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怀义的声音响彻了整条甬道,但是外面的人却根本无法听见。无论他在生命的最后是求饶着,还是怒骂着,都与女皇无关了。在甬道门口的婉儿听到了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太平公主告诉她会在这一夜杖杀薛怀义,如果有兴趣可以和她一起去。多年以前婉儿曾建议太平公主入道,才避免了其远嫁吐蕃的命运,因此从那以后,太平公主对婉儿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甚至越来越喜欢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了婉儿委婉地拒绝了太平公主,她虽然早就期待这天,但是她不想看到那么血腥的场面。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到了甬道的门口。在听到那个声音后,婉儿赶紧离开了那道门。她的泪水在夜风中肆虐着,为这一场纯粹的报复,也为自己毁掉的清白然而薛怀义虽然死了,婉儿心中却结下了一个结。明堂、天堂被毁,细究起来她也有责任,一旦女皇知道,不知会是怎样的后果。这种忧惧渐渐成了一个梦魇,让婉儿惊慌不已从此婉儿在面对女皇的时候,总是会觉得不那么自
• 然,就像隐瞒了天大的一件事。她害怕女皇知道自己的过错,却又自我矛盾地希望女皇早一点知道。越是看着女皇风平浪静的表情,婉儿的心里反而越是不安但婉儿能够预感到,这件事瞒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女皇知道的。她就那样默默地等待着命运之轮的碾压,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婉儿依然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个心愿:好好活着。当她看到母亲的白发,看到母亲不再年轻的容颜,她的心中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酸楚。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退,希望母亲的青春再回来。她希望能够和母亲一起好好活下去,一起享受快快乐乐的生活。当爱情离她而去,唯一支撑着她在这水深火热的宫廷里摸爬滚打的精神支柱,就只有母亲所给予她的伟大母爱了。但是这样危险的事情,她是不会告诉母亲的。她记得小时候,不管有多少困苦,母亲都一个人扛在肩上,不让她碰到分毫。如今她已经长大了,也终于理解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她不会让母亲为自己担心,只要能看着母亲温暖的笑容,她就别无他求了。
• 4.素衣泪染梅花妆抹烛光点燃了记忆,让岁月辗转成一首无声的歌唱响水墨江南与大漠狼烟。远去的昨天,在浮生中氤氲成一片恍如隔世的天籁,唱罢烽烟,花香盈袖。心情被西风渐渐吹皱,总会有那么一些敏感的东西在衣袂翩飞的瞬间不小心露出破绽当这个破绽落在婉儿头上,一场影响婉儿后生的祸事也随之降临。那个告密成风的年代,没有什么秘密能够隐瞒下来也许是那一晚某个无心经过的宫女,也许是白马寺中哪个小流氓,只是无论告密者是谁,都不重要了。婉儿只知道,那个人应该已经领了丰厚的奖赏远走高飞了。真的到了这一刻,婉儿反而平静了许多。这些天的惶惑不安,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怒不可遏的女皇严厉地质问婉儿,薛怀义火烧明堂的那个晚上,他来找过朕?婉儿平静地回道是的,陛下
• 那你为什么不来通报,逼得他烧了朕的明堂和天堂?面对这样的质问,婉儿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沉默地跪着,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命运。大不了,像祖父一样丢了性命。朕命你看守甬道之门,你却知情不报,这是何罪你知道吗忤旨。对忤旨的惩罚是什么你还记得么?忤旨当诛。在说出那几个字后,婉儿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原来生与死的距离是这么近,原来,死,是这么容易而轻松的一件事当她被捆绑着推上刑场,所有的光阴似乎都从她的眼前呼啸而过。这二十多年的年华,就这样画上句号了吗?也好,从此后,再不用奴颜婢膝地活着,再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那把高悬于头顶的刀,在月光下发出疹人的清光。然而婉儿不怕,从容笃定的神情让见惯了号哭怒骂的刽子手都觉得不可思议。感觉到刀风落在颈上,婉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她
• 几乎能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已经摧断了颈上的几根青丝。然而远远的一声“刀下留人”却硬生生将刽子手的屠刀定格在了半空中。已经从鬼门关游走了一遭的婉儿疑惑地睁开眼睛。原来是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传圣上口谕,婉儿忤旨当诛,但圣上惜其才,黥而不杀。话音未落婉儿已经瘫软地坐在了地上。她忽然想起李贤,想起那个枉死在巴州的可怜太子。如果自己能够像这个小太监一样及时赶到,是不是李贤就可以留下来了呢?然而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所有美好的幻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婉儿被架起来,去执行黥面额头上一阵阵的刺痛让婉儿痛不欲生。当她再次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时候,简直不敢直视。额上那鲜红的忤旨”两个字,就像两只红色的蝉一口口吐出那一夜耀眼的火焰,将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烧成了一片洪荒那一片肿胀持续了好多天,当别人看到婉儿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都像看到怪物一样避之不及。每每有宫人擦肩而过,他们还是会装成从前的样子向婉儿问候,但是转过身,他们就会交头接耳地嘲讽一番。
