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都洛阳。这一年原定在十一月初三举行的封嵩山大典因为高宗病情加重而推迟到来年。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武后建议他改元,以求改变他疾病缠身的现状,有一个新的开始。她已经想尽办法了,天下名医,她几乎请了个遍,但每个人都是无可奈何地播头。她只好将希望寄托在神衹上,以改元来祛除皇帝的疾病。公元683年十二月初四,高宗改元弘道,大赦天下。他本来是想登上则天门楼宣诏的,结果却气喘吁吁,连马都没有上去,只好将文武百官及百姓召入殿前宣诏。那一天愁云惨淡,洛阳城里风起雪飞。呼啸的北风折断了枯朽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声音。在宣诏改元的当天夜里,56岁的高宗李治在洛阳宫贞观殿合上了双眼。临死前,他下诏由太子李显接任帝位,并由裴炎等大臣辅政。他深知这个儿子并没有多大才能,将大唐的江山交到他的手里自然不会放心,因此他也要求武后继续参政,辅助太子管理国家大事那一天夜里,婉儿指挥着一群宫女忙进忙出,协助武后处理高宗后事。她从未见过武后如此悲伤,那张熟悉的面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凤冠珠翠下,那些花
• 白的头发被惨淡的烛火映得那么凄凉,她镇定自若的声音里,分明隐忍着滔天的悲痛与孤独。纵然她再心如铁石,坚强勇敢,她也只是个女人而已。她是爱她的丈夫的,当年被迫出家,她在无限思念中写下了“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的感人佳句。虽然她借着他的肩膀一步步爬到了权力的巅峰,但对他的爱,她始终细致地收在心底最珍贵的角落。这一年,武后60岁。婉儿协助武后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种种事务,一面为高宗发丧,一面为太子准备登基大典。李治那些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儿女纷纷奔回来吊唁,唯有被废黜的太子李贤没有回来—武后不允许他回来,生怕他趁着这个慌乱的时候将皇帝之位夺走。虽然没有见到那个朝思暮念的人,但是婉儿却见到童年时最好的朋友—义阳公主。那时义阳公主的丈夫权毅已经升任袁州刺史了。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了曾经的青春,但是却多了一份为人妻的幸福与富态。然而繁忙的事务却没让这对患难挚友来得及互诉别后之情,就又匆匆忙忙地分开了。婉儿早已明了了武后的帝业野心,但当她看着武后115
• 为太子登基之事而奋力铺路的时候又分外不解。武后的心,实在深得可怕,让婉儿几乎无法捉摸十二月十一日,太子李显顺利即位,为中宗,并且尊母亲武后为皇太后。高宗在世的时候,武后可以以皇帝龙体不佳为由辅助皇帝参政,但如今新帝即位,身体健朗,武后便再没有理由干预国家政事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一直为琐务所累的武后终于能轻松一下了。但这种轻松却又是那么沉重,这不是她想要的。已是花甲之年的武太后,没有理由再去干预新皇帝的政事。但是权力的欲望就像一团烈火,将她的心燃烧得几近疯狂。正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李显向她说出了一个请求。他想要她身边的一个侍女,让她来帮助自己草拟诏令。武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她马上计上心来,不怒反笑。她明知故问道,是上官婉儿吧?李显欣喜地回太后说正是她太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这让本来提心吊116
• 胆的李显颇感意外。只是太后的高深心计,他又怎能揣度得出呢!婉儿是聪明女子,当她得知太后让自己去跟随皇帝的时候,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纵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她也只能从命。她此时的使命,就像当年做李贤的侍读一样。韶华如梦,金簪翠翘留不住易逝的光阴。彩裙舞起岁月的涟漪,那些晶莹细碎的片段让婉儿感慨不已。只是不知万里之外的他,是否一切安好?李显封自己的妻子韦氏为后,虽然君临天下,却总是不知如何处理国家政要。韦后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也是一个权力欲十足的女子。但凡权力欲过强的人,都必须具备一定的政治才能,否则很容易就死于政治的屠刀之下。韦后,恰好就属于权力欲过强却政治才能匮乏的人。她总是有意模仿武太后,去“帮助”自己的丈夫处理些事情,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当她看到皇帝对执掌诰命的上官婉儿举止暧昧时,就将自己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到了这个无辜的女孩身上婉儿一心只向着武太后,对于韦后的几次责难都没117
• 有放在心上,只是避其锋芒,尽量躲开这个善妒而泼辣的女人。钩心斗角的皇宫里,婉儿的心在一点点地锁紧。她渐渐懂得了当年内文学馆里老师说过的话,原来,在这宫廷中生存是如此辛苦。但这种被人仰望的骄傲却让她迷恋不已,权力的欲望,正在她年轻的心中悄然滋生。2.信宠一身承皇恩微凉的风拂过洛阳的街头,古老的钟声敲醒微醺的黎明。登上成功巅峰的人往往会情不自禁地骄傲自满,毕竟,我们不是圣人。假若成功来之不易,我们往往能够平静而笃定地接受那震天的掌声与喝彩,但是如果相反,我们毫不费力地就登上了成功的宝座,我们往往很容易便骄傲自大起来。正应了法国著名人文主义作家蒙田的那句话,真正有学问的人就像麦穗一样:只要它们是空的,它们就茁壮挺立,昂首睨视;但当它们臻于成熟,饱含鼓胀的麦粒时,它们便谦逊地低垂着头,不露锋芒。118·
