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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晨曦还未越过山头便被乌云遮了大半,窗外阴雨绵绵,雨水击打着屋顶和草叶,落入漆黑的密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声,吵闹又寂静。
前几日出门吸收清气的小妖们也纷纷窝在家中,紧闭门窗。
白风禾一夜未曾阖眼,此时听见远处的雷声,终于动了动指尖,慢慢坐起。
她维持了一夜搂抱的姿势,腰肢还有些酸痛,不过稍加运功便消了这酸痛感,掌心落在云川止面颊,轻轻摩挲。
她知晓云川止不是那种操心天下苍生的人,乾元界的存亡也同她没有关系,她之所以被卷入这一系列的事端,一半是因为师尊,一半是因为自己。
享福的时候不带她,生乱时反而要她参与,实在不公平,
可她又知晓她的赤诚,若是自己摆明了说要离开这里,赶去同白霄尘一起面对穹皇,届时或许会同归于尽,哪怕云川止心里再不愿意,她也定然会追随自己。
她白风禾虽然心思颇多,但从不屑于利用别人,更何况是自己心爱之人。
白风禾只消一瞬便换好衣裳,她握紧了那把长剑,在沉睡的女子唇上印下一吻。
轻声道:“云川止,好好活下去。”
门外雨雾迷蒙,山中岚烟四起,远处的树木被笼在浓雾之中,影影绰绰如同巨人,白风禾没有打伞,雨水却在落到她头顶时四散流走,连衣角都沾不湿半分。
村中道路上正立着个执伞的青翠身影,是前来相送的洛浮然。
“风禾,此去艰险,你定要保重。”洛浮然道,她端详白风禾片刻,伸手替她拂去乱发,“待大战开始时,我也会前去助力。”
“多谢浮然君。”白风禾道,她回身看了眼雾霭沉沉下的小屋,眼中颇有不舍。
洛浮然紧盯她神色,此时道:“你当真不同云姑娘坦言么?”
“不必了,只是希望您能替我劝劝她,千万不要去寻我。”白风禾冷着神情道,“她不该卷入这些,若我还有命回来,再来见她吧。还有灵水,那孩子有情有义,您须得帮忙拦着她。”
洛浮然顿了顿,含笑道了声好。
两人顺着泥泞的道路往村口走,洛浮然细细碎碎同她交代着一切:“扶苏和扶桑不在身边,我就不请人送你了,穿过这片密林便是出口,我在你身上留了气息,你不会陷入妖族的术法。”
“对了,昨夜霄尘又传信说,穹皇的修者正在逐渐包围不息山,他们来势汹汹,看来有场恶战。”洛浮然娓娓道来,“为此霄尘应当也做了部署,请出不少修者出山,或许会里应外合。”
……
面前已出现了那棵巨大的老树,洛浮然停下脚步:“我只能送你到此,再会。”
“再会。”白风禾冲她点点头,而后将头一低,独自钻入密林之中。
因为树枝遮天蔽日的缘故,林中雨水很少,但因为溪水扩大,脚下仍旧十分泥泞。
白风禾施了仙法,如履平地,只是周围水声实在哗啦啦地吵人,吵得她头昏脑涨,心烦意乱。
她已经许久没有独自行动了,从前的她还颇为享受独来独往的时刻,但习惯了身旁的那些唧唧喳喳后,如今面对寂寥无人的密林竟觉得十分空落。
白风禾,你断不能如此,她在心里念道,而后挥手劈开挡路的灌木。
密林没有道路,走起来十分麻烦,又因为有阵法存在并不能驭风而行,白风禾只能埋头快走,时不时挥剑劈开路障,速度倒也不慢。
只是因为太过幽静,走着走着便出了神,看见只紫色山鸡竟轻笑出声:“云川止,你们瞧……”
待意识到身边无人时,她顿时将笑容收起,手中长剑插入泥土,蹙眉懊恼。
自己当真是习惯了,竟平白同风说话,白风禾一时对自己感到气恼,不禁自语:“失心疯了不成。”
抬眼看见那山鸡竖着羽毛瞪着自己,于是张口便骂:“看什么看,再看本座炖了你。”
“这可不能炖。”身边忽然有人开口,语气含笑,“这是癫紫凤羽鸡,浑身剧毒,吃了是要下地府的。”
“本座看也是,长得便怪模怪样……”白风禾自然地搭话,话音刚落却忽觉不对,手中长剑如疾风般挥出,待看清来人后,又稳稳停住。
