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风禾开口:“那日我命她前去炸掉穹皇宫,自此她便消失不见。她修为不算特别高,被穹皇的人围追堵截,按理来说并不能逃出多远。”
“啸月那日跟在她身边,或许能帮她一二?”灵水忧心忡忡。
“不,凡是靠近混元宝塔的妖族皆会被其力量所伤,妖力少则亏损大半,多则亏损一空,我便是如此着了穹皇的道。”洛浮然垂眸,“啸月或许能帮她,但若想带她逃出重围,如同痴人说梦。”
灵水闻言攥紧衣角:“那程锦书该不会已经……”
“那倒没有,霄尘身为程锦书的前师尊,堂中一直摆着独属于程锦书的魂灯,怪就怪在这里,那盏灯灯火摇摆不定,时灭时暗,甚是奇怪。”浮然君轻声道。
时灭时暗?程锦书总不能一会儿死一会儿活吧,云川止心中讶异。
其余众人俨然同她是一样的想法,面色皆不算好看。
“好在乾元界并不全是胆小怕事之辈,已然有些较大的门派或是修为高强的散修偷偷拜见了白宗主,试图同不息山缔结盟约,暗中对抗穹皇。不过大部分仍旧隔岸观火,或是投靠为求自保。”洛浮然继续说,“霄尘借助他们的力量寻找程锦书,想必不日便能有结果,你们也不必太担心。”
灵水双手合十:“只盼她吉人自有天象。”
“这些人说是修仙,实则同凡人无异,有的野心勃勃,心狠手辣,有的胆小如鼠,缩头乌龟。”白风禾冷声道。
“他们听信强者为尊,拼命修炼仙术,却极少有人真的修出一颗仁心,根本算不得成仙,这般作孽下去,终会得天道反噬。”洛浮然轻轻道,她柔和地笑笑,抬手推开窗,让门外馥郁的花香随风吹入。
清冽的味道吹散了屋中郁气,几颗毛茸茸的头探出窗台,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狸花,鬼鬼祟祟地看什么呢?”洛浮然拎着衣袖点那脑袋一下,其余的小妖四散逃走,唯有只皮毛如缎的狸花猫轻盈地跳进来,趴在洛浮然肩头伸了个懒腰。
它似乎半点都不怕生,长长的尾巴微卷在半空,无声落地,顺着每个人的衣角嗅闻,闻到云川止时,忽得跳上她膝盖,呼噜呼噜地趴下。
“它好像很喜欢你。”洛浮然莞尔。
“它也是妖吗?”云川止很少受动物喜欢,抬手摸了摸狸花猫的头,受宠若惊。
“是,不过它不爱化作人形,每日就这么懒懒地躺着。”洛浮然回答。
“喵,喵~”云川止学着猫叫,用手挑逗狸花的耳朵,白风禾在一旁看着,忽得将手抬起:“给本座抱抱。”
云川止抱起猫递给她,然而狸花似乎极不喜欢白风禾,刚被抱进怀里就嗷呜嗷呜地挣脱,舔舔爪子后,又跃回云川止膝头。
白风禾的脸色瞬间黑了不少,她垂眸扫了正和云川止亲昵的狸花一眼,冷哼道:“呵,不知好歹的畜生。”
“猫咪都这般,或许它只是不亲人。”云川止开口宽慰,随后将猫抱给灵水,“你瞧,灵水不也……”
狸花在灵水怀里趴下了,甚至站起来用头蹭灵水的下巴,而后冲白风禾喵了一声,状似挑衅。
白风禾:……
眼看她手中握着的扶手便要被捏碎,一直托腮看戏的洛浮然这才岔开话题:“对了,这山中盛产千年人参,我前些日子晒了不少参茶,你们舟车劳顿,正好也尝尝。”
洛浮然招手唤来男童子:“扶桑,去泡参茶。”
一杯浓郁的参茶下肚,白风禾才散去些燥气,移开眼神不再看趴在云川止身上撒娇的狸花猫,正色看向洛浮然:“对了,风禾还有一事请教浮然君。”
“您可知晓当年我师尊去世的真相?她到底因何去世,又为何执意要去往魔窟?”