• 婉儿总是自嘲地笑一笑,是啊,这样一个受到女皇宠信的婢女,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她不怪那些宫人的明嘲暗讽,也不怪女皇的不念旧情。她谁也不怪,因为这是命定的劫难,她是逃不掉的。从此一生,这两个象征着侮辱的印记永远地留在了那张绝美的容颜上。婉儿忽然觉得自己侍奉多年的圣上是那么陌生,原来终究是要有这么一天,她也会把对待别人的凶狠放在自己身上这是婉儿最害怕的,也是她最不愿见到的然而那又怎样?婉儿所能做的,只有更好地侍奉圣上,更加小心翼翼地完成圣上交代的每一件事。纵然再坚强,再有才华,她也只是个女子,在她受伤的时候,她也会悄然啜泣,那种深到骨子里的孤独与恐惧,让她多么渴望一个温暖的臂膀。曾几何时,有那么一个胸膛给了她渴望的保护。只是那么美的画面,转瞬即逝。所有的权势之争,所有的钩心斗角,婉儿都看得厌了。早在李贤离开的时候,她的心魂就已经锁死了。从此无心着彩衣,一袭素衣成了婉儿水远的装束。额上的血迹渐渐结痂,平复,被朱砂染过的伤口上留
• 下了清晰的“忤旨”两字。那是对婉儿人格的侮辱,是对她灵魂无情的蹂躏。自小在掖庭中,婉儿就知道了尊严的可贵。在她的心中,尊严永远有着无可比拟的重要性,没有了尊严,她宁愿赴死。在一个清朗的夜里,星夜朦胧,彩云逐月。婉儿信步牡丹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做李贤的侍读时的光景。这样想着,婉儿竟果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正向着自已走来,那人不是李贤是谁呢?婉儿惊叫,殿下,你,你没有死?李贤却比婉儿还要吃惊,伸手捧过婉儿的脸,心疼地吻着她的额头,问她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那样坚实的怀抱一如当年,那样温暖而安全。当她流着泪说完额上印记的来历后,李贤安慰道,婉儿永远是最美的。这印记在你的额上就像一朵梅花,让你看起来更美了,真的。夜凉如水,婉儿忽地坐起,原来竟是一梦。只是那个梦那样真实而美丽,让她悔叹不该这么早醒来。窗外是岑寂的夜,有淡淡的月光浅浅地印在窗棂上,将窗外的树影投在窗纸间她想起李贤的话,这印记在你的额上就像一朵梅花。197
• 难道你来,就是特意告诉婉儿这句话吗?念及此处,婉儿起身点燃灯盏,对着镜子用朱色笔在额上轻轻勾勒一番。一朵红色的梅花在她的额上悄然绽放,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忤旨”那两个丑陋的字当点着红梅妆、身着素衣的婉儿再次出现在宫廷宴会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种清高而冷艳的美让每一个人都为之惊叹。大家都听说上官婉儿惨遭黥刑,也听一些宫人说过婉儿的绝世容颜已经彻底毁掉,他们以为婉儿的脸一定已经是惨不忍睹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黥刑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别致的美。前几天还在嘲笑婉儿的那些宫女们,又都纷纷和婉儿交好了。一时间,宫女们争相效仿,都在额头上点上红梅。后来,妃嫔、公主、王侯小姐等也都纷纷喜爱上这红梅妆,婉儿的芳名再次传遍了五湖四海。女皇没有想到这个婉儿竟然因祸得福,但看到她更加恭顺地侍奉自己,对她的信任也就更深了。这个才气逼人的女子,对事情总是会有一些新颖独到的见解,在处理国家政务上给她帮了大忙。女皇庆幸没有将婉儿杀掉,也庆幸婉儿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记恨自己。当她看到这个更加恭顺的婉儿,忽然觉得就算是用明堂和天堂来
• 换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也算值得了。无论什么时候,在女皇眼中,人才永远是最重要的能够让她回心转意,决意留下婉儿的,只有婉儿那无与伦比的聪明才智。她知道她需要她,她的武周政权需要她,她的盛世江山也需要她经历这件事后,更多的人知道了婉儿是女皇身边的红人,纷纷跑来向婉儿献媚,女皇的异母兄之子武承嗣和武三思更甚。武三思年纪小一些,容貌也颇为俊朗秀逸,自从在那次宴会上看到黥面后反而更加娇美的上官婉儿后便生了爱慕之心,他爱慕的不仅仅是婉儿倾国倾城的容颜更是她与圣上特殊的关系。在那之前,他只是隐约记得女皇身边有那么一个聪明伶俐的侍女,却并没有多在意。直到他看到黥面后的婉儿,那种别致的美让他心神恍惚。当他看到婉儿与女皇那样亲近的关系时,他就决定了一定要拥有婉儿。他所觊觎的,不仅仅是婉儿的美貌,更是希望借着婉儿肩膀爬到更高的位置上,让姑母皇帝更加重视他。于是油嘴滑舌的武三思三番五次去找婉儿,很快便取得了婉儿的信任。对于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男人,婉儿并不反感。虽然聪敏的她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但199