• 李显正是那个毫不费力就登上了成功宝座的人。这一年的春季正月,初登帝位的李显将自己的岳父大人由晋州参军擢升为豫州刺史。自从他登基后,皇族中最为兴奋的就是他的妻子韦皇后了。她三番五次请求丈夫为自己的家人升官,庸碌的李显总是没有主见,听凭妻子的吩咐。这件事也算常理之中,虽然朝中大臣多有不满,但他们也没表示什么反对意见冰雪在一点点消融,偶尔有残留了一冬的木叶随风起舞。这样乍暖还寒的日子总是让人有一种恍惚如梦的感觉,仿佛几生几世前的这一天,和谁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邂逅。淡淡的云,漫不经心地游走在明净的天空,扯一尺阳光,蒸融了沧桑世事。婉儿一身缟素,正在房里品读诗文。这是皇帝交给她的,说是朝臣所作,让她品评一下。她盈盈一笑,一面接过来,一面谦逊道,陛下抬举奴婢了。在她看来,那几首诗并不算很好,索性大胆地改动了几个字。改过之后,她试着读了几遍,满意地笑了笑。正想着拿给皇帝看,却见他由两个小太监陪侍着走进来
• 门外的阳光在李显的身后灿烂夺目,他的身影俊朗飘逸,恍惚间竟如同被流放巴州的废太子贤。只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婉儿连忙起身,行礼问候他伸手,将婉儿挽起,然后让两个侍从退下了。婉儿知道,这个看起来风度健朗的男人,其实并没有多少政治才干。他只是阴错阳差地走到了这个位置,想到他以后也有可能成为太后帝业下的牺牲品,不禁心生怜惜有几粒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涌动,绵柔的阳光透过窗纸沉静地扑在婉儿的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颜,让看过万千佳丽的李显心动不已。这是陛下让奴婢评的诗文,奴婢以为……他伸出手,却并没有接那几张诗稿,而是将她拦腰抱住,然后俯身,吻上了她慌乱的朱唇。其实婉儿知道,这一天总是要来的,只是没想到他会在为父服丧期间就这么做何况此时离他的父皇去世,还不到两个月。朕已经拥有了整个天下,婉儿,你也必须是朕的。我要让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女人。他是打定主意要给她一个名分的,任何人都不能阻120
• 拦他的决心。李显真的以为,登上这皇帝宝座就真的是九五之尊了,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朝中上下,很多人心中真正的皇帝,不是他李显,而是他的母亲武太后。多年来,他庸庸碌碌,几乎没什么成就,更不要说担负起国家的重任。一些大臣忧心忡忡,对这位新皇帝的能力有着很大的怀疑。本来,高宗遗诏说无法裁决的大事由武后协同处理,然而在他眼中,几乎朝中所有的事务都是他“无法裁决的大事”,所以几乎每一件,都要由太后来处理这些,也正是武太后所期待的,更是她预料之中的。切,都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果李显仅仅是庸碌无能也就罢了,他又偏偏喜欢摆出一副皇帝的架子,甚至滥用自己皇帝的权力,今天给这个晋职,明天为那个升官。这些婉儿都看在眼里,并向太后一一作了汇报。她相信李显会给她一个名分,这个男人虽然才能般,但总能说到做到。只是这个名分,她还不想要。聪明如她,早已看出了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的主人,只有站在强者的身边,她才能好好地生存下去。121·
• 天地浩大,每一个生命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生存,与每一个敌人、每一场风波搏斗婉儿的地位越来越高,宫人都知道皇帝会纳这个才貌双绝的女子为妃,因而对她也是万般恭敬。只有韦后越来越讨厌这个女孩子,每每见到姿色妖娆的婉儿,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武太后当年对王皇后下的毒手。武太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她并没有加以制止。因为她知道,婉儿的心始终是向着自己的,她相信这个聪明的女孩子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何况,在三年的服丧期间是不可以嫁娶的,李显纵然再大胆也不会坏了这个规矩。宫门深似海,那些精致的画栋雕梁,那些轩昂的亭台楼阁,都在荏苒的光阴里渐渐模糊。唯有血泪铺成的记忆,多少年来依旧清晰无比。李显虽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婉儿,但是她的心却从未在他的身上停留过,哪怕只是瞬间。婉儿总是默默地完成太后、皇帝交给她的每一件事,那认真负责的态度,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忍不住心生怜爱。所有的孤独与隐忍,都埋进了那些绝丽婉约的句子里,一丛丛心事,锁死在生锈的心扉,那些冰封的前尘122·
