于夏下午没怎么看手机,这会儿才看见。
她抬眼,明黄色的床单如同郑韫本人般光彩夺目,在她眼前来回晃荡。
风急了些,带起一角擦过于夏的鼻头,挠得于夏发痒,她下意识捏住调皮的床单,还没来得及放下——
“夏……夏?”门吱呀一声,郑韫拧着钥匙站在门口,天气太热,她白皙的脸颊缀出点粉,额角湿润乌黑的长发拢成低马尾藏在身后,漂亮的桃花眼圆睁,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的唇微张,连语气都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
“……”于夏回头对视上这双吃惊的眸,深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倘若在场的是别人,哪怕是陌生人,于夏也能坦荡地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但撞见这一幕的是郑韫。
偏偏是郑韫。
她和郑韫的关系,最做不到的就是坦荡。
无论是做什么事,哪怕只是简单的吃饭洗碗,都无法像普通朋友一样自然。
也对,睡过的关系,嘴唇擦过不可见人的地方,又如何担得起“坦荡”二字。
于夏自暴自弃地扭头,放下手,张了张嘴,随即闭上。
怎么解释都不对劲,她干脆不解释了。
郑韫下班后去超市买菜了,所以回来得晚了些,她将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坐在凳子上换鞋,低头的那几秒仿佛参悟世界终极秘密,抬头时唇边挂着难以压下的笑意。
“夏夏,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于夏看着璀璨的夕阳,不敢回头。
竟也忘记拒绝郑韫的邀饭。
郑韫在做饭。
于夏在手机上挑陈竹的刺。
陈竹最近一段时间过得是春风得意,用她自个的话讲就是“终于知道为什么谈了恋爱后人对世界都宽容了”,连带着对于夏挑刺也宽容起来,颇有一种包容世界万物的地母感。
【夏:为什么把我和她的东西放一起洗?】
【竹子:因为祁数有事呀,读大学的时候我们不也放一起洗吗?】
【夏:她和你不一样。】
【竹子:大家都是女人,她比我还干净。】
【夏:我跟她不熟。】
【竹子:都睡过了还有什么不熟的?】
于夏:……
她知道陈竹说的“睡”和她想的“睡”不是一码事,但她还是免不了心虚。
还有烦躁。
陈竹见于夏迟迟不回消息,试探性发送最后一击。
【竹子: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有问题,你好奇闻她床单被发现了?】
于夏面无表情关掉手机,发誓她一周不要理这个重色轻友的朋友。
陈竹放下手机,捧着脸笑盈盈地看着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祁数。
“什么事这么开心?”祁数解开围裙,笑着问。
陈竹复述了一遍方才同于夏的聊天。
祁数默了默。
想了想于夏和郑韫的关系,又看了看自己开心的小女友。
……还是委屈一下于夏吧。
*
于夏发完消息就去厨房给郑韫打下手了。
之前她会拒绝邀饭,今天忘了,自然没有当客人安心吃饭的理由。
客厅里开着冷气,门开着,厨房里没那么热。
于夏进去的时候郑韫正呆呆地盯着锅发呆,锅里的水咕噜咕噜沸腾着,热气蒸腾,郑韫就盯着气泡出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水热了。”于夏说。
“嗯?”郑韫回神,她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温声答,“好的。”
她边往锅里下菜边同于夏搭话:“你的朋友挺有趣的。”
“嗯。”于夏一想到陈竹就一肚子火。
“她今早走之前跟我说她都是开玩笑的,让我别放在心上。”郑韫声音软软的,娓娓道来。
于夏默不作声地洗菜切菜。
“她还说,”郑韫压着的笑意跑了出来,“很喜欢和我玩,希望下次来也能看见我。”
于夏切好菜,倒进盘子里,面无表情回复:“我要告诉她对象。”
郑韫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于夏不答。
郑韫试探性地追问:“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一直合租下去?”