• 是她自己也明白政治上的利害关系。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女皇侄子,如果能和他走在一起,势必会借着他在朝中的势力使自己的地位更加稳固婉儿是女皇身边的红人,在后宫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在朝中除了一些因为上官体而仰慕婉儿的人基本没有什么势力存在。而武三思主动找到婉儿,让婉儿看到了对自己的益处。两个人在不同领域的势力如果加在一起,可以说是无人能敌了。更何况,婉儿这一场如花似玉的青春也需要那么一个看起来与她般配的人来陪伴,来填补那些洪荒般的空虚与寂寥。于是宫廷中很快传出了婉儿与武三思淫乱的绯闻。武三思对婉儿的迷恋与日俱增,对于这样的传闻反而让他欣喜若狂。婉儿自从有了白马寺中那不堪的一幕,便觉得自己再没有为心爱之人守身如玉的必要了。她甚至恨恨地觉得自己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堕落下去,什么清白,什么爱情,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虚构。当爱情离她而去,当现实的蹂躏接踵而来,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些什么。婉儿终于接受了武三思永无休止的追求。既然人们说她淫乱,那就淫乱一次吧,反正她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冰
• 清玉洁。至少,她已经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了自己最心爱的人,这一世,纵然从此就糜乱浊恶下去,她也觉得无怨无悔了何况,女皇在皇宫里公开养男宠,就连公主们也争相效仿。在这样的风气中,婉儿只能学着接受。就像是一群乌鸦,别人都是黑色的,偏偏你是只白色的,那么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能够保全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让自己也成为那些黑色乌鸦中的一只当婉儿终于也和别人一样,成了一只黑色的乌鸦,她反而觉得坦然了许多。至少,她不必再为女皇、公主们的淫乱而气愤,因为她自己也参与了这场可耻的淫乱,而且,武三思也的确给她带来了想要的利益这是婉儿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哀。当清高成了世人眼中另类的象征,隐士也便没有了栖息之所。生存总是给予人们太多的压力,我们没有理由既要求婉儿才华如注,为国家大业勾勒政治的蓝图,又要求婉儿出淤泥而不染,不与浊恶的世俗同流合污。世界上永远没有绝对的完美,纵使白璧微瑕,依然是价值连城的珍宝。201
• 5.张氏兄弟继新宠烟柳淡漠,一曲长歌一曲恨,却在无言中让苍老的年华醉了丝竹悠悠。寂寞的年华染就梦样的朱红色彩,喧嚣的岁月里怎舍得让记忆留白。自从薛怀义被秘密处死,沈南璆就彻底成了为女皇解闷的玩偶。只是温文尔雅的御医虽然细致体贴,但毕竟已是中年,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深谙母心的太平公主立即将一个自己玩腻了的男宠送给了母亲,给母亲排忧解闷。这个面若莲花的男人叫作张昌宗,正值二十几岁的他潇洒倜傥,进宫后立即受到了女皇的百般宠爱。不仅如此,他还向女皇推荐了他的兄长张易之,也是一样的风流俊逸。自此,兄弟两人成了女皇的新宠,三个人同榻而眠,给七十多岁的女皇带来了一种青春的气息。当婉儿看到女皇脸上洋溢着少女的红润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窃喜。她一直担心女皇仙逝后自己未知的命运,但若女皇一直身体硬朗,就算是把现在的状态保持上20
• 几十年,婉儿也心满意足了张昌宗和张易之在得到女皇的恩宠后地位迅速上升,他们虽然只是女皇的面首,但对政治也颇感兴趣两个人先是被封为中郎将和少卿,之后又屡次加官晋爵。英明的女皇竟然真的被这两个妖姬一般的男人迷惑住了。她将自己的各种珍珠宝贝赏赐给他们,转眼间,兄弟二人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他们的家人也跟着沾了光,一个个耀武扬威,时常在人们面前作威作福。婉儿的美貌是尽人皆知的。在与女皇缠绵了一阵子后,张昌宗竟然像薛怀义一样对女皇身边的婉儿产生了兴趣。在一次晚膳上,婉儿和张氏兄弟一起陪同女皇进餐。灯烛摇曳间婉儿的容颜显得娇艳如花,让张昌宗越看越痴,竟然忘了旁边女皇的存在。婉儿忽然意识到了这种尴尬的氛围,看到女皇已经愠恼的面庞不禁胆战心惊。上一次被推上刑场的画面再次呈现,被吓坏的婉儿连忙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张昌宗的脚。就在张昌宗如梦初醒的瞬间,女皇也勃然大怒。她203
• 那么宠爱张昌宗,自然不舍得拿他开刀,这一把无名怒火就全都撒在了无辜的婉儿身上。她厉声怒斥,大胆奴婢,竟然敢觊觎朕的禁脔!婉儿吓得连忙跪倒求饶,张昌宗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跪下来为婉儿求情。张易之见到这样火药味十足的场面也不免心惊,陪侍女皇这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她动这么大的肝火。他也慌忙跪下,满脸诚恳地向女皇求情。看到两个心爱的男人这样跪倒在自己的裙下,女皇终于熄了怒火。婉儿虽然得到宽恕,但是心中的创伤却再难平复。这个让自己崇敬了多年的女皇越来越陌生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女皇竟然会因为男人一再与自己翻脸,那么多年积累的崇敬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这让婉儿莫名地感到慌乱。但是女皇毕竟是女皇,是一国之君,她必须也只能心一意地侍奉她,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婉儿死在了女皇手中,她也只能看作是命运的安排。传说周灵王太子姬晋(即王子乔)擅吹笙作凤鸣,后随浮丘公登仙而去,成仙后还乘白鹤现于缑山,被世人称作“升仙太子”。女皇非常羡慕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对得道
