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于夏和郑韫准时刷新在私厨大门外。
对比于夏一身简单得扔进地铁站1号线能找出上千个一模一样打扮的着装来说,于念今天算得上是盛装出席了。
她们家里人人都有一副好皮囊,她是,于念亦是,精心打扮像是橱窗里光彩照人的公主玩偶,亮眼到路过的每个人都要停留下来多看一眼。
于念很享受大家目光的追捧,不由得得意洋洋看向于夏,于夏正皱着眉回陈竹消息,键盘按得飞快,完全接受不到旁人的目光。
私厨人不多,在走廊上偶尔遇到其他客人,郑韫伸手去拉于夏,免得她被人撞到,动作牵扯到伤口,她轻轻吸了口凉气。
于念又正好在看她,皱起眉想去看:“郑韫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郑韫不着痕迹躲开她查看的视线,“进去吧。”
于念将信将疑,但她也不想挡在走廊上妨碍别人正常通行,提着裙摆往房间里走,还特意交代:“郑韫姐姐,跟我坐一起吧。”
郑韫摇头:“我跟夏夏坐一块就好。”
郑母电话到访,郑韫起身:“我去接。”
于夏眼神滑过她的脸,擦过长裙下的创口贴,下面留着显著的牙印,是只有她们俩才知晓的秘密。
夏日气温炎炎,私厨走廊面向后院,没有空调,走两步便出了汗,钻进尚未被完全覆盖的伤口,隐隐作痛的痛痒。
像她们的关系,藏在水面下,只有外人刺激时,才会显露出反应——
“郑韫姐姐为什么会肩膀疼?”于念毫不客气发问。
于夏本想说不知道,话到嘴边,又想恶劣地看两人的反应:“我咬的。”
“我不信,”于念笃定道,“你又不是小孩,郑韫姐姐怎么可能被你咬。”
可郑韫就是放任她咬了。
不仅放任她咬,如果她说她还想再咬,郑韫一定会毫不犹豫脱下外套递来自己的肩膀。
想到这,于夏竟然有些隐秘的满足。
就像伤口的汗水被擦净后的干爽。
“不信还问我,”于夏拉下脸,“没事找事?”
于念嘟嘴:“妈妈你看她。”
柯芊不敢去看自己大女儿的眼睛。
她安抚于念:“念念,妈妈给你点了你最爱吃的菜。”
像是怕忽视掉于夏一般,她转头:“夏夏,也给你点了。”
或许人无论怎么试图割舍,总还是会想要得到追逐不到的东西,于夏竟诡异地恶意猜测,柯芊真的会记得她爱吃什么吗?
“郑阿姨!”于念突然蹦起来,“好久不见您更漂亮了呢。”
于念从小嘴甜,没有散发恶意时简直是天使一般的小孩,郑母因为路程热的火气消散大半。
“念念今天这么漂亮呢,”她递来礼物,“阿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了手镯。”
于念欣喜手下。
郑母又转向于夏:“夏夏,这是你的。”
于夏接过,轻声道谢。
郑母细心问道:“夏夏,跟小韫住得习惯吗?”
“挺好的。”于夏手指无意识在自己裤腿上打圈。
好得不能再好了,俩苦情人顶着工作压力情都不苦了,客厅遇到都是淡淡的死感。
郑韫有心在她面前维护形象,还勉强算得上有人形,她简直跟个僵尸没区别了,去上班都是靠工资赶过去的。
忙里偷闲放假还能亲一下做一下,简直是完美室友。
“那就好,”郑母松了口气,“小韫她脾气内向有点无聊,你多担待。”
无聊?
她看向郑韫。
无聊的人会让她三年念念不忘吗?
“她挺有意思的,”于夏抿唇,“一点不无聊。”
郑母先是一愣,笑起来:“你们俩孩子住得开心就好。”
于念眼见有点不开心,但正好上菜,分散掉她的注意力。
菜端上来,她迫不及待地介绍:“郑韫姐姐,你尝一下,这是金桔香邑牛排,我可喜欢。”
郑韫目光拉回饭桌,客气点头:“我自己来就好。”
于夏对这些菜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天气热她胃口就不太好,大学时期留下的毛病,浅尝一口就放下筷子,兴致缺缺。
或许郑韫说得对,她就不该来。
“夏夏,”柯芊小心翼翼问,“菜还喜欢吗?”
于夏点头:“还行。”
她试探性地问:“今年过年回家吗?”
“再说。”于夏回答得很干脆,已经是明确拒绝了。
“是这样的夏夏,”柯芊女士挺直腰板好似要为自己打气,“我和爸爸年纪都大了,家里的产业需要人接受来做……”
“于念不是在家吗?”于夏放下筷子,胃口又倒一节。
“念念她身体不好,”柯芊斟酌着说,“反正你在外面也是一样的辛苦,回家还能和家里人多团聚团聚。”
“你跟我说的这些话,跟于念通过气吗,”于夏朝于念点点下巴,冷淡问,“她同意我全盘接手家里产业吗?”
