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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作者:七千折戏 当前章节:6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20

“这死瘸子,看本座同她一战!”廖宗方掀起道袍上前,被白霄尘甩袖拉回身侧。

沉声道:“长老莫要心急,不过是些外伤,暂时奈何不到本尊。如今穹皇修为高深莫测,方才不过一个分身便同我激战片刻,你此时出去也只是送命而已。”

头顶的层云在罡风中舒卷不定,属于穹皇城的旗帜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犹如上空虎视眈眈的鬼魅,只待众人力竭之后饱餐一顿。

又是几百名修者涌向结界,此时一道灿光闪过,原是毕施云门主连同几位长老在半空施展法阵,灵力拉扯成一张巨网,无数箭矢自网眼中呼啸而出,犹如飒沓流星,瞬间照亮了大半的天空。

穹皇城的修者躲避不及的自被箭矢射中,其余众人忙运功抵挡,于身前汇聚出一片透明的屏障。

双方正对峙之时,又有数十名不息山弟子从白霄尘身后腾空而起,跃出结界,喊叫着朝他们疾冲而去,领头的几名皆为蓝袍仙修,修为也算不凡,此时正挥剑劈砍,破开了敌人屏障。

后方长老们见状默念心诀,而后将指尖灵力注入大网,方才便亮堂起来的天空顿时如日出般璀璨,箭矢密不透风地俯冲而下,身着甲胄的修者们连连惨叫,不由分散躲避。

不息山的弟子们见有机可乘,顿时闪入其阵营中,一时间整个半空乱做一团,炫目的光辉闪烁不定,几乎叫地上的人分不清敌我。

“今日我等在此,定不会叫你们这些歹人踏入不息山半步!”毕门主座下弟子骆银鞍踏着他的灵兽吊睛白虎震声喊道,白虎同时张开大口,瞬间将迎面而来的修者咬断了手,眼前一片血雾翻飞。

“师兄当心!”一名女子厉声喊道,因着这只白虎吸引了众人视线,不少士卒冲上前来,将包括骆银鞍在内的几名仙修包围起来。

“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似有不敌!”女子挥剑劈伤同她纠缠的一人,然而又有人卷着沙尘而来,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正当几人陷入困境时,忽闻头顶传来几声惨叫,骆银鞍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忙挥手护住身边同门。

只见一个足有两人宽的拳头正直直砸下,拳头周身银光,因为飞得太快而夹杂着不少火星,凡是试图阻拦之人皆被罡风掀飞,方才围攻骆银鞍等人的士卒见状也惊叫抽身,却难抵这拳头速度,几乎被砸了个正着,噼里啪啦掉入山林,不见人影。

几名弟子扒着白虎的身子才未被罡风掀飞,皆目瞪口呆地看向来人,来人冷眉冰目,旋身收了神通,正是连夜赶到不息山的灵水。

“我师尊呢,可有回来不息山?”灵水扬声问道。

骆银鞍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师尊是白风禾,于是摇头:“白门主不曾回来。”

“师尊没有回来?”灵水眼中顿生惊诧,她握紧手中长鞭,将眼前一敌人掀飞出去,“可她分明说要回不息山帮忙!”

那日师尊和云川止不告而别,她十分担忧急切,求了浮然君许久都没能脱身,直到听闻不息山大战,浮然君这才肯带她回来。

却没想到师尊和云川止根本不在不息山,可如今不息山危在旦夕,她们不在此处帮忙,还能去哪儿呢?

与此同时,立在八卦台上的白霄尘也震声问道:“风禾和云姑娘离开了九鳞泽!?”

她对面之人正是洛浮然,她眉心同样敛着:“风禾和云姑娘早在几日前便离开了,我本以为她们会先一步来此,她们不曾来么?”

“我从未见过她们身影。”白霄尘如今是真的慌了神,她捏紧了手中长剑,“如今正是大乱之时,她们会去何处?”