• 成仙之说也颇感兴趣。当武三思知道了这件事后,为了奉承姑母,便说美丽俊秀的张昌宗绝非凡尘所有,定是王子乔转世。这样荒唐的无稽之谈竟然羸得了女皇的欢心,她让心灵手巧的婉儿去缝制了一件鹤氅,又令能工巧匠雕刻了一只木鹤,将张昌宗打扮成她心目中王子乔的模样。婉儿对这样的游戏颇感无聊,然而看到女皇开心的样子时又忍不住有些心疼。她忽然感觉到,女皇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英明果敢的女皇了,她也只是个女人而已,总会有这么一天,疲惫不堪的她再也没有那么多力量去承担国家政务,她和每一个老人一样,需要休息,需要享受晚年的幸福。这样想着,婉儿似乎渐渐原谅女皇了。每个人都是会变的,她没有理由要求女皇永远保留着最旺盛的活力,何况年老的女皇也做不到。婉儿所能做的,就是在女皇游戏娱乐的时候将自己的才华更多地用在国家政务上,让女皇的事业扶摇直上,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就在婉儿努力做着每一件事的时候,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却忙于各种花样百出的游戏。他们有着俊秀的容颜,却偏偏生就了残忍狠毒的心。205·
• 有一次,张昌宗去看望兄长张易之,两个人聊着聊着便聊到了美食上。张昌宗说马肠很好吃,张易之听后立即从马厩里牵来一匹马,并随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在马肚子上割开个口子,三下五除二就将马肠掏出来切断了。那匹可怜的马疼得嘶鸣哀嚎,一直到马肠炒熟,还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两人就这样在马的悲鸣中有说有笑地吃完了马肠,过了好长时间,那匹健壮的马才无辜地闭上了眼睛。当张昌宗将这件自以为很有趣的事情讲给婉儿听的时候,婉儿愤怒地骂他丧失人性。她简直不敢想象那种血腥的场面,一个活蹦乱跳的生灵,怎么可以就因为一句话就那么悲惨地死掉?婉儿渐渐讨厌起张氏兄弟来,看着他们将曾经那么英明果敢的女皇哄得团团转,她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然而权势日增的武氏子弟们可不这么觉得。他们将这当成自己大显身手的好机会,武承嗣、武三思终日忙于奉承姑母和姑母身边的每一个红人,他们都知道,如今天下已经是武氏家族的囊中之物,他们便顺理成章地成为
• 太子的最佳人选。于是武氏两兄弟总是谄媚地奉承着二张。他们经常争抢着为张氏两兄弟牵马扶鞍,那副奴才的嘴脸让婉儿厌恶不已。然而武三思所能带给她的快乐与好处却是无人能及的,她对武三思这种奴才一般的举动未置一词,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把这个寡廉鲜耻的小人放在心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是在乎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你反而看得越是清楚,你越是不在乎这个人,他的一切都让你觉得与自己无关。在婉儿眼中,她与武三思之间,只不过是纯粹的肉体与政治的交换而已。这是一种利益的使然,两个人各自为着不同的利益,才会走到一起。婉儿只是把他当作自己政治天平上的一个砝码,只要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利益,这个男人的一切婉儿都不想去关注。婉儿也知道武三思是在利用自己,但是她愿意让他利用自己来壮大他的力量,因为武三思强大了,婉儿自己也会强大起来。她觉得这样子互利互易也不错,谁也没有损失什么,反而得到了更多的利益。她看着自己的势力从后宫中渐渐蔓延到朝堂中,甚至国家的政治经济各个领域,婉儿便觉得很满足,很欣慰。207
• 从小,婉儿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孩。所以她总是拼命寻找着强大的庇护者,她觉得只有躲在那些强者的身后,才能保护自己。但是自从被黥面以后,婉儿也渐渐明白,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地保护好自己,才能找到最真实最深刻的安全感。所以婉儿需要武三思这样一个人来壮大自己的力量。至少,那些冰冷的黑夜里她不会再那么孤独,那么无助。
• 第七章长袖善舞1.心湖潋静修国史武周是唐史上一朵异常绚烂的花,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总能脱颖而出,那样鲜亮的色彩,那样夺目的光芒就像一块磁石牢牢地吸引着后世人的目光。无论在哪一个国度,哪一个时代,国史总是有着莫大的重要性。它不仅是一个国家历程的记述,更是统治国家的政权彪炳千秋的凭借。历代统治者都希望自己的江山能够固若金汤,万古流传。在国家政权稳固后,他们总会拿出一大部分财力、物力以及人力来修撰自己国家的历史,将这一路的风风雨雨都记录下来,让后世人铭记这太平江山的来之不易,并培养起他们的敬仰与崇拜之情。
• 女皇当然也很重视修撰国史的问题。公元695年的个早朝,她将这个问题提出来摆在了朝臣们的面前。心讨好女皇的武承嗣、武三思两兄弟急于表现,忙不迭地揽下了这个国家重任张易之、张昌宗一向深受女皇宠爱,看到武氏兄弟揽下了这么重要的任务,自然也不甘落后。他们连忙向女皇请缨,自言愿意与武承嗣、武三思两人共担此任。这几个都是女皇所喜欢的人,对于他们的请求,她欣然应允。但是女皇也很清楚这几个人的能力,修撰国史这样重要的事,凭他们四个人的能力是绝对无法完成的。想到此,女皇便将目光落在了御史大夫李峤的身上。李峤是唐代著名的大诗人,十五岁时就能将“五经”倒背如流,二十岁时进士及第。曾经与骆宾王、刘光业等交好,诗文与“初唐四杰”不相上下。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才,自然是修撰国史的首选这是一个光荣而神圣的职务,李峤当仁不让地承担了下来。然而正直如他,却不屑于与武承嗣等小人合作。只是女皇旨意,他不得不从。深知修撰国史责任重大,李峤也怕凭借自己的力量难当重任,便请求与正谏大夫朱敬则共同修撰。210
