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止的身体不知怎的变得僵直,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术,连指尖都不能挪动半分,左边身体不住发麻,而右肩的触感却不断发大,清晰察觉得到女人的每个动作。
这感觉甚是奇怪,云川止只能无声地吐息,仿佛练内功似的,气息在体内轮转了三次,这才驱除了那种僵直感。
“门主是因同宗主的争执而忧心么。”云川止咽下咽喉处莫名的翻涌,轻声道。
“是,也不是。”白风禾道,“也算不得忧心,应当只是累了,你借本座靠会儿。”
白风禾如今倒是不再嫌弃她了,往常碰都不愿碰,如今居然主动靠过来,云川止心中嘀咕,她不习惯这般沉默,又道:“已入夜了,门主可有用过晚膳?”
白风禾没开口,云川止便继续说:“程锦书今日在山里抓了几只山鸡,方才送了我只最肥的。”
“本想着晚上煮来加餐,但门主既喜欢喝鸡汤,我去替你煮来当做晚膳,如何?”
“本座不饿。”白风禾终于开口,她说着直起腰身,屋中灯火复燃,熠熠光芒填满屋子,云川止眨了眨眼睛,眼前逐渐清晰。
白风禾已经重新靠回榻上,她眼中的疲惫散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末梢淡淡的红。
云川止不擅宽慰别人,话在口中打了几转,才挤出一句:“其实我觉得,宗主并非不在意您。”
“我为何要她在意。”白风禾嗤声笑了,她起身走向床榻,步摇叮当,舒展腰肢,“本座要歇下了。”
云川止只得放弃宽慰,起身先她几步走近床榻,熟练地整理被褥,灭掉灯盏。
看着女人褪去外衣,慢慢躺下,而后幽幽开口:“云川止,能否给本座说个故事。”
她这话用的是问句而非命令,隐隐有些祈求掺在其中,云川止惊讶于她的态度,但也只愣了愣,很快应下。
云川止在无间城时便爱看话本解闷,如今还能回想起来一二,于是挑着记得最深的一个讲了出来。
故事很寻常,无非是爱情话本,二人缠缠绵绵,爱恨交织,云川止又不擅长说书,更是把故事说得平淡乏味。
但白风禾却听得很认真,直到月上梢头,云川止讲得口干舌燥,白风禾方才入眠。
听着面前的呼吸沉了,云川止这才蹑手蹑脚离去。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不息山的深秋来得悄无声息,前几日还只是秋风送爽,不觉几日过去,再推开窗时便是满眼的浓墨重彩了。
原本翠绿欲滴的林海被红黄两色覆盖,远看像锦绣织成的画卷,太阳也被秋色洗涤,少了几分刺目,多了浓郁的洋红。
自从那日被白风禾点出凡人寿命这个难题后,云川止多少收回了些心思,虽日常还以享乐为主,但若有闲暇时间,也会绘制阵法,修炼上几个时辰。
这具身体修仙不易,不过幸好身处灵力充沛的仙山,云川止很快突破了练气,勉强算得上一个真正的仙修了。
入秋之后,不息山的秋授如期进行,白风禾比往日忙碌了不少,每隔一日便会前去主峰进行授课,云川止便也会同她去。
起初她还会走进堂中聆听,后面听得腻了,每每仙授之时便溜进山中僻静处,有时修炼,有时打盹儿。
这日云川止又随着白风禾到了主峰,主峰比第五峰要高出不少,秋意也浓郁不少,满山的树叶落了一半,垫在脚下如条厚重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风一吹更是漫天红叶,既萧瑟又热烈,云川止坐在一处漂浮于半空的云阁上眺望远山,喝茶赏秋,好不惬意。
身穿淡青色短衫的女子走到她背后,啧啧两声:“云川止,你当真是会享受,上哪儿寻到这么个清幽场所?”