• 往事,都被她葬进了心灵的深渊。挥毫泼墨,一篇篇娟秀而冷峻的诏令须臾而成。很多人都在钦羡这个女子,只是谁又会知道,那些铿锵而清秀的字迹下面,是怎样的孤独与悲寂。她对太子贤的感情一直无法释怀,甚至会时常担心他的安危。三年前他衣不蔽体地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的情景总是浮现在眼前,让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多少攒动的流光,点亮了心海中寂寞的萤火。她已经与政治紧紧地系在一起,除了奋力生存,别无选择。3.后怒废帝庐陵王春水东流,浪花如昨。日历一页页飞快地翻动,时光也随之一去无还。我们还在叹息光阴的匆忙,还在惋惜历史的悲伤,却在不知不觉间让青春在指缝间倏然溜走。是非成败转头空,多少风风火火的故事,最终只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暖暖的阳光垂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素衣的婉儿急匆匆地去找太后。玉面微施脂粉,香汗淋漓中反而有一种
• 别致的美。就在刚刚,她目睹了皇帝与辅政大臣裴炎那一番惊心动魄的争吵。她从未见过一向温雅的李显发这么大的睥气,而且是对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她的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了。李显想再给自己的岳父韦玄贞升官,并且是让他做侍中。侍中权位极高,相当于宰相。更为荒唐的是,他居然还想授乳母之子五品官。当裴炎得知皇帝这个荒谬的决定后,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便极力阻止,与皇帝据理力争。结果这个年轻的皇帝根本听不进去,甚至比他还要愤怒。他大吼道,朕就算把天下都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何况一个小小的侍中!皇帝就算再庸碌,毕竟还是皇帝。裴炎不敢再与他争执,只好缄口不言。侍立于一旁的婉儿,将皇帝与裴炎的对话牢牢地记在了心中。愤怒中的李显将身边所有人都驱退了,包括婉儿,然后一个人气呼呼地走了。婉儿如遇大赦,离开皇帝后便立即去找太后。她要将这件极有可能会危害大唐江山的事报告给太后,请求
• 太后出面阻止。太后不等婉儿说完,就已经怒不可遏了。正在气愤中,侍女来报,说中书令裴炎大人求见。裴炎来访的原因,两人已经心知肚明。太后立即宣见。片刻,就见裴炎慌慌张张进来,在拜见太后后迫不及待地将婉儿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位对李唐皇族忠心耿耿的社稷之臣,破天荒地对这位年轻的皇帝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控诉。武太后镇定自若,她知道,机会已经来了。废掉皇帝,你觉得怎么样?她直截了当地问。裴炎听后很是吃惊虽然这很合他的心意,但他还是不敢明言。万一废帝不成,那么他就会首当其冲,成为这场纷争的牺牲品。虽是如此,但他还是委婉地表示了赞同。其实人不怕犯错,怕的只是不听劝谏,甚至不知悔改。皇帝的做法,已经让他失望乃至绝望了。站在一旁的婉儿在听到太后的话后并没有多大惊讶,仿佛这些天来她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结果。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李显会这么不识时务自己惹祸上身。太后命婉儿起草诏令。又是一张决定李家兄弟命运
• 的诏令,婉儿思及三年前写下了废黜太子李贤的诏令,不禁感慨不已。上一次废了太子,这一次废了皇帝,不知这双柔弱的手,还会转动多少命运之轮?第二天,太后集百官于乾元殿,派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持诏领兵入宫,向中宗李显宣读了太后诏令,将他废为庐陵王,然后将端坐在龙椅上不知所措的李显架了下来。他大喊大叫,朕有什么罪?朕是大唐的皇帝,为什么要废朕?太后带着婉儿等人也到了,在听到李显的呼号后,太后冷冷地说道,你想把天下都给韦玄贞,怎么说是无罪!李显这才恍然大悟,当他终于明白自己只是皇帝名下的一个架子,所有的权力只是花瓶时,一切已经太迟了。这迟来的醒悟,让他懊悔不已。想到两个哥哥的悲惨下场,他不禁冷汗淋漓惊惧的李显失态地大叫,请求母后的原谅给自己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那声音撕心裂肺,让人听得忍不住心酸泪下。婉儿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三年前太子被废的那一幕,仿佛又浮于脑海。兄弟二人总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尘
• 封于心底的那段恋情再次噬咬着她的心房。李显的求饶终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太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坚毅而冷峻的锋芒,为了自己的女皇大业,她已经顾不了什么母子之情了。从她亲手掐死第一个女儿开始,她就已经注定了永远无法回头这条路,荆棘丛丛,艰险异常,但她还是要走下去。中宗李显即位仅仅三十六天,就被太后一纸诏书拉下了皇帝的宝座。在洛阳囚禁了几天后,太后便将他发配到均州(今湖北省丹江口市),后来又发配到了房州(今湖北省房县)。刚刚体会到做皇后的滋味的韦后,也随丈夫被流放。韦后虽然权力欲十足,但作为一个妻子,仍然很好地做到了与丈夫患难与共。在无限的绝望与痛苦中,她一直劝说李显要振作起来,总有一天会重回皇宫的。懊悔而绝望的李显,几乎想到了自杀。当他看到挚爱的婉儿侍立在太后身旁,却不为自己说半句求情的话时,心中已是痛到极点。他渐渐了然,原来,婉儿只是太后派来的探子而已,难怪当初她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只是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韦后耐心地帮他打开心结,为他排遣心中的抑郁。妻子的体贴,让李显感激不已,
