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了解郑韫的人不一定是郑漪,但郑韫一定是最了解郑漪的人。
早上的班上了一半,郑漪的电话打了进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我来带你辞职。”
她执拗地认为,只要辞职带走郑韫,一切能回到从前,回到还没有见到于夏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女儿是很是听话,连来南桥也是她的安排。
她笃定了,郑韫就算是反抗,也就跟兔子咬人一样,痛一下,然后平静下来。
“你先回去,辞职的事我们晚点再聊。”郑韫压低声音。
“我不听这些,今天一定要离职,”郑漪斩钉截铁道,“要赔钱我来掏钱,你只负责打辞职报告。”
郑韫解释不了,又怕郑漪在楼底下闹出什么动静,跟组长知会了一句,往电梯跑。
她跑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于夏昨晚跟她交代了什么。
“不要一个人去见她。”于夏是这样说的。
她脚步已经到电梯前了,突然折返,往美术组走。
她神情算不上平静,但最近很忙,大家以为她是来找于夏聊工作的,只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继续低下头干自己的工作。
于夏一眼便看出郑韫如此着急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她拍了拍郑韫的背,将桌上的杯子递给她:“缓一缓气,冷静点。”
温水进肚,郑韫绷紧的神经好了些。
她刚要说话,于夏点点头:“我知道,别急。”
小周忙里偷闲,从数位板的攻击里抬起头,茫然问:“你俩为啥突然好得又跟穿了一条裤子一样?”
于夏反问:“很突然吗?”
小周不确定地回问:“应该?”
郑韫喘匀了气,两人才往楼下去。
她明显很紧张,电梯倒映出她皱起的眉和下意识抓紧于夏的动作。
“要不我还是辞职吧?”郑韫皱起眉,显然不愿意耽误同事的工作。
“你辞职了她就没有拿捏你的地方了?”于夏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角,“退让一次就跟以前一样,你会一直退让。”
“可……”
“没有可是,”电梯门开,于夏率先走了出去,“我陪你带她去领导面前,你跟领导说清楚你不想辞职就行。”
郑韫像是木偶,于夏怎么指挥,她就怎么做。
郑母打着伞,站在大厦下的阴凉处,伞檐挡住她的神情,直到走进跟前,郑韫才看见她平静的表情。
只是那平静怎么看都像是暴风雨前的海。
她冷冷地瞥了于夏一眼,转向郑韫:“带我去见你们领导。”
郑韫下意识看向于夏,被郑漪瞪了回来:“你辞职还是她辞职?”
“走吧。”于夏开口。
“好。”郑韫领头,于夏走在她身边,郑漪走在身后。
在门口填了访客登记,三个人往电梯去。
“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就因为你不听话失去了,你不觉得后悔吗?”电梯里,郑漪问道。
“没失去,为什么要后悔?”于夏按了电梯楼层。
“你害了她的前途,”郑漪将帽子直接扣给于夏,“如果不是你,她也不至于辞职。”
“我没害,”于夏油盐不进,“她也不会辞职。”
郑漪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只要见到两人上司,她就能处理好这件事。
上来时刚好到午饭时间,不断有人从办公间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被工作暴揍的模样和对食物的向往,偶尔有相熟的人还会打个招呼,但忙着吃饭,都没空停留下来询问。
一路逆着人流走到组长办公室,于夏敲敲门:“您好,组长,郑韫。”
“进来。”
于夏打开门,示意郑韫往里面进,她却不进。
“你……”郑韫要说话,于夏摇摇头,郑韫就闭上了嘴,带着郑漪进去了。
文案组组长是个中年女人,看外表四十上下,平日里雷厉风行,私底下倒是很关心员工,批假也非常爽快,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工作项目的质量要求极高,岑雪曾经抱怨过,一个文案来回改十遍,大纲是一个大纲,初版和末版差距堪比地月距离。
郑韫和她算不上熟悉,也算不上陌生,她对工作极其上心,郑韫也曾被反复磨砺,只为写出一版亮眼的文案。
她惴惴不安开口:“组长,您好……”
组长点头:“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妈妈来替你辞职对吧?”
郑韫咬了咬唇:“是的。”
“我不同意,”组长直截了当拒绝,“你跟的项目没做完。”
郑漪皱起眉:“你没资格不同意。”
组长分毫不让:“你也没资格替她做主。”
郑韫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于夏昨晚的那句话:“你们组长很护短的,别担心那么多。”
“她留下来也可以,那个于夏,你把她辞退了。”郑漪话锋一转,表明真实来意。
“这个我确实没资格,”组长无辜摊手,“管她的不是我,是我平级的同事。”
“那把郑韫辞退了,”郑漪见主要方案无果,又重新回到一开始的想法上,“我今天一定要带她走。”
“我辞她还要倒贴补贴,我不干这事。”组长回拒。
“她主动辞职。”
组长转头:“郑韫,你要辞职吗?”