“我在山中修炼百余年了,还是头一回登上这处云阁。”程锦书酸溜溜道。
“溜达着便找到了,这云阁平日里隐在云上,若隐若现的,无人知晓也正常。”云川止笑眯眯地伸直了腿,晃着身下摇椅,“用茶否?上好的木里春茶。”
“木里春茶?这可是木里神峰上三年才收一回的茶叶,你又上哪儿偷的?”程锦书叹道,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细呷一口,舒服地直眯眼睛。
“怎么能是偷呢,门主嫌这批茶叶不够清爽,便都送与我了。”云川止反驳。
程锦书也寻了张圈椅坐下,二人吹着风,风中已有了些料峭之感。
“庸庸碌碌又是一年。”程锦书伸手接过片飘扬的落叶,又挥手扔了出去,“马上便入冬了,这不息山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清修清修,山中本就是修仙之处,自然没有变化。”云川止指着脚下的层林尽染,“赏景不也是极好。”
程锦书笑笑,没再说话,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来者身姿沉稳轻盈,一听便知是灵水。
果不其然,白色衣角被风掀得猎猎翻飞,眼神忧郁的灵水没有拿椅子,而是直接坐在了云阁延伸出的平台边缘。
程锦书递给她一杯茶,接着打趣:“今日秋授,你怎么不跟着进去□□堂,听听道法心经。”
自从秋授开始,灵水次次都跟着白风禾,有时在门外偷听,有时借着伺候的名义在门内听,白风禾虽知晓她目的,但却也不曾点明,算是默认。
“如今不是门主授课,而是云安门的门主廖宗方,廖门主最是讲究尊卑有序,凡是仙仆皆不可入修炼场所。”灵水接过茶水,轻声说。
“我姑姑怎么还不收你为徒,按理说你这样好的天资,同我比都要强上几分的。”程锦书为她抱不平。
一直听着的云川止忽然搭腔:“在我看来,门主并非不愿收灵水为徒,而是因为她背负太多骂名,此时收徒只会让这些骂名分担到灵水头上。”
“说得也有道理。”程锦书忽然响起什么,咯咯发笑,“昨日听那些仙修说,这么多门主长老轮番授课,唯有我姑姑进门时,他们最是认真安静,莫说打盹了,就连神都不敢走。”
灵水闻言也莞尔:“我前日亲眼瞧见门主将一不听话的仙修挂上了明存殿殿顶,在上面吹了半日的冷风,这才被他师尊救下。”
云川止听着听着,不禁同她们一起笑,心道以白风禾那般性子,杀人越货都干得出,对付几个黄毛丫头小子还不是信手拈来。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闻天边传来声虎啸,云川止抬眉看去,只见云层中隐约有串黑点,黑点很快近了,原是一吊睛白虎。
白虎身上立了一蓝袍仙修,那人肩宽臂壮,头顶绑着道士般的混元髻,眉眼和他那吊颈白虎生得相似,皆是深陷的眼窝和漆黑的眉毛,看着凶神恶煞。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仙修,皆是不息山修者。
一群人神色凌然,驭风而行,很快掠过了三人所在的云阁,带起阵狂风。
“他们是什么人?”云川止倒掉被吹脏了的茶,回首看那些人背影。
“领头的那位是第四峰毕门主座下大弟子,名为骆银鞍,按辈分来算我师弟,前些日子带着门中几位刚突破金丹期的小仙修下山历练。”程锦书回答。
她说着说着却皱起眉头:“不对,我记得去时带了十余人,怎么回来只剩这零星几个?”
“难不成在山下遇到了什么危险,受伤了?”灵水也起身眺望,“他们往明存殿去了,看样子应是急事,直接跪在了殿门口。”
“让我看看。”程锦书最爱看热闹,干脆绕到了云阁另一端,眯着眼睛看。
三人皆生了好奇心,索性白风禾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便跳下云阁,也赶往明存殿。
待她们来到殿门口时,方才跪在门外的骆银鞍等人已经入了殿内,程锦书上前塞给门口守卫两枚灵石,问了几句。
再回到云川止和灵水身边时,脸色不佳,笑意也淡去,开口道:“他们说,在山下遇到了十阶的大妖,除去他们捡回了条命外,其余弟子皆下落不明。”
“十阶大妖?”这下连云川止都震惊了,她看向灵水,“乾元界如此多大妖么?”
“妖物虽多,但最高也就七八阶,九阶已是屈指可数了,寻常仙修也见不到,至于这十阶的大妖,二十年来就只出现过一次。”
灵水说着声音淡去,杏眼担忧地望向忽然变得沉默的程锦书,没再说下去。
云川止突然想起来数日前听的程锦书的往事,也噤了声。
云川止后来有再了解过那当年那只大妖,据说当时不仅三大宗,还有其他仙门及散修皆去往大妖出现的所在,打算将之除去的同时,也粘些好处。
十阶大妖虽恐怖,但身上尽是宝贝,不说其体内灵丹,哪怕是取上一管血,都是拿来修炼的好东西。
不过大妖实在强悍,最后还是白霄尘和木里神峰的神女浮然君一同出山,这才将其重伤,不过因为一些插曲,大妖最后还是逃出生天,不见踪影。
如今又有十阶大妖出现,莫不是……
云川止和灵水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最后灵水打破沉默:“太阳落山,秋授快结束了,我们先去寻门主吧。”
程锦书面色苍白,同方才的她判若两人,她笑笑:“你们去,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飞扬的发辫很快消失在飘落的红叶中,云川止和灵水不知说些什么,最后二人默然前往□□堂,站定在门口等待白风禾。
结束的弦乐声响起,门吱呀一声推开,却半晌无人走出,直到白风禾的衣角在夕阳下出现,堂中那些仙修才如得大赦,逃命似的蜂拥出门。
驾云的驾云,狂奔的狂奔,仿佛白风禾是个吃人的恶魔,恨不得原地消失在她眼前才好。
不出一会儿,□□堂的屋檐下便只剩白风禾一人了,她媚眼扫过那些人背影,如同看蝼蚁般鄙夷,而后长袖一掀,把玉手递到云川止面前,鲜红的指甲闪闪发亮。
“本座头晕,扶本座回去,昨晚你说的故事不错,本座还要听。”
云川止这些日子都习惯了白风禾越发无理的要求,不过如今灵水在场,她还是微微红了面色,轻咳一声,上前捧住女人掌心。
扶她走下台阶,灵水亦是咳了一声,负手背过身,遮掩她面上枫叶般的嫣红。
-----------------------
作者有话说:灵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