• 他答应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够做回皇帝之位,一定满足她的任何愿望。国不可一日无君。李显被废,皇帝的重任历史性地落在了太后的第四个儿子李旦身上。他被母亲立为皇帝,是为睿宗。然而这只是名义上的一个皇帝罢了,他目睹了三个哥哥因为忤逆母后的意思而得到的下场。所有母亲给他的安排,他都乖乖接受,绝不反对。太后命他居住在深宫,不得参与朝政,所有军国大事皆由太后处理。这些,他都默默承受。虽然他只是个傀儡皇帝,但毕竟,他没有沦落到几个哥哥那样悲惨的境地。婉儿依然为太后执掌诰命,在这繁华而荒芜的皇宫中寻求生存的路线。青春的痕迹蜿蜒而过,在她的心底刻下一片灯火明灭的记忆4.心扉死锁知冷暖暖风吹绿了洛阳城。青丝成结,流年的水印织就相
• 思,在和煦的春风里飞向了遥远的海角天涯。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多少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拗不过现实的残酷。牛郎织女尚有见面的机会,婉儿与李贤的缘,却只能来生再续废太子李贤在巴州生活得并不好,虽然远离了宫廷远离了政治纷争中的是是非非。他为母亲的冷酷而难过,为政治斗争的残忍而痛心。当他听闻父皇驾崩的消息后,这个钢铁般的七尺男儿竟痛哭失声。母后甚至没有允许他回去参加父皇的葬礼,他只好默默地穿上孝服,为曾经深爱他、宠溺他的父亲尽最后的孝道。没多久,他又听闻刚刚即位的弟弟李显被母后废黜,将最小的弟弟李旦立为傀儡皇帝,自己把持朝政,他的心再次狠狠地痛了起来。四个可怜的兄弟,因为一个凶残而深陷权欲之中的母亲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囚禁的囚禁,那是一种怎样的凄凉?他想到了曹植的《七步诗》。当年曹丕因为害怕弟弟曹植与他争夺帝位,逼迫曹植七步成诗,否则就要置弟弟于死地。曹丕虽然没有杀掉自己的亲弟弟,但终究还是将他外放了。念及历史上残酷的政治斗争,李贤感慨万分。如今,自己竟也沦落到如此境地。母亲就像一条藤
• 蔓,四个兄弟就像藤蔓上的瓜,一旦瓜被摘净,藤蔓也就不保了。他将所有的痛楚都凝成了诗句,唯有这文字,才能舒缓他心中的悲与痛。他也希望母后在看到这些诗句的时候能够有所悔悟,倏忽间提笔,诗落。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在政治面前,亲情是如此之脆弱。李贤将这首《黄台瓜辞》折好,派人送至东都洛阳。他怎知,这首诗竟会引得太后勃然大怒。想到他当年私藏兵器,她甚至觉得,这个废太子极有可能谋逆。如今她把持朝政,流放了废帝李显,新皇帝李旦形同傀儡一直对她心存不满的李贤一定会更加愤怒。太子一向宅心仁厚,又兼博学多才,是非常得人心的。万一他在巴州集结兵马,反抗太后专政,那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思前顾后,太后终于杀心再起。这个废太子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得安稳。权力的欲望控制了她整个心房
• 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个废太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唯恐这样一想,心便软下来,妨碍了她以后的帝业太后以校检李贤宅第的名义派遣金吾将军丘神勣赴巴州,并交代他赐死废太子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太后交代他只能让李贤自尽,否则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逼死太子的骂名,只能由丘神勣来承担。太后答应他,等他完成任务便赏赐给他金银珠宝、宅邸院落。丘神勣刚刚离开洛阳城,平静下来的太后终于想起了曾经的美好光阴。那些宠溺的岁月,一点一滴地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多年前,那张稚嫩的小脸笑嘻嘻地扬起来,甜甜地叫着“母后”。那个童稚的声音,一点点浸染在她的心里,母性的心灵终于唤醒了。悔恨在她的灵魂深处流淌而过,倾泻一片滋润的泪珠。她想要挽回,甚至想见一见那张俊朗的面庞,就算他嚣张地指责自己歹毒,也无所谓了。她身边最信赖又能走得开的人,也就只有上官婉儿了。她立即找来婉儿,让她马上动身,前往巴州,尽最大可能赶在丘神勣前面,阻止他逼死太子。婉儿为太后的糊涂决定愤怒不已,但当她看到她悔
• 恨的泪水,也不能再说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换上短衣窄袖的胡服,带上足够的干粮、盘缠,跨上马飞奔出洛阳。那套轻巧的浅紫色胡服,本是胡人所贡,因为在一次赛诗宴上词句夺魁,太后一高兴就将这套胡服赏赐给她婉儿只是新奇地试过一次,便珍藏起来了。她以为不会有机会穿它的,想不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马蹄过处,尘土飞扬。并没有骑过马的婉儿,几次从马背上摔下来,细嫩白净的脸蛋、手臂上汗珠淋滴,与伤口里溢出的鲜血和迎面的尘土混合成一种妖冶的颜色,阵阵疼痛刺进婉儿的每一条神经但是她不会放弃的。每一次跌倒,她都默默地念着贤,你一定要等我,等我终于近了,越来越近了。一连两天两夜的赶路,婉儿已经筋疲力尽了。当她到达四川旺苍县木门镇时终于体力不支而晕倒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就是丘神勣。那张长满青色胡茬的大脸把婉儿着实吓了一跳。她忽地坐起来,焦急地问,李贤呢?李贤怎么样了?
