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倒是大度,看来是真心求学,云川止甚是欣慰,于是起身用指尖搭上她的,细心道:“此处应从下面走,就同那些凡人编织斗笠是差不多的手法。”
少女的指尖不同于白风禾的细嫩,因为常年的劳作而磨出薄薄的茧子,她手虽小,但手指比掌心要长出半寸,看着灵巧有力,很是好看。
温热的手在白风禾的手背上摩擦,掌心纹路触感分明。
加上身上清淡的皂角味一缕缕钻进鼻尖,白风禾心神有些乱,还是将舌尖咬了咬,方才宁静下来。
“这么麻烦。”白风禾一点点缠绕那些棉线,略有不满,“为何不做个纺车,省点力气。”
“本就是织来玩的,何况纺车需要的木料更多,灵水能寻到这么两根火山乌檀木已是尽力了。”云川止说。
“不过是乌檀木,你同本座说便是,为何找灵水要。”白风禾说着将自己的手抽出云川止的掌心,放在袖中晾凉热气。
怪不得当初师尊不肯教她炼器,看来是知晓她性子浮躁又粗心,根本不是学这东西的料子。
“真的?”云川止登时大喜,她粲然地笑着,上前便给白风禾捶腿,“那我要三根圆木,再来几块极品的灵石和上古玄铁。”
“得寸进尺。”白风禾骂了一句,但却没说不行。
“你玩吧,本座要小憩片刻。”白风禾恹恹开口,她扶着桌角款款起身,踱步到床榻前,又站定不动了。
云川止懂她意思,小跑几步上前,亲力亲为地开始整理床榻,将蚕丝被褥上的褶皱抚平,又将她珍贵的红玉七宝枕摆放端正,手往下面一摸,摸出个荷包来。
荷包精致小巧,里面被别人塞了凝神的草药,变得鼓鼓囊囊,云川止将荷包掂了掂,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自己在山下为了帮白风禾驱散梦魇,用符咒做的荷包么,何时被白风禾带上山了?
云川止正惊诧着,一只玉手从天而降夺过荷包,面上红霞转瞬即逝,云川止抬头看向她时,便已是矜然倨傲的一张俊脸了。
“本座觉得此物有用,就留了下来。”她说着拎起云川止衣领,将她拖至身后,“我要歇息,莫要叨扰我。”
云川止这些日子长高了许多,所谓拎起来也只是云川止自己垫着脚尖,配合她后退。
她知晓这样能让白风禾满意,白风禾果然很满意,而后纤腰摇曳,无声平躺至床榻。
白风禾这些日子似乎总是倦意满满,云川止不懂医术,白风禾也从不请医仙,所以只能猜测是强行修炼的缘故。
听程锦书说,白风禾因为多年前那场刑罚落下旧疾,身子一直不好,但如今伴她左右数月,除去初来那两次亦真亦假的发病,其余时间从未见过她暴露脆弱。
哎,内忧外患的,她也不容易,云川止生了恻隐之心,于是替她盖好被子,蹑手蹑脚走回窗边,继续织她的风领了。
白风禾阖眼许久却没有听到开门声,而后眼睫微微抬起,看见少女躬身劳作的背影后,困意才浓浓袭来,沉沉入睡。
这一觉睡得深沉绵长,毫无防备,明明是午休,却生生睡了好多的时辰。
再醒来时,窗外树影昏黑,天边繁星点点,碧落像块湛蓝宝石,尽头泛着鱼肚白。
白风禾心神震颤,她撑着酥软的身子坐起,往窗边看去,只见灯火如豆,少女仍坐在那里,掌心荧光点点,眼眸紧闭。
她怎么睡得这样死,周身什么屏障都没有,甚至毫无警觉。若有人趁她熟睡做什么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白风禾有些后怕,但少女听到了她的动静,睁眼转了个身,冲她笑道:“醒啦?”
云川止的声音响起后,方才的后怕便奇迹般消散了。
白风禾嗯了一声,缓缓呼出口气,赤足踏在地砖上,宽袖摇曳走向窗边,开口问:“已是黄昏了么?”
“不止,太阳都快出山了。”云川止打了个哈欠,她同样觉得震惊,头一次看白风禾睡得这样久,吵都吵不醒。
“本座歇了一天一夜?”白风禾眼中划过茫然,她推开窗子嗅那凉风,风中沾着露水的湿气,确是清晨。
“是啊,我中途还装作砸了杯子想唤醒你,你却像没听到似的,还翻了个身呢。”云川止叹气,鬼知晓她这一夜有多无聊,风领都织了三个。
白风禾抚平心中震惊,她合上窗子,抬手将灯点燃:“你一夜未睡?”
“夜里睡了,寅时又醒的。”云川止伸展背脊,打了个哈欠,“见门主难得睡得沉,我都不敢回房。”
谁知道白风禾有没有防备,找她寻仇之人那么多,若是趁她熟睡潜入屋中伤了她,自己也难辞其咎,倒不如在这里守着。
白风禾红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却没说出口,只哼了一声:“你倒好心。”
云川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学她哼哼,然后抬膝起身,谁知坐了太久小腿酸麻,一个踉跄往前跪倒。
然而膝盖还未落地,后腰便被前方伸来的手臂箍住,随着手臂抬起,云川止便直着腰身撞入她怀里那块柔软处。
即便云川止有所控制,脸颊却还是陷入了一团云朵似的温热。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云川止登时从头红到脚后跟,身子不受控制地僵住,直到女人幽幽道了句“可埋够了”,方才有力气后退。
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少女红成这般模样,白风禾心里那点火气顿时如烟飘散,反而坏心思地生出愉悦来。
便加了句:“如何?”
