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然食物，大哥，你快吃。”
谭小鱼小心翼翼捧着一碗稀粥，就像是捧着一碗金子一样，凑到虚弱靠在墙边的大哥面前，让他喝进去。
被他称为大哥的男人浑身打着颤，牙关紧闭，谭小鱼就努力掰开他的嘴往里喂，一边喂，黑漆漆布满污迹的脸上还露出一个笑来。
“大哥，你吃，吃不够了，我再去要，这儿的监工大人比原来的监工大人脾气好，他没打我，还让我最先拿食物，嘿嘿……”
安全城中的奴隶，因为长期吃不饱，基本都很瘦弱，而谭小鱼更是瘦中之瘦，整个人跟个短杆子一样。
因为他是二代奴隶。
谭小鱼的亲生父亲是黑石安全城的奴隶，从他出生起，就被打上了奴隶印记，父亲去世后，谭小鱼就在黑石奴隶棚中长大。
他从小到大都没吃饱过，因为太瘦弱，力气小，跑得慢，挖矿效率低下，监工嫌谭小鱼没用，三天两头打他。
谭小鱼从小一直就是这么长大的，五岁父亲去世之后，其他奴隶也会打他欺负他，所以他一直以为，生活就是这样的。
直到半年前，黑石安全城打赢了一场战争，又补充了很多新奴隶，其中一个重病的奴隶被扔到了谭小鱼所在的奴隶棚。
谭小鱼太寂寞了，其他奴隶都不乐意搭理被监工看不顺眼的谭小鱼，怕被牵连，没人和他说话，最多在路过的时候踹他两脚。
只有这个重伤的奴隶一动不动，而且他们脸上有形状相似的鳞片，头发也是一模一样的墨蓝色，只不过卓营是长发，谭小鱼则是天生短发。
他把自己的营养液分给这个重伤奴隶吃，想说话的时候，就对着昏迷的重伤奴隶说话。
在谭小鱼生疏的照顾下，重伤奴隶竟然一天天好起来了，他说自己叫卓营，和谭小鱼一样，来自某个鱼人文明。
卓营说，他们文明的安全城在一千年前毁灭，族人四散各处，现在他们这支鱼人文明的名字，已经无人知晓了，谭小鱼的父亲应该知道他来自于鱼人文明，才会给儿子取这个名字。
卓营慢慢恢复之后，让谭小鱼喊他大哥，从那之后，谭小鱼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他身形高大，别的奴隶打不过他，谭小鱼再也不用被其他奴隶欺负了，而且挖矿的时候，卓营也会帮他挖，被当作诱饵丢出去的时候，卓营也会保护他。
卓营大哥还总是能在出安全城干活的时候，很神奇地找出一些自然植物给他吃，有小草，树根，有时候还能有一两个蛇蛋，吃完之后，谭小鱼因为长期喝营养液而导致的身上隐痛，会减轻很多。
虽然监工大人还是时不时会打他，但对谭小鱼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非常圆满了，他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幸福。
但卓营却一直很焦躁，急迫地想要从奴隶进阶为守卫，各种卖力的干活，可很快，他就发现了，在黑石安全城，奴隶是完全的消耗品。
那些营养液喝久了都会爆发基因病，大部分奴隶活五到十年就会死亡，在黑石安全城，根本没有奴隶可以进阶到其他职位一说，只要被刻上奴隶印记，就永无翻身之地。
一名奴隶干活干得又快又好，只会让监工更加大力压榨他。
发现这点之后，卓营改变了想法，他开始观察监工和路线，决定带谭小鱼逃跑。
谭小鱼不理解为什么要跑，现在的生活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但卓营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还是听从了。
那是一个新的末日世界，在奴隶们被赶出安全城挖矿的时候，卓营成功挑拨了两个早就不和的监工打了起来，其他监工要么看热闹，要么上去阻拦，他趁机带着谭小鱼往外走。
拦奴网早就被卓营悄悄剪碎一部分了，他们完全可以就此逃离。
结果天上突然飘下黑雨，监工们收到了上级命令，甩着鞭子，拿着热武器，逼奴隶们跑回安全城，然后就是身边有人迅速发病，谭小鱼也病了。
他只模糊醒过来几次，很多人都死了，但卓营一直在照顾他，所以他撑到了康复，等到谭小鱼康复的时候，才发现城主大人把他们这片区域割地了出去，他和卓营大哥，已经在另一座安全城里面了。