• 朱敬则是女皇非常敬重的一位臣子,他直言不讳的进谏曾经给女皇提供了不少金玉之言。女皇应允了李峤的请求,但对于这支暂时组成的国史队伍依然有些不放心。看到侍立于一旁的婉儿,她忽然眼睛一亮,便立即命婉儿也加人这个队伍中。这让婉儿受宠若惊,修撰国史是多么神圣的职务啊,历史上几乎没有女子参与修撰的前例。虽然婉儿非常渴望得到这个职务,但聪明的她还是推脱了一下。女皇的反应不出婉儿所料,依然慷慨而信任地让她加入。婉儿压抑着心中的喜悦,故作镇定地应承下来。那天以后,弘文馆就成了婉儿每天必去之所。那些泛黄的史册让婉儿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仿佛几生几世前,那些史书中的文字曾与自己有过亲密的结合。一捆捆沉重的竹简中,缚着多少光阴的故事,历史的风云终究沉淀成一篇篇冗杂的文字,多少荣辱悲欢都归于风轻云淡。读史书,那是婉儿最惬意的时刻。所有的流光幻影都岑寂如风,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让她迷醉不已。张昌宗、张易之两个妖姬一样的男人在这支修撰国史的队伍中只是挂了个名,他们几乎好几天才到弘文馆中走一趟,然后捂着鼻子翻一翻落满尘埃的书卷,夸张地
• 咳嗽两声、打两个喷嚏就一溜烟逃也似的冲出了弘文馆。这样的情景时常会引得直爽的朱敬则哈哈大笑,然而笑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从此便记恨了他,以至于后来他们在女皇面前进谗言,差一点害得他丢了性命。婉儿总是淡然而笃定地翻阅着一册册史书,然后认真地作着记录。各地所呈上来的地方史都被她一一归类,然后整齐地码好。女性所特有的细腻与认真,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那样繁忙而充实的日子,让婉儿做回了最真实的自己。在书山墨海中,她不必担心权势之争,也不必苦费心机地研究权术,所有的心思都被灌注在文字里,那种沉淀的美是无与伦比的。终日的忙碌让婉儿无心打理妆容,就连她最爱的梅花妆也无心去点。但黥刑所留下的屈辱的印记,却不能不让婉儿难过。她干脆将额前的长发垂下来,用剪刀剪至眼睫,然后用烫热的竹管将其烫至卷曲这样一来,那些卷曲的发髻便刚好遮住了那道伤疤,额前乌黑卷曲的青丝让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了。自古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此古人轻易不会212·
• 剪头发的。婉儿大胆的举动引起了宫人的注意,这样美丽娇媚的发髻立即成了风靡一时的新发式,引得那些追求时尚的女子们争相效仿。因为婉儿开创了这种发式的先河,人们便将这种发式称为“上官髻”。“上官髻”衬得婉儿更加妩媚娇柔,让一同修撰国史的武三思不禁春心荡漾。他对修撰国史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婉儿的所在着实吸引了他。虽然哥哥武承嗣很少去弘文馆,但他还是坚持每天都去,风雨不误。他将婉儿奉若女神,不仅能想婉儿之所想,更能想婉儿之所未想。李峤和朱敬则对婉儿一向敬重有加,但对武三思这个比奴才还有奴性的人却是敬而远之。但是他们不能得罪他,毕竟这是当朝皇帝的侄子。武三思对婉儿百般讨好,无非是希望她能在自己姑母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而武三思得势,对婉儿自然也有好处。两个政治利益相同的人,在弘文馆中便走得更近。那些朝夕共处的日子里,这种畸形的感情在渐渐升温。于是朝野之中无人不知婉儿和武三思的交好。当这样的传闻传到女皇耳朵里,女皇却只是淡然一笑。她默许了婉儿和侄子的关系,这两个人都是她所宠爱的,一个213
• 是自己朝堂之中的左膀右臂,一个是自己在后宫中的得力助手,她甚至觉得两个人很般配。但是她不会允许武三思把婉儿娶回家,婉儿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她不会让婉儿离开自己。人们交头接耳地嘲讽着婉儿与武三思,嘲讽着这两个女皇面前的红人。但这并不能影响两个人日益高升的地位与互为依托的利益关系。婉儿深知,三思得势,自己则得势,三思失势,自己也会受到牵连。更何况,能够这样鞍前马后地对自己好的男人,又有几人呢?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毕竟,他在婉儿冰冷的心房上燃起了一个温暖的火把,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2.《三教珠英》累佳人宫廷里日复一日的明争暗斗让婉儿心生厌倦,然而权力的欲望却始终在驱赶着她一步步走上政治的风口浪尖。朝臣对张氏兄弟越来越不满,血腥的杀戮永远无法覆盖污秽的事实,那些暗中反对的人就像野草一样斩不214·