掀起的罡风吹乱了云川止的额发,女子一身黑金长衫,腰挎金色葫芦,背上背着逐日弓,正笑眯眯望着她。
“云川止!?”白风禾愕然道,“你为何……”
“我应该躺在榻上呼呼大睡,为何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云川止脸上仍挂着笑,“门主自然神通广大,可我云川止也不差,运功抵抗你的仙法也并非难事。”
她说话一向含笑,如今却夹杂着几分怪异情绪,白风禾捏紧剑柄,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你同浮然君说的话我听见了几句,所以知道你要走。”云川止边说便经过白风禾身侧,被白风禾一把拽住。
“你居然偷听?”白风禾蹙眉。
“我那日见你久久不回,便回去打算寻你,听到了那么只言片语,加之你忽然表现得温柔体贴,我自然能猜到。”
白风禾看着云川止不愿转向她的侧脸,定了定心神,冷了语气:“不息山面对穹皇城必然会落下风,此行凶多吉少,你回去。”
“往后好好待在九鳞泽,过你的快活日子,若我还活着,定会回来寻你。”
“若你死了呢?”云川止问。
“死了便死了,此处是个秘境,没人能找得到你,你在此处日日逍遥,岂不是更好?”白风禾狠心道。
云川止忽然发出声笑,她慢慢旋身面对白风禾,凤目低垂:“门主,我确实是个懒散贪欢的薄凉之人,可我并非没有心,若你一人在外对抗穹皇,受伤或枉死,我又如何能逍遥得起来?”
“我既能挨得过那千针刺骨之痛,走得过那漫漫长阶,拼了命回到乾元界寻你,便代表你在我心中分量比什么都重。我如何能放你一人再入那痛不欲生的死局,若我真这么做了,我该怎么活?”
白风禾听她言语,心中一钝一钝地疼,她蜷缩五指,待意识到自己握得是云川止时,又连忙松开。
她喃喃道:“云儿……”
“而且,我最讨厌被人蒙在鼓里了,你师尊这般对我,你也是。”云川止低着头说,她攥着衣袖抹了把眼睛,然后挣脱白风禾,大步跨过地上的枯木。
白风禾头一次被云川止发了脾气,她怔怔立在原地,最后长叹一声,疾步跟上。
云川止是断然不会再回九鳞泽了,白风禾便也没再逼迫她,事实上她们一路无言,直到离开密林回到沼泽之处,二人都是沉默着的。
最后还是白风禾先开了口,她轻声道:“灵水她……”
“灵水修为不高,若跟着你我必会受伤,我就没有叫醒她,她醒来恐怕也会气恼吧。”云川止仰头看着刀尖般落下的雨丝,开口说。
一向我行我素的白风禾竟被她说得有几分心虚,她轻咳一声,从掌中化出把伞,替云川止撑在头顶:“飞出这九鳞泽便是穹皇的天下了,若我们贸然前往不息山,恐会被穹皇城的人发觉。”
“只可惜我不能同师姐联系,不知晓里应外合的人现在都在何处。”
“穹皇既然攻打不息山,要么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要么是急于消灭不息山,以防日后生乱。”云川止沉声道。
“同本座所思相同。”白风禾点头,“穹皇实力强悍,如今又不知精进了几成,你我前往不息山都起不到力挽狂澜的作用。”
“可本座上回已然出其不意攻击了穹皇城,此次穹皇定会在城内外坚固守卫,穹皇宫更加固若金汤,难以再使出什么计谋。”白风禾面上浮现愁绪。
云川止则望着雨幕一言不发,过了会儿,她忽然开口:“我还是觉得我们应当去穹皇城看一看,穹皇如此急切地攻打不息山,总归有些蹊跷。”
白风禾也有这般心思,便也没有反对,道了声好。
她们二人驭风而行,离开九鳞泽,前往穹皇城,只是行过盘首山之后便入了穹皇的地界,她们不敢再大肆暴露*行踪,只得隐匿灵力化作凡人,一路借车马而行。
好在她们无需休息,两天两夜便来到了穹皇城附近,刚进入青晏镇,迎面便见一队士卒打马而过。
个个身着甲胄威风凛凛,肩上插着绘有龙首的旗帜,手里握着长枪巡视。
“让开,让开。”领头的男人挥舞旗帜,赶得百姓纷纷贴着街边走。