“霄尘,你先别急,或许她们有了什么线索,去了别处也未可知,风禾心思缜密,云姑娘又十分聪颖,她们定不会出事的。”

“希望如此。”白霄尘指尖掐得泛了白,她抬眸看向头顶黑压压的雾霭,脸颊不由绷紧。

“浮然君,你说穹皇她为何不亲自下来同我一战?”白霄尘忽然道。

洛浮然眉心动了动,她亦抬眼望向天空,那里黑得分不清日夜,偶尔有长风席卷而过时,才能看得见云层之上涌动的金黄旗帜。

“她既然打定主意要吞并不息山,为何不快刀斩乱麻,直接杀了我这个宗主,却要安排如此多的修者破我的结界。”

白霄尘低声道:“方才我已然出结界同她对峙,可她却并不用真身见我,只派了个分身同我对战。”

“竟有此事?”洛浮然有些讶异,她透过层云虚虚望去,忽道,“莫不是她在等待什么?”

周围仍是一片刀光剑影,呼声交叠,不息山的弟子们还在半空厮杀,时不时有血雾随风洒落,染红了脚下的林间积雪。

明存殿殿顶正燃着火苗似的光晕,结界的光辉从那里起始,又在半空汇入了数百名弟子的灵力,变得斑斓多彩。

“浮然君。”白霄尘忽然开口,“您是神女,理应比我更有才能,若我此去回不来,还望浮然君替我继续施令,竭力保下不息山。”

洛浮然闻言握住她手臂,急声开口:“霄尘,你做什么?”

“我身为不息山宗主,既承了师尊之命,便理应拼命保护这片土地,保护门中所有仙修。”白霄尘直直立着,手中的凌冰剑嗡嗡作响,“无论穹皇在等待什么,我断不能让她如愿!”

说罢,还未等洛浮然阻拦,白霄尘便挣脱她手,化作一道流光穿过结界,隐入了头顶的浓云之中。

“白霄尘!”洛浮然猛地上前几步,却再不见女人身影。

…………

混元宝塔之中,白风禾面色仍苍白一片,唇瓣却被她咬出了血,她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推开了云川止。

“我师尊,我师尊怎么了?”程锦书面如土色,“她老人家死了?”

“师姐暂时活着,但观这火苗之状,她应是身陷险境,命悬一线。”白风禾低声道,她攥去掌心火苗,再不耽搁,疾步向牌楼走去。

云川止和程锦书三人也不敢多言,纷纷跟着她踏入牌楼,只见面前一暗一明,忽然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云川止用衣袖遮在眼前半晌,这才看清了周围摆设,只见她们正身处一府邸宅院之内,宅院不大,应是入门之处,中央立着一浑圆的假山,山下围着圈水池,池水早已干涸,应当鲜少有人打理。

“这便是最后一层?”程锦书在院中转了个圈,“我怎么好似出了混元宝塔似的。”

云川止上前摸了摸地上枯草,触感真实,风卷着草叶拂过面颊,带来荒凉的味道。

“是幻境吗?”东方红羽站在原地不敢上前,“若不是幻境的话,塔中怎么会有日光呢?”

“不是幻境。”站在最前面的白风禾开口,她抬腿踏过地上拼得歪斜的地砖,“这太阳是假的。”

