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随口一问,却见白风禾回首看她,黛眉紧锁。
“你真灭她满门了?”云川止惊愕地拍了拍椅背。
“莫要聒噪。”白风禾瞧她一眼,指尖不断点着发髻,似是思忖,“本座最近修身养性,应当没有杀人才对。”
“本座何时冒犯了你,要你竟想不开来刺杀本座?”白风禾双手放于膝间,缓缓俯身,拉近同幽檀距离。
幽檀那模样已近癫狂,五官扭曲,似要一口咬掉她鼻子,白风禾却浑然不怕,仍探身看着她。
“你这恶贯满盈的妖女,你禽兽不如!我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部死在你手中,你将他们生生吸作人干,如今还装作不知情!”
幽檀疯了般顶膝抬头,拼命撞向白风禾,白风禾却只一个挺身便避开了。
“胡说八道,本座又不是山里的飞虻,吸你家人做何?”白风禾美艳的脸蛋上尽是不解,“何况人血腥臭难闻,有什么好吸的。”
“你再狡辩,我……”
“吵死了。”白风禾听得头痛,“若不会好好说话,便拖去喂妖兽,灵水。”
“门主……”灵水面色仍有不忍,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幽檀,好言劝说,“你先冷静,将事情说得明白些,总比白白丢了命要强。”
“你跟了门主三年,门主是怎样的人你应当清楚,若是做了绝不会不承认,若是不承认,那定是事有蹊跷。”
幽檀趴在地上,蛇一般直直挺着脖颈,眼眶像泣血似的红,颤抖着噤了声。
白风禾见状,懒懒道:“既然会说话了,那便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幽檀仍维持着那姿势僵直许久,方才嘶哑开口:“我家在山下游机城,虽不是什么富庶世家,也是城内有名有姓的大户,我仙骨平平,为了沾不息山几分灵气,便入门做了仙仆。”
“这些年我兢兢业业,载歌载舞讨你欢心,便是为了能活得长久些,有朝一日成为正经的仙修,光耀门楣。”
“然而三日前,我全家上下四十五口人,竟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在了门内!我那双亲和我尚在襁褓中的妹妹,皆被吸干骨血,没有一个幸存!”
云川止看向灵水,灵水眼中亦是迷茫之色,二人没敢看白风禾,只能继续听幽檀讲述。
“那你如何断定,是门主所为呢?”灵水惴惴开口。
“此事在游机城中已不是个例了,在此之前,已有数人遭殃,每个人死去前皆惊恐万状,他们身上都被划开豁口,用针线缝上了“禾”字。”
“我记得那个形状,是绲丹门门印的形状,所以就是你,白风禾!”
幽檀嘶声喊得刺耳,白风禾被她震得揉了揉耳朵,抬手将她嘴巴封住,身子后仰靠于椅背:“行了,听得人心烦,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莫要杀她,也别叫她自尽。”
灵水闻言颔首,拎起瘫软在地上的女子,将她带出了画舫。
戏自然是听不成了,白风禾命人送回“画眉仙”,而后屏退其他仙仆,起身走出画舫,行了两步后回头:“你还不跟上。”
云川止这才反应过来是在等她,忙疾走到她身后,在头顶撑开秋千骨。
木伞的阴凉落于二人眉梢,凉风习习吹来,白风禾没有抬头,轻嗤道:“又是你那些破烂儿。”
“怎么是破烂儿呢。”云川止登时不干了,开口反驳,“如今天气炎热,我的秋千骨用处可是极大的。”
“不过一道避日诀的事,何须如此麻烦。”白风禾扫了她一眼。
“你们仙修用不着,于那些百姓而言却是必须的。”云川止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的创作,“我这秋千骨若是拿到山下去卖,一日定能卖得万贯。”
“万贯是么。那本座练功的芜崖顶上的秋千,不知值不值得万贯。”
白风禾含笑开口,云川止刹那间便收了气势,低眉道:“门主说得是。”
“本座从没见过你这般的软骨头。”白风禾似是由衷感叹,“倒是大开了眼界。”
怎么能是软骨头呢,自己分明是八面玲珑,能屈能伸,云川止心里道。
二人无言穿过片绿茵,踏上了清扫干净的白玉石阶,白风禾走在前,云川止落后半步,眼神不断扫过她背影。
白风禾忽的停下脚步,旋身道:“想问什么便问,莫要一直盯着本座,黏人的很。”
她怎么知晓自己在看她,云川止移开目光,掩唇轻咳:“没有想问的。”
白风禾却不放过她,眼眸倒映着斑驳竹影,上前一步将她抵在了石阶边缘,垂眸道:“你不好奇那些人是否是本座杀的?”
女人的香气仿佛凝作看不见的墙,逼得云川止无处站立,她鼻尖都险些碰到白风禾胸口了,只得侧过脸去,盯着一旁幽*邃的竹林小道。
白风禾这厮想一出是一出,需得好言哄着,于是云川止开口:“那些人可是你杀的?”
“不是。”白风禾噙着笑回她。
“那便不是。”
云川止闻着那香味有些头晕,但今日的香气被草木稀释过,理应很清淡。
“你就不怕本座诡计多端,讲假话来诓你?”
