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这么说。”白风禾用脚尖拂动清澈的水,“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们是至交好友,从不曾往旁处想。”
那次当真是给小小的她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水面泛起涟漪的同时,脚下的地脉忽地开始震动,似有什么东西快要挣脱绿茵的束缚,云川止忙将白风禾拉到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只见方才散落在水草中的湖泊竟诡异地移动起来,互相覆盖,融合,又拉扯成不相干的数块水源,活像打碎于人间的数块镜子,倒映的天空图画随之变换,令人眼花缭乱。
道道光辉从镜中射出,形成众多光柱,若是细细看去,能看出光柱中央流动的古老文字,这些文字一直通上碧天,同流云融为一体。
“哇。”灵水不禁感叹,她亦上前将白风禾护在身侧,“师尊,这是什么仙术,我怎么从未见过?”
“这不是仙术,是妖族的术法,你自然没有见过。”白风禾亦抬头望着那些通天的柱子,沼泽之中光芒四射,将她三人都笼上层薄光。
方才所见的那几只白鹤此时正绕着光柱盘旋,最大的一只忽然冲向两人,尖喙犹如利剑般闪着寒光,白风禾见状挥出道袖风,白鹤旋翼躲过,留下几片飞羽。
“在下白风禾,拜见浮然君!”白风禾不曾感觉到杀气,故而十分心平气和,扬声喊于那白鹤听。
两只白鹤对视一眼,忽然发出声鸣叫,顿时如同斗转星移,身畔烁光忽得消失不见,眼前昏暗下去,只余眼皮跳动的斑驳光斑。
云川止也不由得哇了一声,原地转了个圈。
方才的大片水草早不知去了何处,如今她们正身处一片深山老林,脚下是层叠的苔藓落叶,面前是根根粗壮的树干,头顶藤蔓根根垂落,如同巨大的天然帷幔,日光被树荫分作几缕,挤过帷幔,缕缕分明。
远处鸟鸣阵阵,时不时传来窸窣声响,丛林看似静谧,实则万物繁盛。
方才那两只白鹤正一左一右立在棵几丈高的老树上,此时蒲扇着翅膀飞落,化作两个十来岁模样的童子。
一个穿着白色襦裙,梳着两个圆滚滚的粉色发髻,一个穿着白色道袍,戴着灰色儒巾,好奇地端详三人。
“你就是白风禾?”女童子脆生生地问,而后指着云川止和灵水,“你们是什么?”
“好没礼貌,仙姑都说了,见了此人要换作白门主。”男童子一脸老成道。
“白门主。”女童子听话地改了称呼,而后又指向云川止,“那你是什么?”
白风禾偷笑,云川止戳了她腰身一把,不满道:“这般问人也还是很没礼貌。”
“她们是本座的同伴。”白风禾正色道,随后问那童子,“你们口中的仙姑可是浮然君?我们是来寻她的,劳烦二位带路。”
女童子闻言背过身去,问那男童子道:“我们带她们去么?”
“仙姑说过了放白风禾进来,她们应当不是坏人。”
“可其他两个我们没听过,也要带进去么?”
“应当无妨,她们只有三个人,我们足有数千只妖怪,若是坏人,杀了就是了。”
云川止同灵水对视一眼,皆忍不住抓紧了法器,无奈用灵力传声道:“妖怪都这般没心眼么,杀人这种事也能当面密谋?”
“我还没怎么同妖怪交过手,不过听说妖怪大多都是一根筋,单纯的极为单纯,凶恶的极为凶恶。”灵水小心回答。
两只白鹤你一言我一语商讨个没完,云川止和灵水亦你一言我一语念叨个没完,白风禾被两边的声音吵得烦躁不已,终于抽出长剑反手一握,灵力磅礴而出,震得几人顿时闭嘴。
“带路。”她微笑道,眼眸虽是弯弯的,却难掩戾气。
两个童子被她灵气震得差点跪下,最后缩起脖子,老老实实向前走去。
女童子一边走一边嘀咕:“仙姑那般温柔的人,怎么她的朋友这么凶。”
“是啊,看着同天上的仙女般美貌,讲话却这般骇人。”男童子叹气。
他们说坏话果然不会背着人,白风禾也不再同两只没脑子的小鸟计较,信步踏过林间沟壑。
灌木中时不时伸出几个小脑袋,好奇地望着她们,云川止粗粗扫了一眼,发现都是些还未化成人的精怪,不过已然开了灵智,能够唧唧喳喳地对话,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还从未同时见过这么多精怪。”云川止四处环顾,她虚虚揽着白风禾的腰,以防她被林间杂草绊倒,“原来妖多的地方亦这般灵气十足。”
“妖乃天地孕育所生,本来就比人要灵气富足,只不过有小部分被蛊惑去人间作乱,这才换得个坏名声。”白风禾解释罢,不由推开云川止的手,“本座已然恢复灵力了,无需你再这般护着。”
“你身子刚好些,我担心嘛。”云川止咬着唇道,她没听白风禾的,干脆圈住她腰,“当心石头。”
女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小腹,白风禾虽觉得很舒服,可看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灵水,还是狠心将云川止推开。
云川止正觉得委屈,面前却落了只手,白风禾淡淡道:“念你是真忧心本座,便扶着它吧。”
云川止无言地望着那只翘着小指的纤纤玉手,明明她也想牵着,怎么说得同施舍似的,云川止不禁发笑。