新的安全城好像和黑石安全城也没什么不一样，谭小鱼也不觉得意外，在他的认知概念里，所有安全城都应该是这样，他也应该一直做奴隶。
卓营大哥却又想到了新的逃跑计划，他甚至瞒着天欧安全城的监工，自己打造了一艘船，用废弃的垃圾自制了渔网和鱼钩，以确保两人逃出去之后，能够在绿澜星生存下去。
一切都准备就绪，结果在计划好的逃亡时间前一天，天欧安全城开启了安全城战争。
天欧安全城战败，两人又到了新的安全城。
据说，这座安全城叫蓝海。
谭小鱼不害怕换一座安全城当奴隶，大不了继续挨打，他从小就挨打，非常抗打的。
他害怕的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卓营大哥就病了。
他强壮的身体倒在地上，眉头紧皱，脸上的鳞片都发白了，人也昏迷不醒。
是因为基因病吗？
谭小鱼以前都没听说过基因病这个词，他以为大家的寿命，天生都是十几年呢，是卓营大哥告诉他，说这种低劣营养液喝多了会爆发基因病，只有吃了自然食物才能缓解。
在蓝海守卫进来之前，谭小鱼正在卖力地刨地，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些草根，或者小虫子来。
这些都属于自然食物，只要给卓营大哥吃了就没事了。
但这里是绿澜星，哪怕这片土地看似正常，也依旧被灵魂之海污染了，谭小鱼挖了好多洞，都找不到一点自然食物。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蓝海的监工大人进来了。
监工大人们带来了一桶桶香喷喷的粥，在谭小鱼记忆里，那是只有居民才能食用的宝贝，监工大人们却说这是给他们吃的。
很多奴隶一拥而上，谭小鱼也赶紧努力挤过去抢，这就是奴隶的日常，虽然卓营大哥说营养液不是好东西，可对奴隶们来说，营养液就是他们唯一赖以生存的食物。
吃饭的时候，是要抢着来的，抢得多吃得多，抢得少，今天就要饿肚子了。
以前安全城的监工大人们，很喜欢看他们争抢，有时候还会打赌谁能抢得最多，但让谭小鱼无所适从的是，蓝海的监工大人们不喜欢看他们抢东西。
“排队！抢什么抢！都有份！按照先后顺序……嗯……分不出先后是吧？按照身高排！”
监工大人当时指着谭小鱼说：
“你！你最矮！到前面来！”
谭小鱼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庆幸自己长得矮。
此刻，他一边喂着卓营大哥，一边小声嘀嘀咕咕：
“难道说，在蓝海，大家比较喜欢矮个子吗？好神奇，他们说的话我都听得懂，这样也挺好的，不用因为听不懂监工大人的话挨打。”
在天欧，他可没少因为这个原因挨打。
“监工大人还问我多大了，我赶紧说我已经十五岁了，好多奴隶小孩都被带走了，好可怕，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应该不是被丢掉了吧？还好我已经十五岁了。”
粥成功喂了进去，卓营大哥喝下粥之后，眼睫开始颤动，一直死咬着的嘴唇，也开始发出痛吟声。
谭小鱼赶紧捂住他的嘴：
“嘘！大哥，你忍一忍，别喊出来！”
自从天欧安全城经历了一场病毒之后，从上到下闻病色变，但凡是有生病的奴隶，都会被直接丢到海里。
谭小鱼不知道蓝海对待生病奴隶是什么态度，但他不敢赌。
卓营很痛苦的挣扎起来，他身高两米，虽然这半年瘦了很多，但也依旧身板硬朗，哪里是一米四的谭小鱼能摁住的。
“呃……”
“呃啊！！”
正盯着俘虏们排队领粥的几名守卫听到动静，就看到一个男人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身体各种扭曲。
这场景，太熟悉了。
几名蓝海守卫：“……诶？”
这个世界有丧尸？？
——正在因为高地逐渐被水淹没，查看浮空装置的程七生，也投来了视线。
这看着，真的很像是感染了丧尸病毒，马上要变了的样子啊。
但不太可能吧？丧尸病毒感染起来可是很快的。
程七生倾向于，对方可能是突发恶疾？
“退后！！全都退后！！”
几名守卫快速上前，让俘虏们躲到后面去，警惕盯着不断挣扎的男人。
“嘿！你！躲远点！别被咬到了！”
“不，不不……”谭小鱼看着他们掏枪往前的样子，吓得一把抱住卓营：“他身体很好的，不要杀他！让他休息休息，我大哥马上就能好了！”
