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止茫然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里似乎燃烧起蓝色的火苗,烧得整个胸腔满含热气,她屏住呼吸,注视着火苗越烧越旺。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放在胸口,火焰张牙舞爪地舔舐她的肌肤,紧紧缠绕她的手指,于是她咬牙用力一拽,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随着火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东西是个缩小的石钟,不知是由什么制成,通体燃着蓝色的火苗,火苗下是一排排镌刻的字迹,字体布满表面和内里,光芒随着字迹的形状流淌,遍体生辉。
千针炼魂钟不是远在无间城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便是谢存为她留下的东西?
背上的碎石越发沉甸,云川止不管不顾地抬手握住石钟,火苗再次舔舐她手掌,这次甚至顺着她手臂朝背上爬去,很快便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顺着她经脉游走,几乎毫无隔阂地汇入丹田,抚平她体内的伤处,云川止睁大眼睛,而后挥掌拍向地面。
那力量忽得于她掌下迸发,蓝色的光顿时将背上层叠的碎石碾作了齑粉,又被随之而来的罡风卷得无影无踪。
云川止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咬牙吞下口中的血腥味,缓缓直起腰身,双手抬起的那刻,千针炼魂钟忽得升至半空。
在规律的,庄严的钟声下,方才还摇摇欲坠的混元宝塔逐渐稳住,蓝色火焰顺着地面不断流淌蔓延,最后几乎填满了整个大殿。
法器不知何时早已认主,居然能遵从她的一切号令,云川止心思一颤,忽得喜极而泣。
怪不得当初要她经受千针炼魂钟的百级天梯,经受千针刺骨之痛才能离开无间城,原来并非是为了要她徒增磨难。
原来在她走到尽头,打开那道离开无间城的大门之时,她便早已同千针炼魂钟结下了契约。
谢存在千针炼魂钟中留下了属于谢存的力量,原来这便是她留给她的东西。
云川止低头擦掉落下的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挥袖将地上昏迷的几人皆收入袖中,紧紧攥着袖口,将她们牢牢护在怀里。
轻声道:“白风禾,我带你们回家。”
她看向半空中漂浮着的千针炼魂钟,忽得张开双臂,蓝色的火苗陡然化作烈烈的火焰,整个大殿犹如一座蓝海。
充盈的力量从她掌心滚滚而出,千针炼魂钟随着动作升空,变大,最后遮盖了头顶的乌云,周围的妖魂见状发出嚎哭,它们不断挣扎穿梭,却不能再近前半分。
钟声越发急促而浑厚,千针炼魂钟开始缓缓旋转,掀起的火驱散了所有乌云,露出原本属于混元宝塔的塔顶。
云川止的手背暴起青筋,大滴的汗水从她发丝间留下,随着一声仰天厉喝,无边的浩瀚气流涌向四周,妖魂一片片飞入虚空,消散无踪。
混元宝塔刹那间陷入寂静,而后便是彻底的崩塌。
穹皇宫内,黄昏清澈而斑斓的苍穹下忽然飞过密密麻麻的飞鸟,飞鸟那样多,犹如乌云一般几乎笼罩了天日,刺耳的鸟鸣响彻整个穹皇城。
城中来往的百姓纷纷仰头驻足,更有胆小的孩童躲在亲人身后,攥着衣角发出呜呜的哭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混元宝塔外的守卫也注意到了不对,纷纷仰头看着宝塔,恐惧地连连后退,“来人,快去禀告司长!”
“快去禀告穹皇!”
“当心!混元宝塔要塌了!”
随着一个守卫的高声尖叫,方才还静静挺立在蓝天下的混元宝塔忽得抖了一顺,而后便有碎石从塔顶脱落,噼里啪啦滚向人群,吓得人群四散奔逃。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众人即将踏出围墙的那刻,高耸的塔身忽然自上而下分崩离析,穿云裂石的巨响传遍穹皇城。
在守卫们惊恐的目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塔顶飞身跃出,卷着蓝色的火焰冲向云端,而在她离开的那刻,崩塌的塔身铺天盖地倾倒下来,守卫们避之不及,几乎尽数被压在了碎石之下,一命呜呼,哭声和叫喊声层出不穷,穹皇宫一时沦为片血海。
……
与此同时,不息山上空。
原本灵秀安稳的仙山如今已近废墟,结界不知何时早被攻破,山中雕栏画栋被飞舞的灵力毁之一旦。
不息山上尽是哭声和哀求声,数十个入门不久的年轻弟子抱作一团躲在倾塌的明存殿下,恐惧地满脸是泪。
“呜呜呜,宗主呢,宗主怎么还不回来!”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呜呜哭着。
“师兄,我们是不是要死了?”一旁更小的少年满脸呆滞,麻木地望着天上的刀光剑影,还有时不时落下的尸体,“穹皇当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么?”