“狗仗人势的东西。”白风禾嗤声骂道,她此时是一年轻女子的样貌,身着淡粉色裙衫,手腕戴着个古银腕钏,不甚显眼。
在她身旁的云川止则扮作她的姐妹状,身着相似的蓝色衣裙,手腕也戴着古银腕钏,这腕钏是她在无间城时做的,有遮盖灵力的功效。
除非穹皇本人来此,否则任谁都不能看出她们的身份。
她们二人走过长街,偶尔被士卒拉着检查,但都没有露出什么质疑之色,她们平安通过了几道关卡,来到一处客栈门外。
如今到处戒备森严,来往商客和游人都少了许多,街上都没几个人,客栈更加冷冷清清,门口的招牌许久没换了,灰扑扑的。
门外的檐柱上张贴着白风禾和程锦书的画像,此时画像早已发黄,上面层叠贴着许多旁的告示,众人早就将她们忘却了。
“老板,开一间上房。”白风禾迈过门槛道,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闻言弹起,如见福星一般咧着嘴笑,躬身接过白风禾手里的灵石。
客气道:“客官住几日,可需要膳食?”
白风禾还未开口,一双修长的手便从她身侧越过,将另外几颗灵石放进掌柜手中:“开两间。”
白风禾抿唇看向云川止,女子低垂着睫毛不看她,说完话后,就自顾自后退几步,端详起了张贴的菜品。
白风禾指甲嵌入掌心,回首道:“两份晚膳,直接送进房中。”
云川止在和她怄气,她看得出来,白风禾没怎么同人服过软,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心绪郁结,燥气横生。
但她知晓是自己做得不对,又不能同云川止置气,最后只能长叹。
罢了,待夜深人静时寻个机会到她房里,好好同她安抚几句吧,白风禾心想。
“二位客官稍等片刻,我们客房许久无人住,如今略有灰尘,我已经命人前去整理,待理好后再来领您上去。”那掌柜冲她们弯了弯腰,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云川止还在端详菜品,白风禾垂手驻足片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行人稀少,偶尔有人路过也是步履匆匆,加上青晏镇此时是冬季,绿意凋零,更显苍凉。
白风禾正想收回目光,却忽闻锣鼓声响起,她脚步一顿,再次侧身看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走过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人群中央是辆板车,车上放着个巨大的笼子,笼中传来兽啸之声。
妖气,她心中默念。
那笼中正关着只吊睛巨虎,老虎在笼中伸不开腿,只能难受地盘成个圈,笼外贴满符咒。
“客官,客官。”身后的掌柜在叫她,白风禾不耐地回过头,只见掌柜手里拿着钥匙,面上堆笑,“客官,你们的厢房收拾干净了。”
“多谢。”白风禾淡淡道,她又看向门外,可那车队已然远去。
掌柜看她这般以为她好奇,于是开口解释:“这是捉妖司捉回的妖怪,正往穹皇城运呢。”
“捉妖司……是什么?”白风禾问。
“捉妖司是穹皇陛下新设的部门,好像是为了减少妖魔作乱吧,凡是捉妖且献给穹皇陛下的,皆有灵石和灵丹作赏。”
“要不是我一介凡人修不得仙,还真想出去捉妖呢,比开客栈要赚多了。”掌柜摸着胡子道。
奇怪,天下大乱之际,穹皇捉这么多妖做什么?白风禾心里不解,面上却不动声色,挥手叫那掌柜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找云川止,然而堂内空空荡荡,白风禾心顿时提起,连忙跃过门槛,好在出门便看见了云川止的背影。
以及云川止手中正搀扶着的,一名弱不禁风、身姿曼妙的红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