“有点热。”云川止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只能如实回答,她已缓过气来,用衣袖擦拭额间忽然涌出的汗水。
“无人问你如何。”白风禾负手上前一步,惬怀地看着云川止节节后退,直撞上了身后的红珊瑚顶柜。
白风禾这厮又生了什么坏心思,云川止不解其意,只觉得本该凉爽的秋天忽然成了蒸笼,燥热得很。
她抬头看向白风禾,眼睛触及那处姣美的起伏,却特意避开了上面露出的白皙,然后老老实实道:“很好。”
“很美。”
“门主是最美的。”
她胡言乱语地一通胡夸,白风禾听得烦了,挥手叫她住嘴。
“滚出去准备早膳。”白风禾烦躁道,看着少女拔腿就跑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白团不知从哪儿冒出头,咣当咣当走到白风禾脚下:“我们白门主的美貌名扬天下,如今却在一小仙仆身上吃了瘪,可谓……”
“呸。”白风禾抬腿踢了他一脚,勾唇道,“信不信本座将你扔进熔炉里炼成砚盘。”
“无事逗她玩玩罢了。”白风禾看了眼门,懒洋洋回身坐下。
“我跟了你一百多年,有人逗你你都不悦,可从未见过你这样逗别人的。”白团直言直语,“只可惜她不是真正的崔二狗……”
白风禾正纠缠发梢的手指微微顿住,笑容缓缓冷却:“何意?”
“她的过往你我都不知,只知晓她深谙炼器之道,行为处事虽懒惰却也成熟,显然并非少女。”
“没准儿……”白团拖长了声音,“她在夺舍之前,有家室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屋中登时如坠冰窖,连窗外吹来的晨风都冷了许多,铁傀儡都打了个寒战,寻了张窗幔裹住自己。
嘟囔道:“我随口一猜,你可别迁怒我。”
过了许久,白风禾的笑声才轻飘飘响起:“你猜得有理,本座为何要迁怒你,何况有家室又如何,她只是个小小仙仆,难道有家室的人做不得?”
若真如此便好,白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白风禾,悄悄叹息。
白风禾虽对人心防重重,但她从未经历过感情之事,不知其中利害,加上她底色嚣张执拗,这样的人若是动情,即便只是好感而已,也难保不会交付真心。
这真心交付对了还好,若是错了,等待她的便是又一场灭天之劫。
无论何时,无论是仙是人,信任都是最大的弱点,白团为此忧心,但它身为傀儡,又什么都做不得。
只希望是它想多了,白风禾真的只是逗趣儿。
云川止不知晓发生在逢春阁卧房内的小小风波,她打着哈欠备好膳食茶水,以及一小块入秋要吃的定胜糕,用食案端着走到门口。
还未敲门门便开了,换了华服的白风禾端然立于门口,乌发盘作发髻,头顶点缀金丝扭成的发簪步摇,只留几缕额发曳曳在风中。
她今日妆容细致妖冶,睫毛蝶翼般翘着,眼尾点缀细闪的花钿,飞扬入鬓。
“门主,这……”
云川止开口便被打断,白风禾语气阴冷,看都不看她:“不必用膳了,方才收到宗主来信,要众门主及门中长老前去主峰,商议秋授一事。”
云川止刚想问秋授是什么,白风禾便抬步掠过她身畔,云肩映出初升朝阳的光辉,晃得人眼花。
这又怎么了,云川止将食案交到旁边一个路过的仙仆手中,拎着裙摆追上白风禾,然而白风禾走得极快,她便只能一路疾跑。
好累啊,云川止默默想,早知一大早便要做体力活,方才就找灵水告假,让灵水代她伺候了。
她沿着廊道跑了许久,直累得气喘吁吁,刚想大着胆子说歇会儿,白风禾便猛地停下脚步,云川止只得眼疾手快抱住一旁立柱,这才没有又撞她怀里去。
“本座忽然有个主意。”方才还冷着面的白风禾此时又笑了,不过那笑容不达眼底,像是有什么诡计似的,看得人心发凉。
云川止没说话,防备地躲到了柱子后面。
“你及笄了吧。”白风禾上前一步,拎着云川止肩膀衣衫,将她从柱子后拽了出来,笑道,“这些日子伺候得确实尽心,所以本座想寻个法子奖赏你一番。”
奖赏,银钱还是宝贝?云川止顿时有些高兴,嘴唇不自觉勾起。
“你仙资平平又无意修炼,寿命同凡人一般短,再留在这山中几年,人生便过半了。”
“所以本座想着寻一吉日,找一良配,替你指婚,下山去过寻常日子,如何?”白风禾眼神漠然,声音如云烟般轻。
云川止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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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白:本座的脑回路不是你们寻常人能懂的。
小云:总有刁民想害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