“什么穹皇,她就是个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渣!”另有个女子大声骂道,她张开双臂将几个孩子护在自己背后,“师弟师妹莫怕,相信宗主和门主们定会赢过那人渣,救我等性命的。”
“呜呜呜,宗主……师尊……”
他们正瑟缩着,天空忽得落下道罡风,罡风折断殿前一棵老树,树干轰然倒塌,女子连忙起身,挥剑劈开冲众人砸落的树干。
老树化作烟尘随风散去,烟尘之中却忽然跃出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卒,他们皆受了伤,许是杀红了眼,纷纷挥刀朝少年们砍去。
少年们吓得连连尖叫,那女子虽年长一点,却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根本不是几人对手,很快便被刺伤肩膀,软身跪倒。
幸而这时于半空跃下道白色身影,手中长鞭携风而来,正抽中那几人胸口,几人顿如破布般飞向一旁,卷着沙尘滚落。
灵水踉跄落地,她亦受了内伤,此时嘴角还挂着血迹,却忍痛将那女子扶起,在她们身周画出一道结界。
“躲在结界中,不要出来!”灵水厉声道,她此时也顾不得杀生与否,从地上捡起把不知谁掉落的长刀,转身刺入那几人胸口。
血溅红了她的白衣,她却毫不在意,将长刀扔下便腾空而起。
她驭风穿过半空,所见之处无一不令人触目惊心,原本仙气缭绕的仙山被血雾覆盖,几乎遍地是死状惨烈的尸体,甲胄之中偶尔还掺杂几片属于不息山仙修的衣角。
灵水看着便是一阵心痛,她抬手抹去嘴边血迹,将一还未死透的蓝袍弟子拽出尸山。
那是个女子,面容看上去十分熟悉,她辨认了好久才认出其身份,于是咬着唇瓣落下两滴泪来。
“戚玉容,戚玉容!”灵水摇晃着女子的肩膀,在她眉心注入灵力,这时她身后赶来几名医仙,从她手中接过女子。
“灵水姑娘,交给我们便是,”医仙低声道。
看着医仙们的身影远去,灵水擦掉眼泪,她继续朝着交战最为激烈之处赶去,数位长老分散于八卦台的作用,还在竭力抵挡那些源源不断的敌人。
年长的镇山长老顶着一副佝偻的身躯立在半空,他手拿一把浮尘,其上尘尾如同云絮般围绕周身,拉长成数十倍,无数身着甲胄的士卒被其尘尾击中,四散跌落。
又是几人冲他而来,镇山长老发出声怒喝,手中浮尘竟挥舞成个“退”字,直直飞向来人,触碰浮尘之处顿时化作齑粉,连根毛发都不剩。
“灵水姑娘。”镇山长老忽得喊住她,他眉心沟壑深邃,旋身道,“你这是去往何处?”