却还是抬手将她握住,白风禾也在袖笼中偷偷回握,两人面色不变,却在衣袖的遮挡下十指相缠。
穿过那片绿意浓厚的树林,面前忽得出现片平缓的草地,明黄的阳光温暖地洒满绿茵,数十座乱石垒就的房屋错落在其中。
背面是高耸如削的山崖峭壁,周围则是参天的老树,如此原始的地界却出现了一座村落,房顶的杂草肆意生长,地上冒出一圈圈斑斓的蘑菇,溪流哗啦啦绕过房屋,仿若梦入了桃花源。
大概是早已听说了她们的到来,一身着鹅黄裙衫的女子正立在村口一颗矮树下,树冠宽阔如扇,枝杈歪落成天然的门,树上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
“风禾!”洛浮然迎上前来,她面色依旧苍白,但身上的伤俨然已经痊愈,行动自如。
“见过浮然君。”白风禾亦上前几步,眼神扫过洛浮然周身,眼角浮现红晕。
洛浮然倒是笑得粲然,她握着白风禾的肩膀端详一阵,眼神掠过白风禾同云川止相牵的手,停留一瞬,揶揄道:“亏我这般忧心你,原是有人照顾呢,不必我来忧心。”
白风禾连忙将手抽出来,背过手去。
“这孩子,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吧。”洛浮然抚摸着白风禾的肩膀,眼神温软,上下打量,“若你师尊还在世,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
“其实还好。”白风禾开口宽慰,她并不擅长安慰旁人,如今看着眼圈泛红的洛浮然,有些束手无策。
于是问:“浮然君你呢,被穹皇重伤之后,去了哪里?”
“那日幸好你舍命相救,否则我定会死在她手中。”洛浮然垂手道,“那日我被两名座下仙子从灵水手中带走,她们带我逃离了不息山,然而穹皇派人一路穷追不舍,她们不得已扮作我引开穹皇,尽数丧命。”
“我试图寻往日故交庇佑,然而他们畏惧穹皇威名,加之我半妖身份被揭穿,更是无人敢收留我,我一度走投无路,几次险些被穹皇抓到,好在后来终于有几名隐世散修愿意相助,我这才躲开穹皇围堵,来到了九鳞泽。”
“此处远离穹皇城,又有众妖族的障目术保护,穹皇并未发现我的踪迹,这才躲藏至今。”
白风禾听得心惊胆战,不由压低了声音,骂道:“都是穹皇作乱,她到底为何要对我们这般赶尽杀绝!”
“她的野心从从前便有所显露,只是那时我实力压她一头,她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能暗中做些手脚。”洛浮然叹息,“然而如今她利用我半妖身份,造混元宝塔重创于我。”
“也怪我,不知她竟知晓我乃半妖,故而对此掉以轻心,让她得逞。”
云川止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浮然君,既然江湖中从无传闻,她又是如何知晓这等秘事的?您可同其他人说过?”
洛浮然摇头:“不曾。”
过了会儿,她又道:“这世间唯有谢存知晓,可我深信谢存的品行,她断然不会将此等秘密说于穹皇听。”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只身穿布衣的妖正推推搡搡地偷看她们,虽初具人形,但皆露着耳朵尾巴,有的脸上还有毛,看上去十分滑稽。
洛浮然回首冲他们笑笑,轻声道:“这都是些化成人形的妖,它们生在山中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人,故而对你们十分好奇。”
“一直拉着你们在村口说,都忘了请你们进去坐。”洛浮然对云川止和灵水笑笑,“随我来吧。”
几人穿过村落,身后跟着的好奇小妖越来越多,几乎堵得无路可走,有的妖甚至爬上房梁,探头张望,被洛浮然一挥袖,又慌忙退散。
洛浮然走到一处最大的房屋门口,屋子以青石垒就,四周围着栅栏,几只鸡鸭白兔在其中咕咕咕叫,方才那两个童子上前打开门,一左一右守着。
三人随洛浮然走进屋内,屋子收拾得干净清爽,床边放着陶制的花瓶,瓶中插了束五颜六色的花,花形各异,令房屋增色不少。
“请坐。”洛浮然温声道,她前去倒茶,被云川止和灵水一左一右拉住,连声道“我们来”。
堂堂木里神峰的神女竟一点架子也无,活在这山野中也活得极好,仿佛生长在其中,云川止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同灵水倒来茶水,一同坐下。
“对了。”云川止忽然想起什么,倾身问道,“程锦书亦失踪了许久,她可同在此处?”
洛浮然闻言怔了怔,慢慢放下手中茶杯:“不曾。”
敛眉道:“霄尘从未放弃过寻找她,可她就如一滴水落入了海里,数月了,还是杳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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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慢慢收尾噜,大概还有十几章就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