• 净,杀不绝婉儿看着这对毫无危机感甚至终日沉湎于吃喝玩乐的兄弟,心中有无限的担忧。她所担忧的,倒不是张氏兄弟的前途,而是武周的国家大业。无论是朝中,还是地方,都已经暗暗地涌起了一股反张甚至要求女皇把皇位还给李唐的潮流。这样的潮流如果得不到压制,就会很快壮大起来,一旦让他们成了气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杀戮只能一时地震慑人心,绝不会让一个统治者永远地立于不败之地。唯有抚慰,唯有真正的政绩,才能让百姓心安。张氏兄弟无德无才,只凭着俊俏的脸就被女皇宠爱备至,自然众心难平。修撰国史的浩大工程丝毫没有缠住他们的脚,两人起初时还偶尔到弘文馆走一走,后来干脆就把国史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这两个娇媚的男人便大张旗鼓地在忙碌不堪的人们面前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女皇越来越老了,对朝政的兴趣在一点点变淡。无论是朝中大事,还是后宫琐事,几乎每一件都要经由婉儿之手来处理。她看着女皇在后宫与那些美少年们饮酒作乐,听着朝内朝外此起彼伏的不满之音,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215
• 为了掩人耳目,她建议女皇在后宫中组建一个文学集团,大家谈诗论赋,这样不仅能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还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女皇对这个建议很感兴趣。她向来对诗歌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若不是她当年的一首《如意娘》感动了高宗李治,又怎会有这一世的璀璨辉煌呢?于是控鹤府(公元700年更名为“奉宸府”)在公元698年应运而生。这是一个专门招揽文人学士,为女皇的武周帝国歌功颂德的机构。实际上,这个机构相当于女皇的另一个后宫,她的诸多男宠都在其中。除此外,还有些轻薄文人,专为宫廷宴会作词谱曲。张易之被女皇任命为控鹤监,为控鹤府之首。控鹤府诞生后,自然就要承担相应的职责。婉儿建议编撰一部集儒学、佛教和道教于一体的诗歌巨著,将武周帝国的大好江山以诗句的形式刻录下来。在婉儿眼中,诗歌是一种包罗万象的美,是一种生命的象征。无论是家国天下,还是芸芸众生,都可入诗。这是三个学派的精粹,婉儿为其命名《三教珠英》。女皇让张昌宗和张易之主编这部巨著,另外派了李峤、张说、宋之问、崔湜等二十六个人协助编撰,上官婉儿216
• 亦在其列。这本是婉儿为了帮女皇堵住众人的嘴而做出的对策,却在不觉中又把自己陷在了劳碌之中。编撰国史的浩大工程刚刚完成,《三教珠英》就走进了她的生活。这一次的编撰工程大多是在后宫进行的,女皇不舍得张氏兄弟去弘文馆,干脆在后宫为他们开设了一个办公区。参与编撰《三教珠英》的人被人们称为“珠英学士”二张也自然沾了光。控鹤府中真正有才能的人本来就不多,繁重的编撰事务便全都压在了上官婉儿、李峤、张说等人肩上。编撰事务虽然浩大冗繁,但一群文人谈笑风生,各抒己见,倒也愉快充实。在一次诗会上,一个风度翩翩而颇具才华的少年给婉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落落大方地将自己誊录好的诗文呈给婉儿,请求她为自己指点一二。当婉儿看到上面的署名竟然就是早有耳闻的崔湜后,不禁有些吃惊。她没有想到,那个能写出“赖逢征客尽,归在落花前”那样绝美句子的男人竟是如此的年少又生得温文尔雅,举止从容。婉儿语若珠玑,对几首五言诗作出了自己的点评217·
• 其实她能看出,崔湜的诗中字里行间都在刻意地模仿着上官体,字字句句,倒像是从她的心底进裂而出自此,婉儿将崔湜引为知己。在《三教珠英》的编撰上,他们相互探讨、磋商,共同描绘武周的蓝图。政务的繁忙,加上崔湜的到来,使得婉儿在不觉中冷落了武三思。这个品行卑劣却对婉儿死心塌地的男人终于耐不住寂寞,借着看望圣上的理由径自找到后宫中来。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竟然和一个俊美的少年对坐着谈笑风生!这样的背叛让武三思几乎丧失了理智,他愤怒地从背后将毫不知情的婉儿从椅子上扯到地上,然后一手掐着她的喉咙,一手高高地扬起来。婉儿被武三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她还是镇定地没有叫人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武三思那双发红的眼睛那只高高扬起却久久不曾落下的手。空气中,似乎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崔湜也吓得不轻,武三思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自然不敢得罪,只能愣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婉儿被武三思的手掐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整张俏丽的脸随着几声咳嗽变得通红。武三思的手终究是没能落
• 下来,一看到婉儿咳嗽便赶紧松了手,将婉儿扶起来。这个让他爱到骨子里的女人,他又怎舍得让她受到一丝毫的伤害呢?婉儿送他离开,虽然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海浪滔天。她没有想到,武三思竟会把这份感情升华到如此的地步,她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在乎过了。大家只是把她当成女皇的一个眼线,要么毕恭毕敬地奉承她,要么小心翼翼地防着她。时常还会有风言风悟传到她的耳中,她对各种嫉妒、挖苦、鄙视都以已经司空见惯,唯有武三思,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关怀,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温暖,让她冰封的心难得地感动了回也许她再也找不到爱情的感觉,也许她再也无法体会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然而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被爱的温暖。李贤的离去是她心中永远的痛,那些年少的记忆,那些唯美的片段,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撞击她的心扉,让她对过往浮想联翩,对现实却总是那么冰冷淡漠。当她看到武三思那种溢于言表的关怀与爱恋,她忽然觉得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又回到了自己心中。那种唯有武三思才能给她的幸福感觉忽然让婉儿无比迷恋,却又219