“我在寻找宗主,您可知宗主在哪?”灵水大声问。
镇山长老闻言摇头:“宗主还在同穹皇交战,穹皇方才不知为何暴怒,宛如不要命一般地打斗,据老朽方才所见,宗主已然落于下风。”
“姑娘不如听老朽一言,趁着如今你还尚有还手之力,赶紧离开不息山吧,莫要再送死了。”他叹息道,“我等已是活腻歪的老人了,你们这些孩子尚且来日方长啊。”
“多谢长老!”灵水垂首道谢,而后化作流光冲向云端。
身边时不时掠过几个残影,灵水抽出右手的拳头,纷纷将其击飞出去,头顶阴霾越发厚重,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落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挥鞭扫开一朵最为漆黑的乌云,闪身踏上云端,穹皇的车马近在眼前,金灿灿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恢弘而孤寂。
罡风在云上纵横交织,吹得灵水眼前模糊一片,头顶雷鸣乍响,灵水顿时软了双腿,但她还是咬牙挺入卷起的云雾中,艰难前行。
几声癫狂的笑声划过耳畔,一道人影出现在朦胧的云雾中,漩涡似的风团在她身后漂浮着,搅碎的旗帜和车身随风打转,一直通向天际。
是穹皇!灵水快步奔跑,终于看见了白霄尘的身影,女人正同穹皇相对而立,衣摆被血染得红白交织,衣袂在风中鼓如蝶翼,庄严而凄然。
“你师妹已经死在本皇手中了,你又还能支撑多久?”穹皇哈哈大笑,她将锦袍一挥,又一道雷电穿云而过,白霄尘口中涌出片血雾,而后俯身跪倒。
“宗主!”灵水张大嘴巴,飞扑至她身前,她攥紧了白霄尘的手,对方亦紧紧将她握住,指尖冰凉。
“灵水,你怎么来了?”白霄尘难得语气软了些,她将灵水揽在身后,“此处没有你的事,还不快回去。”
“宗主,你受伤了……”灵水的眼泪如落雨般涌出,她忙抬起左手,用她不算磅礴的灵力为她疗伤。
头顶的穹皇发出声奇怪的笑,她有意停了手,歪头注视着眼前两个孤零零的女子,似乎有些好奇。
她的腰背比往日还要低矮,似乎受了伤,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仅靠一根拐杖撑着身体。
“穹皇,你将风禾怎么了?”白霄尘眼底含着流血般的红,抬眼道。
“死了,我杀了她,听不见么?”穹皇一字一句说,她抬起自己苍老而枯槁的手,“我杀了谢存,又杀了你的师妹,如今我还要杀了你,还有洛浮然,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白霄尘又将手攥紧了些,她低头阖目,眼泪和鲜血一并淌下。
“师尊,你杀了师尊!”灵水目眦尽裂,她忽的撒手冲向穹皇,被白霄尘一把拽回身后。
穹皇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随后将手指一弹,灵水还未看清她做了什么,便觉得心口一阵钝痛,闷哼一声,险些跌倒在地。
“一个个的装什么深情。”穹皇探头看着她们,“一个妖女而已,你们竟这般在意。”
“她并非妖女!”白霄尘开口,她的手握紧凌冰剑,沉声道,“她是我师妹。”
“她都是人人喊打的堕仙了,怎么不是妖女?”穹皇轻嗤一声,她握着拐杖向前走了几步。
“是堕仙又如何,她既是我师妹,便永远都是我的师妹。穹皇,你这般利欲熏心的卑鄙之人,怎会懂何为姐妹之情。”白霄尘说。
穹皇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片刻之后,她移开眼神,望向脚下战火喧天的不息山,那些残垣断壁被雷火点燃,此刻正燃烧出滚滚黑烟,将脚下山林变得好似一张脏污的画卷。
“你说得对,本皇自小便不懂得何为亲情,何为姐妹之情。”穹皇张开手道,“本皇只知晓,这个肮脏的地界最是强者为尊,那些孱弱心软之辈,只会被人利用,欺凌,永生永世得不到真心。”
她看着互相拉扯着的两个人,似是回忆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而后轻轻抬起拐杖,杖尖冲着白霄尘发出道光晕。
风声袭来,她身后那道蓄势已久的漩涡猛地朝白霄尘而去,白霄尘已然力竭,她自知躲不开这致命一击,于是将灵水往身后一挡,而后旋身推出道炫目的白光,直直迎了上去。
两股力量相接之时,白霄尘顿觉五脏六腑都被那威压碾碎,她吐出口血,眼前便又有道罡风袭来。
这一次她再无力气抵挡,索性阖目等待,身后灵水发出痛苦的哀叫,然而罡风迎面而来之时,却忽然化成和煦的威风,扫过她额间的发丝。
白霄尘心头一跳,她睁开眼睛,震惊地看向挡在她面前的背影,那是个女子,浑身是血,乌发凌乱束在耳后。
直到灵水发出声惊喜的叫喊,白霄尘也认出来人,亦微张唇齿,喃喃道:“云姑娘?”
所来之人正是云川止,她来不及开口,而是反手召出千针炼魂钟,翻转掌心拍下,蓝色火焰喷涌而出,冲散罡风的同时,亦逼得穹皇后退两步,握紧拐杖方才站稳。
“云川止!”穹皇大惊失色,她瞠目看着眼前本该死在混元宝塔中的女子,心中怒火翻涌,“你竟没有死?”
