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她的是一缕微风,而后脚步声渐行渐近,白衣翩跹飘入,灵水端着木案走到她床边,小心翼翼道了句师尊。
白风禾早听出了灵水的声音,在她进门之前便手忙脚乱遮住身子,如今正平躺在榻,作出一副沉着平静的模样。
怎么说也为人师尊,断不能让自家徒儿看见些不合适的。
“这是晨起要用的丹药,云川止吩咐我给您拿来,盯着您服下才行。”灵水柔声开口,她将木案放在一旁,上前扶起白风禾。
白风禾又清了清嗓子,用发丝盖住脖颈上的红痕,这才接过灵水手里的茶杯,不情不愿地服下丹药。
“本座身体除去仙脉外已恢复如常,怎么这丹药还得吃?”白风禾品着口中的酸苦味,又饮下几口茶水。
灵水点头:“要吃。”
“你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古板。”白风禾不悦地点评。
灵水将头低下,接过白风禾手中的茶杯。
自己是不是话说太重了,白风禾看着她失落的眼神,而后咳了一声:“不过这点倒有些像我师姐,行事稳妥,若都随了本座,往后绲丹门怕是不得安宁。”
白风禾甚少夸赞旁人,就算要夸也是夹枪带棒的,如今冷不丁温和起来,反倒惹得灵水有些受宠若惊。
也是,今日的师尊看起来便同往日不太一样,灵水偷偷抬眼,只见她面色红润,眼波温软潋滟,犹如春日盛放的花,神采奕然。
仿佛经历了什么喜事一般,许是身体确实恢复了,灵水的忧心放下了些。
“师尊,你这里好像,受伤了。”灵水歪着头看向白风禾一侧的脖颈,白腻肌肤上赫然印着块红痕。
灵水正要焦急查看,被白风禾挥袖挡开,掩面阻止:“无妨。”
“应是昨夜那蚊虫罢。”白风禾将头转向对侧,轻笑道,“胆大包天,连本座的血都敢吸。”
“蚊虫?”灵水将眼睛眨了眨,地宫被云川止打理得很好,一向没有蛇虫鼠蚁啊。
“对了,云川止呢?”白风禾岔开话题。
“她……她今早便离开无间城,去往乾元界了。”灵水边说便端详白风禾脸色,“她走得好像十分着急,也没有同我说。”
“她就这么走了?”白风禾顿时蹙起眉头,方才初醒时的愉悦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面色亦沉了下来。
石室陷入默然,半晌后,白风禾才开口:“你先下去吧,本座自己待会儿。”
“师尊……”灵水小步上前,被白风禾摇首打断。
“下去。”
灵水不敢反驳,很快悄声离开,屋中只剩了白风禾自己,她孤零零坐在床头,将头低下,蜷身抱住膝盖。
昨夜留下的喜悦转瞬即逝,白风禾望着一侧被云川止睡乱的床榻,若仔细看,还能看出人形的痕迹。
对云川止不告而别的气愤,对她安危的担忧,和对自己无能的恼怒,种种情绪杂糅在一处,白风禾攥紧自己手臂,指甲死死嵌进了皮肉里。
可她不能怪罪云川止,毕竟若非云川止舍命相救,她如今早就没命了。
不息山和乾元界也同云川止没有半分牵扯,云川止之所以冒着危险离开无间城,也只是为了平息她心中的执念而已。
手臂被指甲抠得破了皮,白风禾慢慢松开双手,从前无比熟悉的手花在十指间形成,她默念心诀,挥掌劈向面前青石的地砖。
然而除了挥袖形成的风,什么都没有出现,白风禾心绪越发偏执,她不断地使出各种招式,默念各种心诀,直到累得气喘吁吁,仍是徒劳无功。
最后白风禾眼中只剩下了自己晃动的手臂,她一时有些头晕眼花,胸口泛起钝痛,郁气同怒火的双重作用下,她忽然飞起一掌,床边的青瓷花瓶竟被她用手拍碎。
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守在门外的灵水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见状满眼惊诧,焦急地上前拉住白风禾:“师尊不要!”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千辛万苦养好的身体,你断不能自行毁了它啊!”灵水急得泪眼涟涟,她不顾敬畏上前抱住白风禾,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云川止定会平安的,她点子多,修的功法也同我们不一样,穹皇她们摸不透。连守卫森严的穹皇宫都被她成功混进去了,如今也断然不会出事!”
白风禾被她那根铜铁所制的手臂箍得血气上涌,一口气憋得面颊通红,心里的郁气却慢慢降下。
自己又失态了。
“放开。”她缓缓静下心绪,沉声道。
“师尊……”
“你若再不放开,本座便血枯而亡了。”白风禾咬着牙关道,她说着用肩膀推开灵水,轻抬起手,“去给本座拿止血的药膏来。”
她方才击碎瓷器的手被碎瓷片割开了数道口子,如今血珠汇成血流,正蜿蜒着往下淌。
灵水见状更是焦急,忙念出一道口诀,指尖雪白的灵力注入伤口,止血的同时,那些口子也缓缓闭合。
“师尊!”