云川止抬头望向穹顶,只见天空湛蓝,好似一汪清水,数朵白云团团坠在天边,看上去栩栩如生。

只不过若仔细端详那轮烈日,便能察觉出不同,日光虽明亮,照在身上却一丝温度也无。

不愧是白风禾,就是仔细,云川止心里夸赞。

“这应当是一座偏院。”白风禾又道,她眉心紧锁,阖眼放出灵力,然而放出的灵识却好似被什么东西阻碍,并不能扫视整个院落。

“为何是偏院?”云川止有些好奇。

“你瞧这砖瓦屋檐,皆是上好的材料所制,再瞧这院中杂草和摆设,又脏乱杂破。山下的许多大户人家便是如此,什么人住什么样的地界,泾渭分明。”白风禾拎着裙摆迈过门槛。

“你从未在乾元界的凡间待过,故而不知晓这些。”白风禾将手递给她。

云川止将她手握住,同她一起走进昏暗的堂屋。

身后的程锦书追上来,啸月已经变作一只小狼窝在她怀里,一双眼睛左看右看,俨然十分惧怕。

“此处到底有什么,能将啸月一只大妖吓成这般。”程锦书心中害怕,不由得贴紧了云川止。

白风禾瞥她一眼,未曾开口,旁边的东方红羽胆子更小些,也要往云川止身侧挤,不过看到白风禾紧绷的侧颜后,怯怯地选择自己承受。

只是她抖得太过频繁,几乎抖出了风声,白风禾黛眉微敛,将一侧的衣袖丢给她握着。

“不许一惊一乍的,扰得本座心烦。”白风禾冷冷对她道,而后将目光投向屋内。

堂屋也同外面一样,虽砖瓦用的都是好材料,装潢精致,可摆设的桌椅却都是寻常物件,甚至十分破旧,椅子腿重新修缮过,上面缠着一圈厚厚的绳结。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清亮的读书声在耳畔响起,吓得东方红羽险些尖叫出声,亏得有白风禾方才的警告,她才死死咬住衣袖,将刺耳的声响咽了下去。

程锦书亦是吓得抖了一瞬,她猛地抱紧了云川止的胳膊,失声道:“这是什么动静!”

“你在这吊诡的混元宝塔里待了数月,怎么胆子比往日更小了。”云川止被她抱得歪斜了身子,不由斜睨她道。

“弟子规,看来是个孩子,也不知是人是鬼。”云川止拉着白风禾穿过堂屋后的屏风,来到一处狭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间厢房,门虽敞着,可里面却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明明外面是大白天,可这屋中似乎一扇窗子也无,令人毛骨悚然,白风禾倒是半点不见恐惧,竟一人径直踏入房中。

屋子确实没有窗户,且十分低矮狭窄,只容得下一张床榻,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女孩便盘膝坐在榻上,捧着手中的书册诵读。

她似乎对几人的到来毫无知觉,仍沉浸在书籍中,摇头晃脑地读着。

“她是不是看不见我们?”随后跟来的程锦书扒着门缝悄悄开口,白风禾闻言轻声咳嗽,果不其然,女孩并无察觉。

云川止忽然从墙角拿起个扫帚,打着旋扔到小女孩脚边,扫帚荡起层层灰尘,女孩却仍专心读书。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声呼喊,而后便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女孩下意识丢掉了手中书册,急切地朝门口跑来。

云川止来不及躲闪,被女孩穿身而过,转身看去时,女孩的背影已然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要,不要!”她尖叫着冲向院中的几个少年,少年手里拿着几个装满吃食的瓷盘,此刻正将盘子朝地上摔去,碎裂的瓷器和浓郁的酱汁混在一起洒入枯草,散发着喷香的气息。

“小废人连灵根都修不出,竟还想吃这珍馐佳肴,做梦去吧!”一领头的少男哈哈笑道,一边说着还一边踩踏着地上的馒头,直踩得雪白的馒头混入泥土,变成一滩烂泥。

“未曾想我们江家世家大族,竟生出你这么个小废物,整日躲在屋中念那些酸文有何用,不是照样没有半分灵力!”一少女抱着双臂开口,她居高临下走到女孩身边,一脚将女孩踹倒在地。

“你若好好待在此处也就罢了,还偏要一同参加考核,用那些歪门邪道夺我们的奖赏,你以为你赢了我们,便能叫家主多看你一眼?做什么春秋大梦!”