• 丘神勣很是惊讶,他知道婉儿是太后身边的人,她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一定与太后有关。但是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何况,当初是太后吩咐他要尽快动手的。为了快点回去拿到丰厚的赏赐,他快马加鞭从较近的小路飞驰而来,如今正要赶回洛阳。面对婉儿炽烈的目光,他只能如实回答,废太子贤已经自尽了。那句话,如同一个闷雷炸在了婉儿的心窝。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那个博学多才的太子,那个温婉善良的男人,竟然这么容易就离开了尘寰,也永远地离开了那么爱他的婉儿她终究是来迟了。刚刚苏醒的婉儿再度昏厥过去,丘神勣意识到自己可能惹祸了。再次醒来,婉儿的目光变得冷峻刚毅。从此一生,再不会有这样炙热的爱情,心中最深的牵绊,也永远封死在三生石畔。从此碧落黄泉,相见再无缘。婉儿以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丘将军,太后有旨,不得加害李贤。
• 丘神勣已经预料到婉儿的来意了,所以对于这道密旨也并不意外,甚至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是杀人如麻的战神,在他的手上,生命如同草芥,何惜一李贤。心灰意懒的婉儿在木门镇独自游走,尘埃漫漫中,仿佛弥留着李贤的气息。当她走到木门寺旁边时,看到了一块圆润平滑的巨石,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正在翻晒经书。婉儿好奇心起,便走过去一面和他们聊天,一面帮他们翻晒经书。原来那个年长的是这个寺院的住持,他面感谢婉儿,一面询问她的来处。当老方丈听说婉儿来自皇都,不禁有些惊讶。他捋一捋长长的胡须,感叹道,记得三年前,大约比现在的时间早几天,也有一个来自皇城的年轻人曾这样帮老衲翻晒经书。婉儿一惊,她马上想到,那个人也许就是李贤。问及方丈此人相貌,果然极似李贤。老方丈想起三年前那个年轻人留下的一首诗,便回寺中取出来给婉儿看,只见那张泛黄的纸上写着:明允受谪庶巴州,身携大云梁潮洪。晒经古刹顺母意,堪叹神龙云不逢134·
•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旋律,让婉儿唏嘘不已。她请求方丈将这诗稿卖给自己,老方丈从容一笑,直接将诗稿送给了她。想到那个挚爱的人曾在此地翻晒经书,而今却物在人亡,婉儿不禁悲痛不已。为了纪念心爱之人,婉儿在争取方丈同意后在晒经石上修建了亭子,并题写了《由巴南赴静州》在亭上:米仓青青米仓碧,残阳如诉亦如泣。瓜藤绵瓞瓜潮落,不似从前在芳时。那时残阳如血,李贤的《黄台瓜辞》时时萦绕在婉儿耳畔,仿佛是对母亲、对喋血政治的控诉。婉儿的心底有鲜血汩汩流出,她恨太后的暴戾,厌憎宫廷的纷纷扰扰,但还是要回到那里去。因为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对于婉儿来说,生命是那样珍贵。这段凄美的恋情,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从此再没有牵挂,原来三年前的风雪诀别,就已经判决了这场爱情的结局。从此锁了心扉,冷暖自知。135
• 5.迁都洛阳求永治绝望是一条毒舌,无情地噬咬着婉儿的心魂。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明灯,我们为了一份苦苦追求的希望而守候,只要希望还在,我们就有理由继续守望下去。虽说舂恨秋悲皆自惹,但是生命的碧云天,苦辣酸甜只有自己才有最深刻的明晰当婉儿踉踉跄跄回到皇宫,丘神勣已经先她一步见到了太后。其实太后已经预料到结果了,丘神勣将军英勇善战,快马如飞,长在深宫的柔弱婉儿又怎能追上他呢!丘神勣请求太后兑现承诺,根本没把见到婉儿的事放在心上。这是太后答应他的,如今任务完成,堂堂太后怎能食言呢?但是她又是那么不甘心,这个逼死自己儿子的凶手就这样厚颜无耻地跪在她的脚下,伸出手来请赏。那样贪婪的目光,让她憎恶不已。正在僵持着,侍女报,上官婉儿求见这为不知如何应对丘神勣的太后解了围。看到婉儿原本干净光鲜的衣服上满是血污、泥土,几处被树枝划破
• 的地方隐隐露出肌肤上的伤口,太后不禁心疼不已。婉儿指着丘神勣道,李贤已经被他逼死了,希望太后明察秋毫,赏罚分明。这一桩罪过终究被安在了丘神勣头上,他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厚赏,反而被贬为叠州刺史。太后在婉儿的建议下恢复了李贤的雍王爵位,并在巴州为他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葬礼。只是无论再做怎样的努力李贤也回不来了。就算被流放到荒芜偏远的巴蜀,他也没能逃离政治的纷争。从此聪明伶俐的婉儿成了太后的心腹。她再没有什么挂牵,只是一心地辅佐太后,助她一步步向着女皇大业前进。唯有依附在强者身边,才能求得生存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太后正式迁都洛阳,改东都为神都。在她的内心深处,总是对长安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她惧怕长安,惧怕大明宫里那些泣血的冤魂。此前受制于皇帝,她没敢明目张胆地迁都,但现在的她大权在握,所有军国大权全部掌控在她的手里,她终于可以彻底远离那个恐怖的梦魇了。此时的太后,皇帝之位已经唾手可得了。但她需要得到天下的承认,只能一步步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帝业137