“诓便诓呗。”云川止叹了口气,她抬脚上了一级台阶,躲开了那阵晕眩,同白风禾几乎平视,“我不爱琢磨身边人的话,说了我便信。”
“被骗了也不过是伤心一会儿,没什么相干,但若句句都不信,想来想去更是累人。”
白风禾定定看她眼睛,许久才道:“你倒是洒脱。”
“多谢门主。”云川止展颜一笑。
白风禾则发出声轻哼,拂袖转回身去,涉阶而下,不再言语。
云川止本以为扰乱画舫之事不过是场闹剧,谁知那日之后,关于“白风禾虐杀凡人”的言论如山风般席卷了整个宗门,一向无人踏足的绲丹门突然多了许多来访者,除去白霄尘外,其余门主长老皆吃了闭门羹。
白霄尘虽进得了门,但显然没受什么好脸色,出殿门时红唇紧抿疾步如风,将厚重的殿门甩得飞进了墙里。
云川止和灵水为了将门拔出来,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拔门之事暂且不提,更大的祸事连夜找来了,拔门那日当晚,便有足有数百人聚集在山门外,举着块“杀人偿命”的牌匾声讨白风禾。
那些人皆是游机城百姓,哭嚎着要不息山交出“吸血妖女”,百人恸哭的声音震天得响,落在仙修耳中更是震耳欲聋。
听闻那夜众仙修辗转反侧,最后不得不运功剥夺五感,方才入睡。
一来二去,门内怨气也愈发浓烈,白霄尘不得不派了几名亲传的徒子下山查明此事,试图平息百姓和仙修们的怨气。
这日是个阴雨天,云川止醒来便没看见白风禾,索性拿着自己那把秋千骨坐于殿外连廊下,一边看着雨雾蒙蒙的山景,一边用刷子在伞面上抹来抹去。
雨下个不停,连廊顶端的积水滴滴答答连成串珠,将廊下草叶冲刷得如宝石般碧绿,云川止本是喜爱这种斜风细雨的天气的,然而今日听着雨声,心里却莫名燥郁。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个喇叭似的玩意儿放在耳边:“程锦书,程锦书。”
喇叭里很快传出女子含混不清的声音:“我还睡着呢,吵什么啊崔二狗。”
“你来逢春阁一趟,我有要事相求。”云川止远望着烟雨碧色,一筹莫展道。
对面传来一连串骂声,云川止面色如常地甩了甩喇叭,声音戛然而止,她将喇叭放回衣袖时,程锦书已卷起雨雾出现在眼前了。
“大清晨的你又闹什么幺蛾子!”程锦书湿着衣角落入连廊,气得叉起了腰,她头发发髻支着几簇碎发,一看便知刚从榻上爬起。
“你借我点灵力。”云川止笑眯眯开口,举起手里的秋千骨,“我这把伞做来本是为了遮阳,如今想让它顺便遮遮雨。”
“就为了这把破伞?”程锦书气笑了,“你不是开了灵根么,这点灵力都没有。”
“有啊。但我修为低,这点灵力还得存着以防万一,这等小事自是要借用你们的。”
云川止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程锦书无言许久,只得伸手将掌心覆盖在伞上。
漆黑的大伞发出幽光,而后幽光散去,又只剩平平无奇的黑了。
“这样便好了?”程锦书跑了一趟也没了睡意,屈膝坐在两旁长椅上,锁眉看着心满意足抱着伞的云川止。
云川止点头,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伞骨。
“疯娃子。”程锦书不解地嘟囔,而后忧心道,“我姑姑如何了?”
“与往常一般,该吃吃该喝喝该听曲儿听曲儿。”云川止回答,她抱着伞起身,“只是这几日常不在门内,也不说去了何处,有时黄昏出门,日出才回来。”
程锦书颔首,她翘起一条腿搭着长椅:“你说山下那些人,真的是她杀的么?”
“我觉得不是。”云川止摇头,“门主杀人向来干净利落,看见鲜血淋漓的都觉得丑,怎么会有心思往上面写字。”
“但现在不息山门主吸食凡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连穹皇城和木里神峰都派了使者来,此时听说已到了游机城。”
云川止点了点头,心中燥郁却更甚。
修仙界自诞生开始已然历经了三个时期,起初百家争鸣,无数派别宗门势力迭起,被称为钟灵期。后来各宗门之间摩擦不断,甚至爆发了数场地盘割据的争斗,于是不息山、木里神峰以及穹皇城在争斗中脱颖而出,被称为三大宗门,此为丰鼎期。
而如今的乾元期,坐落于九州中心的穹皇城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灵气灵石,无数大乘以上的仙修坐镇其中,俨然是晋升为宗门之首。
所以此次穹皇城都派了使者前来,此事便十分严重了。
“如果门主被断定为吸食凡人的魔修,你我会如何?”云川止忽然开口。
程锦书思忖:“我一个散修当然无碍,但你和灵水身为她贴身仙仆,恐怕是要被连带着施以处罚的,最坏的情况自然是丢命,好一些么……”
“剔去仙骨,背上奴印,赶出不息山。”
云川止苦笑,果然当手下的,就怕主子出事。
她想着想着便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撑伞跨过连廊,程锦书连忙扣住她肩:“你做何去?”