女孩被踢得跪倒在地,她粗糙的手指插入泥土之中,眼底泛着猩红之色。

“我没有想夺你们的奖赏,只是我娘要饿死了,我只想要一点吃的。”女孩用沾着泥土的手抹了把泪,忽然咬牙冲向地上仅剩的几个馒头,却被少男轻易用腿拦住,一脚踢在肩头。

女孩飞了出去,直直撞在台阶之上,疼得她倒地痉挛,却仍紧咬牙关,半分不吭。

“一个大废物生的小废物,还挺有骨气,给我砸,什么都别留下,看她往后还敢不敢乱出风头!”那少男含笑喊道,他身后几人顿时冲进堂屋,一顿打砸。

噼里啪啦的响动传入女孩耳朵,女孩耳廓轻颤,却没再出声,仍死死趴在地上,唯有沾血的指尖昭示了她的愤怒。

少年们很快泄愤够了,又吵吵嚷嚷地走出屋子,他们没再对女孩动手,只是笑嘻嘻地讥讽了一阵便甩手离去,只余女孩匍匐在地,在瑟瑟秋风中趴了许久。

这才缓缓起身,冷静地抖掉身上的尘土,走到水缸边清洗受伤的血迹。

又从地上捡起被踩成了饼的馒头,小心翼翼放进碗中,挑去里面灰尘后,端着走上台阶。

云川止几人看着她背影,心中各有思绪,但都没有开口,而是无声跟上。

女孩走到另一处厢房内,房中同样搁着张竹搭的床榻,榻上铺着薄薄的褥子,一位衣衫单薄的妇人合衣躺在榻上,睡得正熟。

“母亲。”女孩细声细气地开口,她将装着馒头的碗放在床头,又倒了杯水,扶着悠悠转醒的妇人坐起。

“雀儿,如今什么时辰了?”妇人柔声开口,她从女孩手里接过茶杯,含笑道,“今日的书可读完了?”

“读完了。”女孩乖巧地回答,她对妇人捧起碗,“母亲,你吃馒头。”

“母亲不吃,你吃。”妇人将碗推到女孩嘴边,又被女孩推回去,执拗地摇头。

见实在拗*不过女孩,妇人这才接过碗筷,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慈爱点头:“谢谢雀儿,雀儿真棒。”

妇人吃过馒头便重新躺下了,女孩对着妇人的身影呆坐了一会儿,而后起身替她盖好被子,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西斜的日光。

程锦书和东方红羽看得有些心酸,东方红羽心更软些,此时看得眼角泛红,掩面吸了吸鼻子:“真是可怜。”

“当真可怜么?”白风禾却始终不改面色,而是凝视着女孩背影,轻声问道。

“穹皇陛下。”

云川止神色不变,程锦书和东方红羽皆是一惊,她们二人对视一眼,东方红羽颤声道:“穹皇?”

面前一片寂静,过了许久,女孩才发出声音,她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睛直视着白风禾,露出纯洁的笑容。

“你如何发现我的?”女孩好奇地问。

“这混元宝塔本就是你的,你真名又叫江确,身份并不难猜。”白风禾说,“何况方才那些少年吵闹成这般,你母亲却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踩成烂泥的馒头,简直波澜不惊到了冷漠的地步。”

“何况你母亲说你日日读书,《弟子规》却只读到开头,实在不符合常理。”白风禾又道。

女孩笑容越发灿烂,甚至拍起了手:“不愧是谢存的徒儿,就是比寻常人机灵些。”

“只是不知你造出这般虚幻的回忆,是想要博得我们的同情,还是想要欺骗自己。”白风禾说着举起长剑,一缕紫光从她指尖流入剑刃,又从剑尖飞上苍穹。

光芒触碰到那一汪湛蓝的那刻,面前的场景忽然枯败黯淡下去,头顶的落日霞光消失不见,转为低矮的层云。

闪电破开乌云,瞬间照亮满地的尸体和血污。

东方红羽实在忍不住恐惧,身不由己地发出声短促的叫喊,她一把抱住身边的程锦书,不敢多看。

原本还算干净的院落中此时横尸满地,死去的皆是方才来捣乱的少年们,他们纷纷双目圆睁,舌尖伸长,七窍流血。

他们的血流汇成小溪,顺着杂乱的砖缝蔓延。

云川止很久不看这样满地尸体的场景,何况那都是些少年,于是也有些反胃,她快步走到女孩母亲躺着的地方,用灵力掀开被子,顿时直面一股恶臭。

那哪里是什么妇人,而是一具腐尸,尸体已看不出原本的面容,五官几乎融化在了一起,身下的皮肤同被褥黏连,黄色的水浸湿薄薄的褥子。

程锦书转头开始干呕,云川止移开眼神,走回白风禾身边。

女孩看向腐尸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悲怆,而后便只剩笑意,她对着床榻轻轻抬手,尸体便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院落,堂屋,满地的身体,也都化作轻烟散去,只剩脚下坚硬的青砖,和头顶翻滚的浓云。

“博得同情确实是个好法子,那些满口仁义苍生的名门修者最吃这一套,他们瞧不起本皇这样的‘弱者’,便会同情本皇,帮助我拿到我想要的。”

女孩向后一仰,坐在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宝座里,缓缓升起。

“比如你那空有仁心,却蠢得要命的师尊,谢存。”她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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