• 铺路每一个统治者都要有一个流传千秋万代的好名字当她想到自己称帝后会被后世人叫作“女皇武媚”便总觉得不太舒服。她干脆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武曌,“曌”字顾名思义,也就是日月当空之意。无论男女,都应该有平等的地位。男人可以当皇帝,那么女人一样可以。她将自己的五代祖追封为王,立五代祠堂于文水,并重用自己同父异母之兄武元爽之子武承嗣,也就是她的侄子。武承嗣得寸进尺,甚至请求太后立他为太子。中书令裴炎终于看不下去了,上表劝谏太后,并以西汉吕后之败为证明。武后暂时按下了改立太子的事,可是从此却对裴炎记了仇。太后的治国才能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她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毕竟那是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太后的做法虽然有人支持,但反对者也不在少数。很快,扬州司马徐敬业等人以匡扶中宗为号,集结民众十余万公开反武。为了号召百姓,他们不知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个相貌极似李贤的人,声称太子李贤没有死,要求大家在太子的号令下讨伐武氏。“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也在讨武大军之列。他愤138
• 慨激昂地写下了《讨武氏檄文》,称太后为“伪临朝武氏”“豺狼成性”,人神共愤,天地难容。洋洋洒洒的檄文大气磅礴,文采飞扬。婉儿一向喜爱文辞,听闻骆宾王的《讨武氏檄文》词采斐然,便千方百计求人抄了一份,一看果然是妙语连珠,堪称绝世。婉儿为这个骆宾王暗暗叫好,但在表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露。一旦被太后知道,不知又会招惹怎样的祸患。她不舍得将这么好的檄文毁掉,便藏在柜中,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品读一番。没几天,婉儿的诡异举动便引起了邻房另一个侍女的注意。太后一向鼓励下属揭发检举他人,以至于在那个年代里告密成风。这个侍女马上将婉儿的举动告知了太后,并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太后的赏赐。月朗星稀,万物岑寂。仲夏的风吹拂着武太后的银发,那张融入了疑惑与怒气的面庞让人望而生畏。婉儿的房间果然亮着灯,朦朦胧胧的窗影上,太后看到她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婉儿绝对想不到太后竟然会深夜造访,正津津有味地品读着那张讨武氏檄,甚至情不自禁地读出声来。139
• 忽然门“啪”的一声,断裂的门闩还不及落地,怒不可遏的太后已经夺门而入。婉儿下意识地藏起檄文,但已经来不及了。太后把将那张被她奉为至宝的檄文夺在手中,犀利而愤怒的目光将那小小的檄文一览无遗。早已魂不附体的婉儿,只能跪在一旁请求太后宽恕。然而让她颇感意外的是,太后在看到檄文后,并没有大发雷霆,甚至嘴角还升起一抹笑意。她忽然让婉儿起来,并让婉儿把檄文读给她听。慌乱的婉儿不知所措,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她明知道那檄文里有许多对太后的不敬之词,但还是要遵守太后的命令小心翼翼地将檄文读出来。每读一句,她都要偷偷地看一眼太后的反应,生怕她再次雷霆大作。当婉儿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时,太后居然平静而略带兴奋地问道,这文章是谁人所作?婉儿已经作好了再次迎接暴风雨的准备,看到太后反常的状态万分惊讶,那种莫名的恐惧也在急剧升温她怯生生地回道,临海县丞骆宾王太后叹息道,如此人才,未能委以重用,实在可惜啊。她将体如筛糠的婉儿挽起,让她不必害怕。见太后140
• 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婉儿终于放下心来。但看到太后对讨伐自己的檄文不憎反爱,婉儿不禁更加钦佩她的胸怀与气度。这是一个皇者的风度,虽然此时的武墨还没有登上帝位。真正的皇者,不仅要有雄才大略,更要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将军额上尚能跑马,宰相肚里更能撑船,何况是君临天下的皇者呢?武曌虽然采用铁腕政策排除异己但那也是无奈之举。政治斗争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胜者才能为王。武曌的胸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也只有如此,她才能成为中国历史上那个唯一的伟大女皇婉儿虽然出身掖庭,却被武曌欣赏重用,甚至毫不计较她是罪人之后的身份。几年来,她对她们母女俩一直照顾有加,曾经不愉快的历史,她从未提起。这是武墨的聪明之处,也更是她旷达的胸襟使然。她是个爱才的君主,婉儿的才华,让她惊讶,更让她为自己的天下而庆幸。这也更让婉儿坚定了辅佐太后的决心。在太后的身上,总是有一种力量在召唤着她,警示着她,鞭策着她,那种精神让聪颖的婉儿奉若至宝,并努力将那种惊人的魄力学到自己的身上。太后是婉儿的恩人,也是她的榜样,141
• 讨武大军很快被消灭了,那些可怜的兵士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就连绝世才子骆宾王也失踪了。有人说他与徐敬业一起被斩首了,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做了隐士。比较可信的一种说法是他落发为僧,四处游赏山川奇景,在晚年时居于灵隐寺,一直活到九十多高龄。不管传闻如何,太后和婉儿终究是没能见到这位才华绝代的诗人。本想重用骆宾王的太后,也唯有遗憾喟叹了。那张洋洋洒洒的檄文从婉儿手中转到太后手中,被很好地珍藏起来142·