他个子矮，年纪也不大，蓝海守卫对他语气温和了一些：
“我们不会做什么，但你先躲远点，要不然一会他就可能对你做什么了。”
谭小鱼太紧张了，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什么，死抱着卓营不撒手，只会重复说：
“别杀他，别杀我大哥……”
蓝海守卫挠了挠头。
她看向队长：“要不要把人扯走？”
“不扯。”队长紧盯着卓营：“我看不像丧尸，要不然现在就该变了。”
两个白衣主教急匆匆进来：
“来了来了，真有丧尸啊？”
守卫队长上前：“不像丧尸，是不是发癫啊？我看着很像的。”
白衣主教温和纠正：“那叫癫痫。”
守卫提醒：“哦！小孩，你让开点，主教大人可以给你哥治好。”
谭小鱼浑身发着抖，他从来没听过有奴隶能得到治疗，但看着两名气质温和的白衣人，想到刚刚的热粥，他保持着抖动，抽泣着让开了位置。
两位白衣主教刚蹲下，正打开医疗箱呢，一直颤抖的卓营突然一震，然后僵硬的身体松了下来。
“哇……”
婴儿哭声，在这片区域响起。
两位白衣主教：“……”
身后的守卫们：“……”
一名白衣主教看看卓营，又回头看看守卫和后方区域，再回过头，探头竖起耳朵听了两秒。
随后，他伸出手，在卓营裤下，抱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婴儿。
婴儿身上还连着脐带，脸颊上有几片软软的鳞片，发色是和卓营谭小鱼一样的墨蓝色。
只不过下半身不是腿，而是一条胖乎乎的小鱼尾。
白衣主教向来从容的神情，在看着面前的小婴儿时，也空白了片刻。
他很确定这里是男性俘虏营。
刚生下婴儿的卓营脸上，还有胡子呢。
对方那壮硕的胸大肌，都快要戳他脸上来了。
白衣主教很快调节好了心态。
“吾神在上，这一切都是吾神的安排。”
正在围观的程七生：“……”
不要什么事都觉得是她安排的呀。
白衣主教并不知道吾神所想，他已经快速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极明星人都能怀五个月就生小孩，凭什么男人不能生孩子。
长须人还没有性别，能单体繁衍呢！
他迅速恢复往日的平和，抱着婴儿为他处理身上的脏污和脐带：
“嗯……口鼻干净，心率呼吸正常，肌张力喉反射正常，鱼尾有力，是个健康的孩子。”
另一位白衣主教也在检查卓营：
“产妇……产夫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是需要进一步检查，叫推车进来，送他去第七神殿。”
谭小鱼呆呆看着这一切，看着推车进来，还昏迷着的大哥被放在上面，赶紧亦步亦趋跟上。
两名白衣主教打量了一下谭小鱼，看他是个弱者，年纪又不大的样子，默许了他跟着。
一名白衣主教还温声问他：
“这是你哥哥啊？他怀孕多久了？”
谭小鱼一脸茫然：“不，不知道……”
“哦！你们文明都是男人生小孩吗？”
谭小鱼：“不知道……我大哥没告诉过我……”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从来没发现，他怎么只有爸爸，而没有妈妈呢。
——可能是因为其他奴隶小孩，既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吧。
谭小鱼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他从来没想过，他可以生小孩，而且，孩子还是带着鱼尾的。
为什么他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长过鱼尾吧？
两名白衣主教交换着眼神。
产夫和谭小鱼明显是同个文明出来的，产夫不告知谭小鱼怀孕的事，这里面肯定是有事。
众所周知，只有秘密才需要被掩埋。
而对于会出现种种文明居民的安全城来说，男人怀孕虽然让人讶异，但也不至于需要隐瞒吧，文明特性不同而已。
除非……产夫认为，他怀孕这件事传出去的话，会有危险。
——程七生也是这么想的。
但怀孕能有什么危险的？
总不能是这个文明的人，怀孩子的时候非常脆弱，生下来之后就变成超人了吧？
她问艾瑟：“你知道他们来自什么文明吗？”