于念果然是不知情的,她回头望向柯芊女士,因为愠怒脸颊已经浮上粉,就要发作。
柯芊女士却无暇顾及她。
不当面说的话于夏是肯定会直接挂断电话的,她只能在这种场合提。
“产业是我和你爸爸一手打拼下来的,我们想给谁……”
“我猜,应该是我来打理,但于念占有一半甚至更多分红吧,”于夏转着手里的汤匙,平淡地说,“她身体不好,应该享乐,我身体好,可以多打拼一些,是吗?”
在柯芊为自己辩解前,于夏自顾自说下去:“到时候还要跟我说,都是一家人。”
于夏扯出个笑:“是不是有点太算计我了?”
被戳穿的柯芊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
于念看柯芊的反应便知于夏说中事实,她洋洋得意起来:“爸妈还是最爱我了,就算给你又怎么样?”
于夏同情地看着她:“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我要是有心让你分不到钱,她俩死后你就得饿死。”
于念气极反笑:“那又怎样,爸妈一定会给我留下足够的,只属于我的东西!”
柯芊听见她们俩的针锋相对,无言地捂住自己的额头。
以前其实有过人说,她是不是太偏心了,于夏早早被放养,于念却一直捧在手心。
她一直觉得,于念身体太差,脾气骄纵点无妨,左右家里钱足够兜底,于夏身体健康,等他们走后,也能继续为于念兜底。
两姐妹在她的子宫里便相依在一起,什么仇怨以后不能淡化呢。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可笑。
“那就让他们把家业也给你继承好了,”于夏至此胃口全无,甚至有点犯恶心,“盘算到我身上又是做什么?”
“多给你分钱还不好,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于念白她一眼。
“需要这笔钱养着的是你的废物身体,”于夏淡淡开口,“我有手有脚有工作。”
“够了,”柯芊女士疲惫开口,打断二人争执,“这件事先不提,我们好好过生日吧,等会儿定的蛋糕就到了。”
于念不敢再提,她愤愤收回目光,转向柯芊撒娇。
看完全程的郑母与郑韫很有分寸的没有开口劝什么,这是家事,不是菜市场档口吵架,有些事情不能随意插手。
郑韫只是在于念忍不住用指甲紧扣自己的手心时,默不作声地将手伸了过去,十指交握。
更多时候总是亲密的举动此刻更像是并肩作战的队友,柔软的掌心给了于夏莫大的勇气——
谁都不站在自己身边又怎样,起码郑韫此刻是属于她的。
两个人几乎都没再吃饭,于夏倒掉胃口,郑韫则是手不方便。
在于念转过目光来,关切地问她怎么不吃饭时,郑韫摇摇头:“天热,胃口不好。”
于念挽着袖子,将自己喜欢的菜转给郑韫:“郑韫姐姐,尝尝这个呢?”
郑韫只是含笑拒绝。
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牵扯到伤口,撕扯着痛。
郑韫在于念转头于郑母说话时,余光侧去看于夏的神情。
对方抿着唇,睫毛微颤,直直望着餐盘。
……还怪可爱的。
郑韫失笑,却被于念敏锐抓住,她问:“郑韫姐姐笑什么?”
“没什么,”郑韫掩饰掉自己的分心,“在想吃完饭去哪里玩?”
于夏忽然看过来。
郑韫等下竟然还要去跟她们玩?
桌子下的手臂晃了晃,郑韫歪头,无声问:“怎么了?”
于夏偏过头去,不看她。
这顿饭中场吃得竟然还不错,蛋糕送到,外卖员选中人群中最光鲜亮丽的于念,笑着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立场。
柯芊尴尬地看着于夏,想责怪她穿得不够正式,转念一想,于夏好像在家时年年如此。
她们竟也习惯了。
她嗫嚅了片刻,憋出句:“夏夏,蛋糕上也有你的名字。”
于夏敷衍点头。
她现在只想赶紧结束然后离开。
至于郑韫,她想去哪里去哪里吧,她一个室友,一个前任,一个普通同事,哪里管得到了别人。
蛋糕尚未打开,今天最后一道菜上桌。
“夏夏,这是你最爱吃的菜。”柯芊示意服务员递至于夏身前。
于夏盯着眼前那盘红滚滚还飘着香菜的菜,好久没发的胃病忽而出现,疼痛伴着无法压制的恶心涌来。
她甩开牵着郑韫的手,郑韫吃痛地倒吸一口气,于念狐疑的目光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于夏冷漠地宣布:“我走了,以后家里没死人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她拿上自己的随身物品直接转头就走,在柯芊的惊呼中,郑韫也起身。
她压住自己的怒气,勉强露出笑容:“夏夏她不吃辣,更不吃香菜。”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讲这是她最爱吃的菜,她从来不吃香菜。”
她礼貌点头:“我先走一步。”
郑母却叫她的名字:“郑韫,坐下。”
郑韫的脚步一滞,笑得极为勉强:“妈妈,我得去看看夏夏。”
“她一个成年人,”郑母拉下脸,“你给我坐下。”
郑韫咬了咬唇,指甲嵌入手心:“我先走了。”
她快步跑出去,郑母往后一靠,追出去。
在走廊的尽头,于夏身影消失前,郑韫追上她的脚步,将自己的手递进于夏甩开的手里。
有人经过,却没能遮住两人的动作,郑母看见郑韫主动递上去的手,脸色一变。
于夏胃痛得脸色惨白,在洗手间干呕。
上一次跟她们吃饭也是如此,胃果然是个情绪器官,只要她遇到恶心的事情,胃就遭罪。
水流带走些许不适,她忽而想到昨日,郑韫在胃不适时断掉的话。
所以无法启齿的话里,是发生过与她一样,身体器官都扛不住的情绪吗?