“还有,穹皇为何这般憎恨我师尊,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听见谢存的洛浮然终于淡去了笑意。
“不瞒你说,当年之事我也并不清楚。”洛浮然低声道,眼底眸光黯淡下去,“就连她去往魔窟都不曾同我说过,我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时,她尸首已然化作焦炭,认都认不出来。”
她永远忘不了那日,她为求突破需要闭关,谁知刚刚闭关了两日,便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心如刀割,若非当时有人护法,险些走火入魔。
那时她还以为是修炼时出了岔子,强撑着身体结束闭关,然而出门便听闻了谢存死于魔窟的消息,当即便气血上涌,生生吐了三大口鲜血。
“师尊竟从未和您透露过吗?”白风禾一怔,此事她曾明里暗里问过洛浮然,那时对方闭口不答,她便以为洛浮然应当知晓内情,只是不便说明。
故而虽被众仙诬陷,她也不曾再逼问她,却不曾想洛浮然竟真的完全不知。
“若我知晓她去世的缘由,自然会替你辩驳一二,可惜我并不知晓。”洛浮然笑得有些凄楚,她起身走到窗边,“谢存出事后,我也因气血逆流而昏迷不醒,缠绵卧榻,半载过去才好起来。”
“所以你那时受众仙拷问我才并不在场,也幸好你不曾因为此事而怨怼于我。”洛浮然温柔地看着白风禾,“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您是师尊此生挚爱,我自然无法怨怼于您。”白风禾垂眸。
“此生挚爱……”洛浮然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掺杂着难以掩盖的迷茫。
谢存这般任性而为,说走就走,从未对她说起过她的动向,当真将她当做挚爱吗?
洛浮然不明白,她活了上千年,自诩通透,可还是不明白。
白风禾看着洛浮然背影,不由得攥紧掌心,扭头看向云川止,眼神踌躇不定。
云川止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洛浮然因为谢存的事急火攻心,险些丢了半条命,她若此时知晓谢存其实根本没有死,而是在无间城多活了数十年,不知该是怎样的心情。
谢存忽然死去,她一个人留于这世间承受万年孤寂,哪怕她再是沉稳豁达,个中滋味,又有谁能感同身受。
她二人眉来眼去,洛浮然自然看在眼中,她背对她们半晌,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有话要说?”
云川止坐直了身体,亦觉如鲠在喉。
正纠结时,洛浮然已然回身,她清淡如水的目光落在云川止身上,定定看了许久。
忽然开口:“她没死,是不是。”
这话如同堂中擂鼓,在场三人皆是一怔,不敢置信地回望洛浮然。
洛浮然看着她们的神情便知自己猜中一二,她缓缓回过身,日光穿透窗棂,落于云鬓之间,朦胧晶莹。
“浮然君,会读心不成?”云川止忽而开口,心中惊叹于她的智慧。
“世间并无读心术,我又怎么能读心呢。”洛浮然叹息,“你们支支吾吾这许久,加之我早有疑虑,故而多少也能猜到一二。”
她走近云川止,垂首看着她:“你们真的太像了。”
云川止呼吸一顿,不解地同她对视,洛浮然才继续道:“你同谢存,太像了。”
“这些年我虽极少出现在不息山,但你们的动向我无一不知,我知晓不息山有一位仙仆,竟有一身炼器的本领,后来又在浮玉山见到你,便更觉得熟悉。”
云川止有些紧张,她看向白风禾,女人则抬手盖住她手背,似在安抚。
“你的神态,风度,总给我种故人尚在的错觉。”洛浮然语气温柔,“还有你雕刻的那些木偶,线条,肌理,刀锋,简直同谢存年轻时雕刻的如出一辙。”
云川止陷入沉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要紧张,我也当然看得出你们之间的差别,她意气风发,老谋深算,你却性子寡淡,纯净澄澈。”
“你去不息山寻找白霄尘时,她曾给我写了信,信中转述了你同她讲的一切,所以我知晓是你救了风禾,知晓你便是云川止。”洛浮然忽而抿了抿唇,“所以……”
“谢存在无间城吗?”