这次，艾瑟也不知道了。
它漂浮起来，盯着监控画面中谭小鱼和卓营的样子看了几秒钟，比对了信息库中所有文明信息，也没能对上。
“艾瑟的鱼人文明信息库中，并无该文明信息记录。”
好吧，艾瑟也不是万能的。
在没有搞清楚这个文明是怎么回事前，程七生决定还是用超人待遇来防备一下。
——卓营还在昏睡，一位战力值82的执事将鱼人宝宝轻轻放在他身边。
鱼人宝宝个头很小，但可能因为有个鱼尾，整体显得胖乎乎的，黑色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小手放在嘴里一下一下吸吮。
“我们没发现产夫有产奶行为，也不能确定你们文明的婴儿可不可以喝奶，所以目前是先等产夫醒来再说，以免乱喂食导致婴儿生病。”
修士跟谭小鱼说明着情况，看着连连点头的谭小鱼，补充了一句：
“你可以坐在椅子上等。”
谭小鱼小心翼翼蹲在角落，赶紧摇头：“不，不用了，我就在这就好。”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洁白的地面，还有那么大片的透明玻璃，就连大哥躺的那张床，都看上去那么柔软，就像是天上的云彩一样。
谭小鱼都不敢坐在地上，生怕自己弄脏了这么好的地面，他小心翼翼踮起脚尖半蹲着，尽可能让自己少接触这里的一切。
太神奇了。
监工大人们，竟然为大哥治疗，还给小宝宝包上了一层那么柔软的布料（包被），让大哥躺在这么好的地方休息，还说他刚生产完，至少要休息一个月。
这意思，是说一个月里，监工大人们都允许大哥不用干活吗？
谭小鱼想到这里就为大哥高兴，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垫着脚尖小心翼翼挪到大哥床前，看着昏睡的大哥，还自娱自乐的鱼人宝宝。
小宝宝咿咿呀呀的，脸白白的，鳞片也是软软的，真可爱。
这一刻，谭小鱼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哥不想做奴隶了。
他自己做奴隶的时候，也不觉得苦。
可是一想到这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宝宝，以后也要做奴隶，也要挨打，要挖矿挖到每天手出血，要被其他奴隶欺负，他就好难过。
“大哥……”
想到执事微笑抱着孩子逗弄的样子，谭小鱼心里生起希望，小心翼翼对着昏睡的卓营说：
“这座安全城好像很喜欢小孩，说不定，宝宝不用当奴隶呢。”
门推开，修士带着药进来，看到谭小鱼瞬间立定站好，畏畏缩缩低着头发抖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才一米九高，有这么吓人吗？
修士给产夫换完吊针上的药，看着浑身僵硬，脸上写满了营养不良，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的谭小鱼，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
“小孩，吃吧。”
谭小鱼呆呆望向他：“我，我……”
“吃吧，小孩吃这个对身体好。”
这是他自己买的糖，不是神殿的，所以修士塞糖塞的理直气壮。
塞了糖，他就出去了。
谭小鱼握着糖，按照大哥教他的礼貌用语，小声说：“谢谢……”
因为修士走得太快，他也不太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大哥，我喜欢这里，要不我们不跑了，就在这当奴隶吧……”
昏睡中的大哥当然回答不了他。
谭小鱼从来没见过糖，也不知道要怎么吃，但是他听懂了修士说的话。
这个糖，对小孩好。
“宝宝吃……吃了身体好……”
他小声说了一句，捏着糖，尽可能不弄脏宝宝地，把糖放在了鱼人宝宝小手上。
——糖瞬间消失不见。
监控室里，正盯着监控的一群修士揉揉眼睛，凑近去看。
真的不见了。
程七生这次没有信徒视角了，但她也可以看到高清监控画面。
她坐直了身体。
“空间系？”
据说十分罕见，千万居民里才能有一个的空间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