• 第五章生存之道1.民心惶惑恐彗星繁华三千,总抵不过背后的荒芜与落寞。半缺的冷月浅照九州,那些人声鼎沸的记忆渐渐沉淀在西风里,融成一个冗长的梦。星辰落寞,一梦千年。漫溯史书,我们总会感叹生存的不易。其实人世奔波,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苦苦求索。那些善良的人总会情不自禁地去同情别人,殊不知别人也正用同样的目光望着自己。纷纷扰扰的凡尘,太平与乱世往往共生。几乎是与徐敬业起兵同时,另一件扰乱民心的大事发生了公元684年七月二十二日的夜晚,婉儿刚刚回房准备143
• 休息。忽然外面喧哗一片,许多宫女争相跑出去,说西边的天空上有一颗好大好大的星,还拖着一条尾巴呢,好漂亮。婉儿不禁好奇,也随即起身出去看。不看则已,这一看让婉儿大吃一惊。只见那西边的天空上,果然有一颗异常明亮而且拖着尾巴的星,简直就像平时扫地用的扫把一样!婉儿读过很多书,自然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很多人将它当作不祥之兆,认为它出现不是天下大乱,就是水旱成灾。看到那些无知的宫女们看得那么起劲,她只好叹息着独自回房去了。其实这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彗星”,但在那个科学技术尚欠发达的封建年代里,是很少有人能科学、客观地看待这种现象的。这颗怪星一连出现了四十多天,才渐渐消失。国人心思恐慌,都把这当成太后执政的不祥之兆。但因为太后的酷吏统治,没有人敢公开议论这件事。太后当然也看到了这种怪异的现象,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惶惶不安的。在一次晚膳后,太后望着窗外又隐隐出现的扫把星
• 叹息道,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吗?连一颗星都要趁着这个民心惶惶的时候出来捣乱。婉儿虽然也担忧,但她还是要装成轻松的样子安慰道,这只是自然天象而已,谁就能肯定它一定是灾难的预兆呢?也许它的出现,正象征着李唐皇室衰微,需要太后出面才能挽救天下呢!婉儿的言论博得了太后的欢心。她还特意以磅礴又不失华丽的斐然词采写下了一篇通告天下的文章,将这种天文异象归咎于李唐皇室衰微,只有新主掌政,才能挽救天下。太后对这篇文章大加赞扬,也对婉儿更加宠信了。这篇文章安定了不少惶惑的人心,也让她的才名传播得更远。拥有婉儿这样的人才来辅佐自己,太后也更加感到幸运。主仆二人的关系更加亲密,甚至有时用膳、休息都在一起。只是,婉儿对太后的忠心耿耿,却在无意间得罪了李唐皇室的势力。他们对太后身边的这个足智多谋的女人越来越不满,也为多年以后的唐隆政变埋下了祸根当然这是年轻的婉儿所不曾预料到的。就算她明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灾难,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做145·
• 因为她是从骨子里敬佩太后,爱戴太后,她希望这个伟大的女人成为皇帝,成为那个一统天下的国君。她也相信,旦太后登基,必将会是个好皇帝。婉儿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也期待着。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然而就在婉儿的文章刚刚稳定了人心后,又一个坏消息传到朝中,温州大水,已经冲毁了四千多家。这个消息对于心情刚刚稳定的太后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她最怕在这个时候再出现什么祸事,那简直是对她执掌政权的最大威胁。她深知,民心是政权稳固的保证,只有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一旦失去民心,统治的根基必然会动摇。朝中大臣都各抒己见,众说纷纭。有人主张立即为灾区拨款,重建民房;有人主张直接迁移人口,以免再受到洪水威胁。看着朝臣们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想法,太后却不知该采纳谁的建议了。她只好先派了两个臣子带着朝廷发派的赈济粮和银钱到灾区去探视灾情。婉儿也知道了这件事,看着一筹莫展的太后,她有些担忧,于是脑筋飞转着为太后思考安定民心的妙计。她忽然想起永隆二年(公元681年)的时候,也是民间闹了洪
• 灾,当时还是皇后的武太后将自己穿的十二道褶裥罗裙改为七道,以身作则,提倡节俭,不仅很好地压制了民间的奢侈浪费之风,而且大大地赢得了民心。那时婉儿还和皇后保持一致,带头捐出自己的脂粉钱,在宫女中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人争相捐赠,最终使灾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想到曾经的一幕,婉儿立即舒展了眉头,并将这个行之有效的经验和太后提起来,并建议再这样做一次,应该还会有那么好的效果。太后也觉得眼前一亮,于是赶紧号召公主、命妇以及宫女们捐钱捐物,并以身作则提倡节俭,甚至对每天的饮食规格都进行了限制。那些公卿大臣受到了公主以及自己妻子的鼓舞,也都纷纷慷慨解囊。国库里当然不会缺少这点银钱,只是这样大规模的举动能够很有效地安抚民心。本来民心惶惶的百姓在看到朝中高官甚至皇室人员都在为自己捐钱捐物,不禁感动不已,对太后的恩情更是铭记于心。经过了这些事后,大唐的百姓终于安下心来。那颗拖着长尾巴的扫把星也终于渐渐消失不见了,人们又回到了安居乐业的状态147