“师尊师尊的,叫魂儿么?”白风禾将手藏*入袖笼,轻声责备,“本座只是不慎摔碎了花瓶,又不是要自尽。”
灵水一张俏脸满是泪痕,鼓着嘴唇立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行了。”白风禾将她拉过来,用衣袖替她擦去眼泪,神色无奈,“本座这样铁骨铮铮的女人,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爱哭的徒儿。”
云川止死的时候您也没少偷偷哭呢,灵水想说,但灵水不敢。
替她擦干眼泪后,白风禾轻声道:“好了,你去吧,不必守着本座。”
见她还杵在原地不动,白风禾只得起身推她:“放心,本座心肠硬得很,怎会因这等小事伤了自己。”
好说歹说将人哄出去,白风禾负手在门边立了许久,发出声苦笑,回身寻了张圈椅坐下。
如今她确实变得越发不像自己了,心肠软了许多不说,看着灵水抽泣时,心里竟生出种横行百余载,从未有过的情感。
犹如,慈爱。
真是荒唐。
原来成人师尊是这般感觉,有人全心敬爱于她,而她亦会忧心于对方,白风禾向后仰靠,随手捏了本书册,眼神却落入虚空。
当年师尊也是这种心情吧,否则也不会为了年幼的她,抗下了那么多非议,白风禾想着当年满脸无奈的谢存,忽而轻笑。
笑容很快淡去,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浮动的石灯,指尖的书册哗啦啦落下。
她想她的师尊了。
……
没有了云川止的地宫安静得叫人心慌,偶尔一觉睡醒时,石室中冷清黑暗,仿佛回到了穹皇城的地牢。
虽不至于同那时一般夜夜梦魇,但也不能够睡得如前几日那般平和,她总能梦见云川止被人一剑贯穿心脏,亦或是被穹皇关入地牢,无人相救,瘦骨嶙峋。
夜里忧心漫漫,白日教灵水功法时,又不敢表露半分。
毕竟她是白风禾,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倒下。
好在云川止走前留了食材和菜谱,灵水手艺虽然差些,但做出的东西不算难吃,日子就这般食之无味地过,眨眼已是十日有余。
这天白风禾又做了一夜噩梦,昏昏沉沉地用过早膳,在一处空荡的石室内给灵水讲述道法,时间缓缓流过,墙上绘着时辰的磨盘微不可查地转动。
每讲一会儿,白风禾便抬眼朝大门看一眼,那里始终没有动静,远方亦没有脚步声,她只得收回眼神,强行沉入道法之中。
道法讲述完毕,白风禾从桌上拿起一沓墨迹还未干透的宣纸,递给灵水。
“师尊,这是何物?”
“这是幻心宝卷,乃是你师祖当年自创的仙法,可令你的灵力幻化为灵,灵法相融,可为寻常仙术不可为之。”
灵水认真听着,些许不解:“何为灵?是灵气么?”
“不是灵气,是灵体。”白风禾道,“你可记得本座同人过招时,身后曾幻化出过九条狐尾?”
“记得。”灵水点头,她笑道,“这种招式我从未见过,当时还以为您修的是妖术呢。”
“那便是幻心宝卷幻化出的‘灵’,我喜欢紫狐,化出的‘灵’也是紫狐。还有穹皇身后幻化出的黑龙,亦是她的‘灵’。”
灵水闻言更加不解:“既然是师祖自创的功法,为何穹皇也会?”
白风禾面色冷了下来,讥讽道:“听闻她们少年时曾做过挚友,或偷或抢,或软磨硬泡,谁知怎么将我师尊的功法骗了去。”
灵水亦咬紧唇瓣,似乎想说什么难听的话,本着教养咽了下去。
“这功法共有五卷,我先前因为修为尚不足,只修完了前三卷,而穹皇则修了四卷,这也是为何她的‘灵’能化作黑龙,而我只有九条狐尾。”
“如今我给你的是第一卷,你先熟读功法,慢慢修炼。”
灵水闻言抱紧了纸张,笑意盈盈道:“若是您修成了五卷的功法,岂不是便能打得过穹皇?”
“想得美,先不说我修为远不及她,就算这第五卷功法,早就随着我师尊的离去而消失无踪,就算想修也修不成了。”
白风禾起身抖了抖衣袖,正欲回去小憩,忽闻墙角挂着的风铃发出几声脆响,她顿时绷紧心弦,肃然看向灵水。
灵水亦站起身,警惕地看向石门:“师尊,这……”
“云川止说过,这风铃连通了门口的机关,若风铃响起,便是有人闯入地宫。”白风禾道,她衣衫飘逸间,已从门口的兰锜上取下把长剑,握在掌心。
说时迟那时快,来人竟已到了门外,不同于云川止的脚步声重重踏过石砖,白风禾眼中寒光毕露,长袖翻卷,挥剑刺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