于夏手上洗菜的动作没停,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跳动,落在大理石操作台上,于夏余光里盯着水滴,声音很轻地隐在水声里:“我也没说要搬走。”
傍晚的厨房是家里最吵闹的时候,楼上楼下菜进锅时炸开的油声,抽油烟机在辛勤工作,小区外的马路车流如织,隔壁家正在教育小孩,那句话像是掠过的飞鸟,倏然隐进晚霞余光里,只留下羽翼扇动的声音,半秒后消散开来。
郑韫显然没听清。
于夏却没有再讲的意思。
晚饭后于夏主动留下来收拾饭桌,郑韫就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处理白天没处理完的工作,偶尔抬眼看一眼垂头认真洗碗的于夏。
尚未完全坠入深夜,晚霞退场,天边仍有微光,城市里看不见星星,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混杂着不听话的小狗叫,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于夏洗完碗以后正打算回房间,被郑韫叫住。
“夏夏,我想聊聊新卡面的一点细节。”
暖黄的灯光衬得她眉眼格外温柔,像月光下沉静的水,静谧深远。于夏盯着她眉心默了两秒,转身继续往房间走:“我不想回家了还加班。”
“我想转正,”郑韫捧着下巴可怜兮兮地讲,“文案组还在继续招新,我不一定能转正。”
于夏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你转正和我没关系。”
“我也想跟你一样厉害。”郑韫的话落在于夏进房间的最后一秒,没能阻止于夏关门的动作。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仰,卷翘的睫毛下盖着些许茫然,但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进入工作状态。
一个晚上,于夏进进出出了许多次。
她先是去客厅接水,郑韫正扶着额,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白色屏幕映亮她苦大仇深的表情,一向利落的发型被挠得额发蓬松,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迷茫抬头,好几秒才聚拢眼神。
望见于夏手里端着的杯子,她指了指冰箱:“夏夏,冰箱里有之前冻上的柠檬,你可以尝尝。”
于夏点头,说了句谢谢,也没客气。
郑韫摇摇头说了句不客气,继续投入工作中。
于夏捏着杯子,在餐桌倒水。
郑韫一直在抓头发,光洁的额头被她压出红痕,没了平日里的淡然。
……果然没有人能够笑着完成工作。
她接完水,收拾好桌子,回了房间。
第二次出来是打算洗澡,恰好郑韫写不出来正在厕所洗脸,夏天水管流出来的水都是温的,郑韫脸湿漉漉地没擦,呆呆地望着镜子,听见动静回头,后知后觉让出身位:“夏夏,你要洗澡吗?”
于夏抱着浴巾点头。
郑韫失魂落魄地走出厕所,背影落寞得像熬了三天夜写的论文被导师指出选题有问题。
于夏看了几秒,进了厕所。
洗了澡出来,郑韫还在客厅和电脑做斗争,于夏隔着走廊远远看了一眼,又回了房间。
第三次出来是因为洗衣服和收床单。
路过客厅时郑韫还在,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于夏还以为她睡着了,路过时盯了几秒,目光落在一侧的沙发毯上,犹豫片刻,刚挪步,郑韫翻了个身,从沙发上坐起来,愣了几秒。
“……夏夏?”
“我取床单。”于夏脚步一转,直奔阳台而去。
她背影坚决,像从没犹豫过。
郑韫的唇角在于夏抱着被单转身的瞬间耷拉下来,垂着眼皮,微微叹了口气。
于夏收完被单,铺完床单,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半,一个早睡都有些早的时间。
空调温度24度,今天刚洗过的被单,身体没有任何病痛,四周安静下来,现在躺在床上无论是看书还是玩手机都会很幸福。
但于夏坐在床上,思考了很久,久到她觉得已经到睡觉时间了。
九点四十。
于夏认命般从床上坐起来,开门,去往客厅。
郑韫人不在客厅,于夏环顾一眼没见到她,自顾自坐下,看了一眼郑韫的电脑屏幕。
密密麻麻的再修改痕迹看得出来郑韫的纠结,于夏皱起的眉微微展开一些,至少说明郑韫真的在工作。
郑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晶莹剔透的柠檬水,冰球滚动,明黄的柠檬片翻涌,见到于夏俯身的动作,抖了抖睫毛,把水杯放在桌上,轻声问:“夏夏?”
于夏头也没抬:“你太吵了,早点做完早点歇吧。”
郑韫才不戳穿她,自顾自地坐在于夏身边:“谢谢夏夏助力我转正。”
“没有我的助力你也能转正,”于夏翻阅郑韫的文字,“你的工作能力配得上。”
“真的吗?”郑韫捧着下巴歪头问。
“嗯。”
郑韫笑得眉眼弯弯,往下问:“那我可以一直跟你合租咯?”
“两件事没有联系。”于夏冷着脸,严谨答道。
郑韫还要再说,于夏指了指电脑屏幕:“我觉得这里可以修改一下语气……”
郑韫凑过去看电脑屏幕,狭窄的屏幕前,两个人并在一起,不看屏幕里的内容颇有几分同居看电影的浪漫。
“你觉得呢?”于夏问。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得郑韫清浅的呼吸都能吹动于夏脸颊的绒毛,轻微的冷气裹挟着淡淡的香味包裹二人,她连提问都不敢转头,生怕唇擦过对方脸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夏短暂失神,思绪竟飘到昨晚那个不太美妙的吻上。
“我觉得……”郑韫似笑非笑地拖长语气,“你洗澡拿错沐浴露了。”
她往前凑了凑,精致的鼻头掠过于夏耳垂边的头发,若有若无摩挲在于夏脖颈上,嗅了嗅。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