“下山瞧一瞧,反正门主也不在,应当没人盯着我。”
“下山?你自己?”程锦书视线上下扫过,“你瞧见那重峦叠嶂了吗,等你走到游机城,我孩子都能买炊饼了。”
“……罢了,送佛送到西,我同你去吧。”程锦书沉默了会儿,反手捏住了云川止衣领。
云川止心道一声不好,还未等她叫出声,人已经腾空而起,旋转着冲入了云霄。
半个时辰后,她软着膝盖跪在城墙外,满脸是雨水,一张脸憋得铁青,大口干呕了起来。
“你这身体须得锻炼下了,总是吐可怎么是好。”程锦书神清气爽地立在她身边,连连摇头。
云川止捂着心口,面色苍白地仰头看她,苦笑道:“你不如好好练练驭风术呢。”
程锦书却充耳不闻,指着城门口推车的小贩,惊喜道:“嘿,红糖炊饼!”
云川止眼珠险些翻进了天灵盖。
她跪在城墙边休息了半刻方才好转,然后扶着程锦书的手起身,仰头望向城门,心湖不禁迭荡。
只见一块几人宽的宏伟牌匾横在高耸的城墙之上,上书“游机城”三个大字,城门如同巨兽之口,两串铁制的灯笼挂于城门两端,玄铁刻出花纹,白日灯火闪烁在花纹之内。
两排身着蓝青色盔甲的守卫威风凛凛立在城门两侧,身旁皆竖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城门左右亦悬挂两把两人长的大刀,在雨水冲刷下闪着寒光。
“这般森严。”云川止不禁感叹。
“好歹也是坐落百年的城池。”程锦书在她身后轻声说,“瞧见那两边守卫了吗,都是穹皇城下派的精锐,人称‘走地神’,维护城中百姓安危的。”
“若是谁家丢了东西死了人,断案的也是他们,这些人都隶属于穹皇城的无上兵马司,各城池的司长比起城守来还要气派。”
乾元界竟有这么多门道,云川止跟着程锦书汇入进城的人流,边走边问:“那城守又是什么?”
“城守同司长不同,司长隶属于穹皇城,而城守则是城池诞生时便有的,大多出自百姓中,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传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实权了。”
云川止颔首。
说话间二人已排队走入城门下,看守的“走地神”朝她们伸出手,程锦书不知从哪儿掏出份文书递给他,“走地神”看了眼上面发光的印记,方才放她们进门。
竟还有通关文书,幸好有程锦书,否则自己一人也是进不来的,云川止讶异。
她们走过长长的拱门,再踏入雨中时,便已然身处人来人往的游机城了,青砖石铺就的宽阔街道平直地一路蔓延,两侧建筑多是重檐朱扉,在雨中肃穆而立,路边张灯结彩招牌林立,虽是下着雨,仍能看出热闹非凡。
云川止正盯着个写着“珍馐佳肴”的巨大招牌,而后眼睛一眨,那招牌上的字便换成了“现杀灵兽”。
与此同时,眼前飘过一铁质的偶人,双腿是两只轮子,吱呀吱呀地扛着两袋货物远去,云川止忙去拍程锦书。
却换得一个扫视:“你不是学过炼器,亦挺擅长机关术么,这种普通的机关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乾元界不是仙术为首,最瞧不起这些'旁门左道'吗?”云川止问。
“其他城池或是如此,但游机城非也,因为游机城最开始是由明存宗主管辖的,此处地处山间,农作困难,原本十分贫瘠,百姓整日挨饿受冻。”
“幸好百年前我师祖接任宗主,研制了大批人偶以及车马机关,送给百姓用于劳作,游机城这才壮大起来。”
“只是如今修习炼器之人少之又少,仅剩的机关也大多腐朽,能留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原来如此,云川止左看右看,看什么都新奇。
此时雨也停了,城中行走之人越发密集,叫卖吵嚷声此起彼伏,快到午时,亦是涌出了不少摊贩,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云川止正看着一个作画的老人出神,忽闻街道对侧传来争吵之声,那声音爆炸似的大,逐渐吸引去不少百姓。
云川止看着人流涌去,便也生了看热闹的心思,拉着程锦书挤入其中。
云川止仗着身材矮小,从围观百姓的咯吱窝里钻了进去,站定后发现众人围着的是个扔飞刀的摊位,原本摆放靶子的地方则被贴上了一排画像,画像上还歪歪扭扭插着排飞刀。
画上那人一袭紫衣身姿颀长,一张脸确是青面獠牙,连眼睛都长了四个,可怖至极。
“二狗啊。”程锦书也挤到她身边,定睛看了会儿,悠悠开口,“你觉不觉得这画中之人有些眼熟。”
云川止点头。
程锦书又看向那正同摊贩吵架的两人,神色越发复杂:“你觉不觉得那年近花甲,却跳起来同摊主叫骂的老妪,也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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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白:没错没错,正是老身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