她沉默地盯着水流,压着声问:“你来干什么,不是在想等会儿跟她们一起去哪里玩吗?”
“你去哪里我总是要跟你走的。”郑韫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汗沁进去,疼得脸色也苍白。
两个人被灯光衬得像女鬼一样,路过的人洗手都快了几秒,快步往外走。
于夏也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她抿了抿唇,别开脸:“对不起。”
郑韫顿了几秒,才意识到于夏在说什么,她将手重新递回于夏手心,将牵扯她伤口的权力重新交回给于夏。
“你对我不必道任何歉,”郑韫温声,“你给我的什么都是好的。”
于夏沉默片刻,心里的围墙有些许脱落。
——下一秒,小九的电话打过来。
“咋的呢,还没吵起来啊?”小九开着个敞篷跑车停在门口,外面热得出奇,她忍不住骂几句天气,火急火燎打电话。
“……已经吵起来了,”于夏无语极了,“你们在哪?”
“门口,快出来。”小九热不行了。
小七坐在另外一辆车上,有点怀疑自己纵容小九这个决定是否是个错误。
于夏换了边重新牵上郑韫,两个人手牵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九从车后面站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哦哟喂,这不两个大仇人吗,怎么生日局变相亲局牵手成功了?”
“开的什么车?”于夏皱起眉,看着一前一后拉风的跑车,陷入沉思。
“专门从家里运过来的,”小七也下车,“小九说要给你一个拉风的接车仪式。”
两车的灯坏一点就够于夏把工资全赔里面了,于夏盯着小九,一时不知道是该谢谢还是说要不她俩去地铁。
“哎,”小九叹气,“我寻思你俩不乐意坐一起,还专门开了两车来,结果你俩还牵上手了。”
于夏:“……意外。”
“你生活中真是处处是意外啊。”小九感叹。
“你不热吗?”于夏看似关心,实际疯狂转移话题。
“热啊,”小九拿扇子给自己扇了几下,“再不来我要去地铁站吹风了。”
真是接地气的有钱人啊,于夏面无表情地感叹,进可开近千万的豪车,退可去地铁站跟打工人一起享受免费冷气。
“上车吧,”小七受不了站这里了,“换个地方聊天。”
于夏松开牵住郑韫的手:“你跟她走吧。”
郑韫点头:“晚点见。”
小七也没忍住:“不要搞得跟鹊桥相会一样,今天不是七月七。”
郑韫一步三回头。
目光恰好撞见站在门廊上的郑母,她的脸色阴沉,眼神晦暗,紧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大热的天气,郑韫背后一冷,她赶紧收回目光,打开车门,挡住视线。
于念的话刚说出口:“这边不太好打车,她们应该要等一会儿才会走……”
转头一看,两人上车的背影随着车门关闭消失,两辆拉风到不用掏出手机查也能辨认的豪车扬长而去。
“现在网约车都能打到跑车了?”于念转头看向柯芊。
柯芊明白,于夏说的话不是假的。
从前在家里她什么东西都要分享给于念,她是知道的,也纵容于念,有什么东西两姐妹不可以分享呢。
过去这么久,她才发现,于夏离开她们之后,于夏的生活她一无所知,无论是爱好、朋友,或是人生。
“我们先进去吧。”柯芊收回视线。
郑母却迟迟不动,她忽然问道:“夏夏和小韫关系很好吗?”
于念瘪瘪嘴:“好得很呢,明明一起认识的,她俩个把月处得像认识好几年一样……”
郑母低头看向手机上那张两人侧身的背影,日光下手机屏幕亮度最高也显昏暗,但交叠的手清晰可见。
她的好女儿,什么时候都敢为只认识两个月的朋友顶撞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