云川止察觉到了她一瞬间暴露的希冀,心里更是如坠了块巨石,说不出得难受。
她从未觉得脖子这般僵硬,艰难地摇了摇头:“如今不在了。”
她硬着头皮将在无间城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洛浮然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她口干舌燥地讲完,她才笑容凄楚地勾了勾唇,道了声“这样啊”。
打碎别人的希望是件残忍的事,云川止心中涌出悲怆之感,一旁的白风禾却将她手握住,接过话语:“浮然君,师尊确实不在了。”
“节哀。”她道。
浮然君移开目光,重又回到窗边,只是方才平滑的肩好似沉下去些,阳光也已西落,窗外绿意朦胧。
“放心,我也猜到了,只是有些失望,不必担忧。”洛浮然倚靠着窗子,娓娓道来,“你们方才询问谢存的过去是吗。”
“我同谢存自幼相识,那时的乾元界还算百家争鸣,人才辈出。我从出生便被选为下一任神女,自幼便循规蹈矩,静心修习,而谢存却是个凡间铸剑师的女儿,生下来便要继承她爹的铸剑铺子,整日同那些法器打交道。”
“然而那时天下动荡,凡间山匪横行,妖魔鬼怪层出不穷,她家所在的村子便被山匪屠戮一空。而她因为上山砍柴躲过一劫,被山匪追杀时,又正巧碰上了下山历练的我,这才救了她一命。”
“当时我还未及笄,修为一般,无法带她一起走,便只能给了她些金银细软,要她自己进城讨生活。她便一路跋山涉水,谁料路上又遇到了人牙子,被烙上奴印,卖进了一个大户人家当丫头,因为受不了日日挨打跑出来,被那些家丁追着打了个半死,结果又遇到了我,我便又救了她一命。”
“那时她求着我要当我的丫头,可木里神峰不许外人进入,我没有办法,便替她寻了个炼器术士,要她留在那里做些杂活,亦是从那时起,她开始专心修习炼器。”
云川止听得入神,她只当谢存是天之骄子,万万没想过她幼时竟也这般颠沛流离,任人欺凌。
白风禾虽对师尊过往多少有所耳闻,但从未如此详细地听过,如今也是聚精会神。
浮然君喝了口茶,继续道:“要说她也是命苦,刚跟着那炼器术士学了两年便*遇上了饥荒,炼器术士入不敷出,只得忍痛将她赶走。谢存再次流离失所,又因为有奴籍烙印,只能做些苦活杂活,一路流浪到了不息山脚下,饿得晕倒在路边,这才遇上了当时的松山长老,亦是她往后的师尊。”
“松山长老发现了她的天资,于是将她带回不息山,为她除去奴籍烙印,破格收作关门弟子,自此她的修为便一路飞涨,不过百年便跻身成为不息山的天才修者,拥有了渡劫期的修为。”
“我同谢存是在后来的历练中再次相遇的,那时她须得通过历练方能当选为少宗主,而我亦得通过历练积攒仙缘,才能成为真正的神女,当时的日子当真是少年意气,一路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好不快活。”洛浮然眼神幽幽看向远处,满是怀念。
“至于江确,也就是如今的穹皇,也是这时候同我们相遇的,我们三个曾是彼此最好的挚友,每日形影不离。”
云川止闻言甚是惊讶,不由出声:“明存宗主竟同穹皇是挚友?”
“对,我们是年少之交,本应患难同心,却不料谢存去世之后,穹皇这才暴露了她的本性。”洛浮然面色凝重,“她心思无比深重,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那时我同谢存都是各自门派的继承者,唯有她只是个修为普通的散修,整日跟在我们身后叫姐姐,我同谢存亦是将她当做亲妹妹,有什么好的丹药和仙缘都会给她留一份。”洛浮然摇头,“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的倾心相付,却换来如今的天下大乱。”
“人是会变的,也许那时的江确真的只是江确,这不怪你们。”云川止说。
“或许。”洛浮然无力地笑笑。
“今日说得够多了,你们刚刚长途跋涉来此,理应先休息。”洛浮然恢复往日的柔和神色,挥手唤来两个童子,“扶桑,扶苏,你们引三位贵客回房休息。”
云川止三人也知晓洛浮然累了,皆体贴地不再多言,起身告辞,那只狸花在云川止腿上睡了半个时辰,如今伸着拦腰跃下地,美滋滋地去啃放在角落的鸡腿。
白风禾扫了它一眼,抬腿迈过门槛,一缕袖风难以察觉地盘旋而过,狸花猫碗中的鸡腿忽然变作石头,猫冷不丁被硌到牙齿,炸毛大叫。
白风禾却仿佛没听到似的,扭着腰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