郑韫摇头:“我不。”
组长又转回来:“她说她不。”
“我是她妈妈,我替她做主。”
“她是成年人,你是谁也不能替她做主呀,”组长语重心长,“咱们这不是封建社会,不兴家长包办的。”
怎么绕组长都有自己的话说,郑漪语塞,她绞尽脑汁,憋出一句:“那个于夏是女同,败坏风气,把她辞了我女儿就可以留下来了!”
组长戏谑的眼神飘过来,看向郑韫,她好笑道:“办公室恋情吗?”
郑漪不认:“谁跟她恋,她单恋我女儿!”
郑韫连忙摇头:“是我单恋她。”
郑漪喝止:“你不准说话。”
组长连忙打圆场:“我们这里可不是审讯室,谁都可以说话的,异性恋可以,女同性恋可以,老的小的只要是个人都可以。”
郑漪狠狠瞪了郑韫一眼:“女同性恋败坏办公室风气,就以这个理由辞退不行吗?”
组长很好奇地问:“为什么行呢,她是女同就要被辞退的话,那我岂不是也不该坐在这里?”
郑韫微微睁大了双眼。
组长将桌上的相框转过来,里面是年轻版组长和另一个女孩儿靠在一起的婚纱照,两人亲密无间,眼底全是爱意,俨然一对登对璧人。
“我们部门和隔壁部门虽然不准办公室里恋,没有禁止跨部门呀,你说女同败坏办公室风气,”组长收回看向相框的眼神,“但我们公司女同比例超过50%,我觉得大家工作都挺认真负责,成果优异,不存在任何问题。”
“你可能年长我几岁,我叫你一声姐,”组长语气里有不容置喙的坚定,“郑韫是个成年人,甚至成年很多年了,她有自己的思想时,您没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
“哦对了,这是我的名片,”组长递来一张纸,“如果你觉得我的回复不够满意,可以向我的上级投诉我。”
郑漪深深看了她一眼:“真不知道你们这种公司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产品!”
“我们做的游戏也是针对女同性恋做的,挺好玩的,您女儿负责的角色文案写得也很有恋爱感,要不回去下载试试看?”
郑漪没接名片,转头直接摔门而去。
于夏见她一路往前疾走,她看一眼门,转而跟上。
郑漪果然没走,直接往办公区而去,她不知道郑韫的工位在哪,凭直觉走到了美术组,坐下就开始大哭:“天杀的郑韫,不孝女!”
她刚喊两句,遇上买饭回来的小周,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阿姨你走错了,郑韫的工位不在这边,在那边。”
她又转头往美*术组走。
结果美术组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恪守岗位,她要是开哭,连观众都没有。
她怒不可遏,但又不敢真的做什么,只能愤愤离去。
于夏见她离开,从另一个电梯跟下去。
在门口,她竟然见到了柯芊。
于念没来,想来也是,最近天气太热,这种天气白天并不适合于念出行。
柯芊拉着郑漪说了几句话,郑漪的怒火又重燃。
于夏担心两人起冲突,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听见柯芊严肃而平静的话:“我们家夏夏呢难得表现出对什么东西和人的喜欢,我们做家长的会尽量让她觉得开心点,希望你不要让夏夏不高兴。”
“大家都是老同学,我也不想闹出什么事,”柯芊拉着她的手,像叙旧般,“都是为了孩子好,希望你能体谅我们做家人的心。”
郑漪咬牙切齿:“我要是不呢?”
柯芊摇摇头:“应该没有这个选项。”
于夏隐在柱子后,听柯芊语调轻缓地威胁郑漪,为她和郑韫解决一些来自长辈的阻碍。
她有些出神,柯芊的关爱像是升空的烟花,总是难见而瞬间消逝的,但那一瞬间却格外的璀璨。
“于夏未必承你们的情,”郑漪冷哼,“我看她很记恨你们。”
“不需要她承什么情,”柯芊神色平静,“她离开我们过得好就足够了。”
于夏转身,没有去加入谈话。
郑漪是个很现实的人,就像她不会真的对自己开刀一样,在柯芊的威胁下她也不会真的再找茬。
郑韫是个很孝顺贴心的女儿,不会让她走到无人可依的地步,但如果柯芊出面做些什么,郑韫就算回到身边,她们也不会过得太舒坦。
郑漪太懂得如何抉择了。
而她与柯芊,与家里的关系,现在已经是最好状态。
她是港口偏航的小船,此生注定再难返航,在收到港口信号时,只会有几分唏嘘,但不会为此改变目的。
人往前走,船向前驶,也许绕地球一个圈以后总能见面。
但此刻,她要走向自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