• 婉儿也终于安下心来,只要看到太后慈祥的笑容,她便感觉到心里踏实许多。虽然宫廷中有太多的尔虞我诈,但婉儿已经熟稔了这种生活。她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充实的感觉,毕竟,她的才华终于派上了真正的用场。看到民间百姓安居乐业,她也着实感到开心。只要天下太平,再没有战乱纷争,再没有各种灾荒,她就感到无比的幸福与满足了。有时候婉儿也会回想起那颗怪异的星,想起那一天宫女们纷纷跑出去的情景,想起她们惊呼着“好漂亮”。婉儿不得不承认,那颗被人们看成灾难预兆的星的确好漂亮,那样长长的尾巴,还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是她从未见过的美丽。许多时候都是这样,在你经历的时候总是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然而回忆起来,却又总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美好。那样的回忆,是一生的珍藏,也是永远的怀念。2.怀义骄横白马寺光阴的记忆放逐了史书,一粒尘埃,卷起沧浪之海。148
• 书中的候鸟飞去飞来,荒芜的梦境,长满霉湿的青苔。任凭流年回溯,所有书载的故事,却不会再来。只是太多相似的场景,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岁月的尘埃在雨雪风霜中悄然积累、沉淀,衍生出一曲曲动人的旋律。扯一尺如梦星辉,覆上纯净的记忆。光阴的指针跳过多少轮回,青葱的年华里谁为谁一诺成空。那时大唐的民心已经渐渐稳定,但是太后执政依然被许多人看成一种祸事,甚至暗暗为李唐感到不幸。那些可怜的李氏儿孙,在看到几个皇子连遭厄运后更是人人自危,生怕点疏忽就得罪了太后,落得个丢官甚至丢命的下场。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动后,婉儿的地位越来越高。在批审奏章的时候,太后时常会问婉儿的意见。一时间许多人对婉儿又爱又怕,有时太后铁面无私,人们便请求婉儿帮忙求情为了堵住那些诽谤朝政的人的嘴巴,心狠手辣的太后动用酷吏,凡有不顺从者,一律让他们永远闭嘴。在处理掉一批这样的人后,朝廷里顿时消停了许多。再没有人敢当面指控太后,背后的议论也是少之又少。毕竟,太后的眼线遍布朝野、皇城乃至天下,谁不怕一言之失而掉149·
• 了脑袋呢?在经历了徐敬业叛乱与扫把星扰乱人心诸事后,已经六十一岁的太后明显感到体力大不如前,甚至时常头痛。虽有婉儿经常为她捶揉按摩,但也只能缓解一时。婉儿查阅药理书籍,见到书上说针灸可以治疗头痛,便建议太后试一试。太后也想起高宗在世时以针灸治好了头痛病的情景。她虽然对那些长长的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但现在头痛难忍,也只好试一试了在做过一次针灸后,太后并没有明显的好转,对于针灸之法也便失去了信心,何况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恐怖的医法。这一日,婉儿正在为太后做着按摩,忽然千金公主来看望太后。她是高祖李渊之女,嫁过两次,结果丈夫都死了。她寡居在宫,锦衣玉食倒也落得清闲。为了解闷,还养了几个俊俏威武的男宠,每天嬉笑开怀,生活颇是自在。她听太后说患了头痛病,想到太后为国事操劳,必然少有男女之欢,生活缺失了情趣,怎能不头痛呢?继而想到自己前几日刚收了一个街头卖药的冯小宝做男宠,便计上心来。千金公主神秘兮兮地告诉太后自己有一宝贝,定能150
• 医好太后的头痛病。太后一听不禁喜上眉梢,忙问什么宝贝。公主并不急着说出宝贝的名字,而是以阴阳相合之理来解释太后的病因。她分析太后的病因,太后的玉体是为女体,也就是阴,但精神和头脑却呈男子阳刚之气,也就是阳。太后长时间从事男子所做的事,导致阴阳失调,所以才会头痛。要治疗这种病就必须对症下药,吸阳补阴。侍立于一旁的婉儿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头,她已经猜到了公主所说的宝贝是什么。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堂堂公主怎么会向太后提出这种荒唐下流的建议呢!公主离去后很快便派人送了一个大木箱子过来,里面装着的,就是她的男宠之一冯小宝。太后见到这个威猛俊朗又能说会道的男人后,竟然颇是喜欢。婉儿几番劝谏,终究无果。在武太后看来,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那么女人也样可以拥有一群男人供自己享乐。有人对武墨的这种做法大为不满,甚至看作荒唐可耻的行为。史书中的记载,往往过于夸张。那时的武曌已经年逾花甲,试想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还在为国家大业而绞尽脑汁地忙碌,她的疲惫,也需要一个人悉心安151·
• 慰她。毕竟冯小宝出身卑微,突然委以重用会惹来非议,太后便让太平公主的丈夫认冯小宝为叔叔,这样冯小宝就改姓薛了,摇身一变成了薛氏贵族。太后又赐名怀义,是为薛怀义。唐代一向重视宗教,道教、佛教都有了很大发展。为了能让薛怀义自由入宫,太后让他剃度为和尚。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这个本就没有什么文化素养的小药贩子越来越得寸进尺,骄横跋扈。他请求太后修缮白马寺,并人寺为主。太后答应了他。成为寺主的薛怀义更加嚣张,经常在市井上闹事,见了哪个不顺眼的拉过来便暴打一顿,扔在路边然后扬长而去。尤其是道士,不管是多么有声望的道士,一旦入他眼中必定会被打个半死,甚至强行剃度,令其改行做和尚。他的荒唐暴行引发了许多人不满,但大家都知道他有太后这个后台,也只能隐忍。人们不敢向太后检举薛怀义的暴行,便将状子告到了上官婉儿这里,请求婉儿出面说情。婉儿知道这个薛怀义是太后的心头肉,也不敢把太过激烈的词用在薛怀义身上。她挑了一个月上柳梢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