“穹皇陛下很失望啊。”云川止冷声道。
她回身扶住白霄尘,将已被重伤的白霄尘交给灵水。
灵水一手搀扶白霄尘,一手拉住云川止,眼泪更是汹涌,“你竟还活着!”
“我还活着。”云川止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语气比平日里温柔许多,她勾勾唇道,“你保护好宗主,等我回来。”
灵水还想说什么,云川止却已然转身,此时头顶降下大雨,雨水冲刷着万物,熄灭了旺盛的山火,洗净了枯瘦的山林。
也冲刷着云川止衣袍上的血污,她在雾霭中长身而立,一身衣裙泛着雨水的光泽,在风中沉重地坠着。
穹皇望着她,震惊的神色转瞬即逝,她抱紧了手里的拐杖,而后捂着唇重重地咳嗽几声。
“千针炼魂钟。”穹皇怀念地看着云川止面前浮动的石钟,“若本皇记得没错,这是谢存的法器。”
“她竟将其传给了你。”
“没错,我今日便用它取你性命,还乾元界一个清净。”云川止说。
她不再多言,抬手触碰千针炼魂钟,法器随心而动,属于谢存的力量浩瀚涌入她体内。
穹皇眼底涌出决绝的狠戾,她腾空而起,锦袍如同蝙蝠的双翼般飏动,罡风再次在她身周卷成漩涡,斑斓的光芒闪烁其中,伴随声声惊雷。
漩涡涌向云川止,云川止同时默念心诀,蓝色火光自她脚下燃起,凝聚成烨烨的火球,随着云川止咬牙一掌,火球同漩涡直直相撞,强硬的气流顿时如同圆盘般四散而去。
气流吹散了乌云,方才倾盆的大雨渐渐停歇,洗涤一新的碧落露出容颜,几道有幸钻过阴霾的夕阳余韵落在云川止脸上,明媚温柔。
气流亦击碎了穹皇身后的车马和旗帜,碾碎的木头和布匹如同垃圾般坠落,在云雾中消隐无踪。
穹皇张开嘴停留在半空,气流将她发冠吹落,露出一头斑白的头发,她枯槁的手抚过发丝,而后颤抖地拿起拐杖。
拐杖化作黑龙,伴随浓雾一起在空中盘旋,最后搏命般对着云川止俯冲而下。
带起的罡风在云川止脸上留下几道血痕,云川止却丝毫不觉得痛,她只是紧紧盯着黑龙的方向,心中是即将结束一切的坚定和痛快。
在黑龙的獠牙刺向她那刻,云川止的手被伸出的甲胄包裹,她挺身将手插入黑龙的深渊巨口,而后朝着两边狠狠撕开。
黑龙发出凄厉的鸣叫,而后冷冽的蓝色火光熊熊燃烧起来,光芒在黑龙体内迸发,粗壮的黑龙顿时被撕碎成了烟雾散去。
而在穹皇哑声的痛呼中,云川止不知从何处拔出了属于白风禾的长剑,一剑贯穿了女人瘦削的胸口。
“云川止,你……”穹皇嘴里冒出浓稠的黑色脓血,她伸手抓向云川止,却被狠狠按下双手,长剑拔出又刺入,穹皇呜咽一声,青筋暴起,眼神涣散。
“这两剑,是报你杀害谢存、重伤白风禾的仇。”
云川止再次拔出长剑,脓血落于她身上,腥臭难闻。
“这一剑,是报你灭门木里神峰,搅乱乾元界的恶行!”
长剑落下之时,穹皇已软了身体,她面色青黑地倒下,眼神望着头顶雨过天晴的苍穹。
第四剑、第五剑下去时,穹皇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只是那双眼睛尚还睁着,木然望着天际。
云川止不知刺了多少剑,直到累得双臂发软,这才踉跄倒下,漂浮的千针炼魂钟已经耗尽了谢存留下的力量,变得黯淡无光,扑通落在她胸口。
天色已然放晴,璀璨热烈的霞光如打翻的彩墨,将天空染得瑰丽多姿,几只飞鸟掠过云端,发出愉悦的鸣叫。
夕阳落下山间,只等着翌日再次升起,脚下层林泛着白霜,几束炊烟袅袅而行,没有了谢存力量的加持,云川止腰肢一空,旋身落下云层。
闭上眼睛,往林间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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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多加了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