• 无比心酸。3.苦费心机择储君烟花落寞,岑寂在岁月中的老旧时光被渐渐洗成黑白,所有的色彩渐渐迷失,消散。总会有那么一些故事,只有等到千百年后才能显现出最真实的色彩。时间带走了女皇曾经的健朗,岁月在她面颊上留下的印记越来越深。她必须要作一个抉择了,到底要让谁接任自己皇帝的位子。朝臣三番五次地将这件事提出来,几乎每天一上早朝,大家都要为这件事争论不休以狄仁杰为首的一派认为应该请被废为庐陵王的李显回朝,作为储君。而武氏势力则一致认为应该立武姓人为太子,武承嗣、武三思都是合适的人选。两兄弟为了得到太子之位也作出了相当的努力,对姑母皇帝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这样的抉择让女皇左右为难,而同样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的不仅是女皇一个人,更有权势日增的上官婉儿。武三思在修撰国史上立下了汗马功劳,这让他的权220
• 势赫然膨胀起来。婉儿在不觉中已经与他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若考虑她个人的利益,她本应站在武三思这边,请求女皇立他为太子。然而婉儿的骨子里继承了祖父上官仪的正直与纯善。纵然她为了自己的利益玩弄权术,甚至与武三思淫乱,但是在面对涉及天下兴亡的国家大政上时却能够以天下为己任,将自己手中的权力用得恰到好处。武三思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人如果拥有了天下,那么黎民百姓所要忍受的痛苦将不堪设想。婉儿也记得,那个被逐出宫多年的庐陵王李显曾经是那么迷恋她甚至一心想要给她一个名分。毕竟,李显身上流淌着纯正的李唐皇族的血液,立他为储君也是众望所归。李显回来,对婉儿的利益有着重要作用。她终于作了决定,奏请女皇将庐陵王李显接回宫中女皇对婉儿这么大的转变颇感惊讶,她一直以为婉儿是站在武氏这边的,但没想到她所期待的储君竟然是李显。婉儿的谏言只是众多上谏表中的一个,虽然给女皇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但还不足以左右她的判决。她是武姓人,自然更倾向于传位给武氏继承人。如果江山回到李姓人手中,那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 女皇并没有把婉儿的进谏放在心上,然而武三思却暴跳如雷。他从未在婉儿面前如此失态过,整个人就像一头咆哮的狮子。你疯了吗?那个李显能给你带来什么?你让他回来那么我呢?你又把我当成什么?可有可无的玩偶吗?面对武三思的质问,婉儿沉默不语。她的确只是把武三思当成玩偶而已,然而这一刻,她却那么鲜明地感受到了武三思浓烈深刻的爱。其实婉儿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权力推荐武三思,帮他轻而易举地取得天下,然后再名正言顺地嫁给他,一步步走向皇后的地位,甚至可以效仿女皇,成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二个女皇帝。但是她没有,只因为她的心里,装着的是天下百姓,是黎民苍生婉儿看着这个红了眼睛的男人又一次高高地举起手来,却始终不舍得落下。她知道他完全可以打她,可以折磨她,但是他没有,在看到她眼角里那滴澄澈的泪珠后便由暴怒一下子变得慌乱。她看着他那么笨手笨脚地给自己擦拭泪水,看着他那么惊慌失措地将自已揽在怀中,她知道,这个可怜的男人已经无可救药地动了真感情。那样的感情是致命的,是需要代价的222
• 而武三思的代价,就是认命地放弃太子之位只是婉儿的心早已锁死,爱情之于她,太过奢侈她任凭他将自己紧紧地揽在胸膛,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婉儿我错了……那样温暖的怀抱,是那么熟悉。多年以前的某个画面,又在婉儿面前一点点呈现,然后又一点点模糊,溶蚀虽然如此,但婉儿还是坚持着自己的选择。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反悔。当她看到自己的话在女皇面前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后,便开始极力煽动朝中大臣去女皇面前轮番游说。在一个宁静的午后,狄仁杰来宫中求见女皇。这样的游说已经让女皇精疲力竭了,几乎每天都会有那么几个人来找她商量皇储的事。挺武派和挺李派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女皇时常会找借口避开这些人,但这一次来的是狄仁杰,是她向来信任又正直果敢的宰相,她也正需要这样的人来为自己参谋。女皇立即召见了他。这位正直的臣相毫不拐弯抹角,见到女皇后立即直奔主题。他和犹豫不决的女皇说道,姑侄和母子谁更亲一些?陛下立子,那么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为太子的话,却从未听说侄子223
• 为天子而拊姑于庙的前例。这些话着实说到了女皇的心坎里。向来是只有儿子供奉母亲的,却从未有侄子供奉姑妈之理。从此后,女皇不再在立子立侄的问题上左右摇摆,毕竟这江山是李家的江山,更何况,武氏的几个子孙实在不成器,着实难当重任,把江山交给他们,女皇自己也不放心。女皇终于决定将流放在外十四年之久的儿子接回宫中,让他担任储君。这个决定在朝中给了许多人安抚,但也让煞费苦心的武氏集团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武承嗣、武三思两兄弟当太子无望,越来越无精打采。年长一些的武承嗣报了极大的希望,同样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在女皇旨意颁布的那天,他回家后就一蹶不振,大病了一场,终于在一片心灰意懒中一命呜呼了。武三思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他郁郁寡欢了一阵子后,就慢慢地认命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本来,就算是立武氏人为皇储,首选也应该是大哥武承嗣。因此他并没有像哥哥那样将所有的希望都押作赌注,纵然输掉了这场,他也并非一无所有。至少,他还有婉儿的鼓舞与帮助。
• 这样的结果是符合了婉儿的心意的。但是她总觉得欠了武三思什么,那种负疚感让她总想拿什么来弥补下。然而这个一向唯利是图的男人在她的面前偏偏又百依百顺,对她的话总是唯命是从。越是这样,婉儿就越是觉得对不起他,就越是想弥补他洛阳城里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皇子的归来。那些绚丽华美的宫灯让婉儿神情恍惚,假如李贤还在,不知这样盛大的场面会不会是为他准备的呢?4.民心所向迎皇子春去秋来,岁月的风霜雨雪染白了佳人鬓角,那些绚烂的青葱年华枉被辜负,可怜红颜落寞,韶华空付东流。公元699年,女皇命婉儿起草诏书,迎接庐陵王李显归来。李旦非常识时务地提出逊位给哥哥李显,在几次请求后,女皇终于“勉强”答应了他的请求,将李显重新立为太子。对于这两个儿子,女皇还是颇为了解的。李旦向来懦弱,把江山交给他自己也实在不放心。而李显比李旦要好一些,何况多年在外忍受的艰苦也定然会让他得
• 到历练与成长。婉儿想起十四年前那张废黜中宗李显的诏书,还是这支笔,还是这个案台,还是这双手。李显的命运,终究是在这双手下又出现了转机。只是这双手却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它们只是某一位强者的工具,它们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却要遵守他人的使命。这样想着,婉儿又忽然有些难过。十四年前的她,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白皙的肌肤里透着红润,玉面如花,娉婷动人。然而十四年后的她,已经是个三十六岁的中年女子,眼角已经出现了难以遮挡的鱼尾纹,那些沉默的纹络里埋藏了太多的生活所给予她的苦难。额上的那枚印记时时刻刻警醒着她,每一个步子,每一句话,她都要更加小心翼翼。时间总会改变许多东西,包括人的感情。不知道十四年的光阴,会不会让李显忘记那个曾让他神魂颠倒的上官婉儿?她还依稀记得在太子书房里,李显双目如炬地问她,你是否想过嫁人。那句话,成了她多年来无法忘怀的声音。已是中年的她,依然觉得自己的归宿只能自己给。但是她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条路,也许自己的归宿,并非是自己所能决定的。
• 能够决定一切的,只有现实,只有命运。当女皇派去的使者抵达庐陵王住处后,已经被母亲吓坏的李显以为使者是来杀他的,吓得满屋子找武器—不是用来自卫,而是用来自杀。亏得妻子韦氏拼死将他拦住,苦口婆心地劝慰,才避免了悲剧的发生。当宣读圣旨的使者说重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即日启程回宫的时候,李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没有想到,自己幻想了多年的这个时刻竟然真的会成真。他忍不住与妻子相拥而泣,为这梦寐以求的时刻激动不已。洛阳城里迎接皇子的队伍排到了城外,百姓们几乎倾城而出,热切地欢呼着庆祝皇子归来。这样的场面让李显感到不真实。几天前,他还是无人问津的庐陵王,几天后竟然就成了万人敬仰的太子。直到他进宫,看到那些熟悉的事物,看到许多已经年老的朝臣,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皇,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母亲,看着十四年光阴在她脸上刻下的痕迹,看着她颤颤巍巍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听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唤他“皇儿”。
• 女皇的心融成了一泓温泉,在她看到儿子长满青色胡茬的脸的瞬间。记得他走时,还是个风度翩翩的俊朗少年,而现在归来,竟已是历经无数人生风雨的中年人。她听着他生涩地唤自己“陛下”,那样诚惶诚恐的样子让她蓦然心酸她将儿子挽起,用布满皱纹的双手抚摸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仿佛多年前的记忆,又在一点一滴上演。这样的场面让很多人忍不住悄然泪下。婉儿受女皇之命去安排接风宴,恰好这个时候回来。那个熟悉的背影一下子呈现在她的眼前,让她不禁为之一震。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上呈现出两块凸起的形状,消瘦的身躯让衣服看起来空荡荡的。启禀陛下,接风宴已经备好。婉儿的声音让沉浸在久别重逢之情中的母子二人如梦初醒。李显回头,正对上婉儿那双澄澈依旧的大眼睛。他已经听说过婉儿受到黥面之刑的事,也知道因为她而风靡一时的梅花妆与上官髻,如今看到她额前垂下的卷曲发髻,便知道了民间所传非虚。仅仅是那样默默地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已经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