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止想说什么,但是对上白风禾的目光,又将话语吞下,最后笑笑。
“听懂了。”她说。
白风禾本就是视他人生命如无物的人,云川止自己也是,所以她心中虽隐有担忧,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在无间城的日子,除去早早死去的爹娘外,就只同归人姐姐有过联结,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所以她从没在意过谁,也从没帮助保护过谁。
无间城的活人本就不多,至于那些妖魔厉鬼,更是死就死了,于她何干。
人这一辈子本就是孤独而空白的,孤零零来,孤零零去,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所以程锦书也有她的命数。
看云川止没有反驳,白风禾甚是满意,她眼中锐利淡去,将手递给云川止,疲累道:“走吧,随本座去修炼。”
云川止双手接住她掌心,扶着她往芜崖顶走去。
秋风瑟瑟吹来,空旷的芜崖顶被枯叶填满,落叶打着旋飞舞,若盯着那些叶片看,会恍惚觉得山崖好似一艘风浪中的大船,摇摆不定。
必须低头看向枯黄的草地,才能安定心神。
芜崖顶是白风禾专门用来清修的地界,寻常人等不可靠近,云川止虽不是第一次上到芜崖顶,但还是头一次放仔细了看。
山崖便立了一棵高耸的枯树,树皮干枯已久,已无生命迹象,原本角落处还竖着个秋千,自从上次云川止偷偷把秋千砍了做伞后,整个山崖上便只剩这一棵树了。
“你就在一旁看着吧。”白风禾说着松开手,她盘膝坐下,明眸紧闭,裙摆无风自动,虽身处山林之间,却如遨游天际。
周边飘过的枯叶霎时被她吸引,争先恐后围将而来,远看如同群蝶曼舞,身处中央的白风禾眉眼淡薄,发梢飏动,仿佛羽化登仙。
原来渡劫期的修者修炼时是这般模样,云川止看得晃了神,于是同样盘膝而坐,掐诀入定。
因为身旁有白风禾的缘故,虽然没有阵法的帮助,但云川止仍觉得满山灵力皆往灵台涌去,甚至要比利用阵法时还要事半功倍。
灵力蜂拥占据躯干,温和地在体内盘旋,一遍遍加固凡人经脉,扩张灵识。
云川止恍惚间理解了白风禾要她守着的用意,原来护法是假,帮她修炼为真,于是她又念一道心诀,神识顿坠入灵台之中,彻底进入心流的地界。
在灵台中的空隙,她想起白风禾,心中滑过道奇怪的酸涩之感,又带着融融暖意。
这一入定,便再察觉不到时间飞逝,待云川止耳清目明地睁眼时,头顶已挂着一轮弯月了。
碧落深蓝,弯月如同点上的灯,近得能看见上面流动的仙影。
一旁的白风禾还未结束,只是枯叶散了,周身冷气凝结,冻得黝黑的眉毛结了一层冰霜,云川止隐约觉得不对,弯腰上前。
离白风禾越近,冷气越是刺骨,云川止知晓这不是正常修炼该有的模样,忙抬手化出道灵力,轻轻探入她眉心。
经脉之中,寒气冲撞,灵力倒流,脆弱的灵台岌岌可危,云川止忙将灵力抽出,轻拍她肩:“门主?”
白风禾不会在这里修炼死了吧?云川止心中大骇,忙沾着灵力在半空画起了符咒,经过方才那一轮修炼,如今她已能轻松运用灵力,再不会枯竭了。
三下五除二符咒成形,云川止默念一句心诀,将符咒按入她心口。
发光的符咒没入衣衫,进入体内,穿过经络寻到灵台,清风般附着灵台之上,符咒的力量迅速驱散寒气,白风禾身上的冰霜很快化作水雾,又成水滴,顺着面颊流下脖颈,流入衣衫。
一来二去云川止手都湿了,但白风禾还未醒来,她不敢轻易收手,便仍维持着输送灵力的状态。
风吹过,白风禾身上水汽变凉,于是眉头紧锁,发起了抖。
云川止终于理解了为何白风禾身为百年难遇的天才,修炼百余年却只是渡劫期,若是次次修炼都是这般岌岌可危的景象,她对此懈怠也是正常的。
毕竟谁知哪次寒气冲撞得厉害,人便魂归西天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风禾抖得更加厉害,但经脉对冲的状况终于好转,那些逆流的灵力在符咒的引导下缓缓归位,重新流入灵台。
她那张苍白的脸也有了血色,而后柳叶眼缓缓张开,对上了云川止的视线。
又低下头去,看着云川止放在她胸口的手掌,黛眉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我没别的意思。”云川止连忙解释,她语速飞快,生怕白风禾误会她什么,一个激动将她脑袋摘了。
“你方才寒气入体,我帮帮你来着。”云川止小声道,然后硬着头皮将那符咒散去,这才松手。
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白风禾身上融化的冰霜。
“胆子倒是大,就不怕本座走火入魔,第一个将你炸了。”白风禾冷声开口,只是那声音虚弱得好像蚊子哼哼。
难得见到这般孱弱的白风禾,云川止头一次觉得她的威胁没了效用。
怪不得白风禾修炼时从不让人接近,崖上结界都设了好几层,也怪不得她从不叫医仙接近。
若是其他人知晓她身有旧疾,修炼时是这般模样,那那些仇视她的人便会毫不忌惮地冲上来了,云川止心道。
云川止心里正想着,却见白风禾身子飘摇一瞬,软软往后倒去,云川止下意识起身伸手,将她腰肢搂着,拽入怀中。
又因为高估了白风禾的重量,力气不慎用得大了,两人冷不丁撞在一起,若外人看来,同拥抱别无二般。
“对,对不住。”云川止小声道歉,白风禾在她怀中埋着,似是褪去所有力气,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川止想松手,奈何她只要一泄力,女人的身子就像离了树干的柳枝,不住往下倒。
于是云川止只能硬着头皮将人抱着,左右四顾:“要我去寻灵水来么。”
白风禾沉默半晌,最后气若游丝道了句:“你说呢。”
那便是不能了,云川止点头,好在方才修炼过,体内修为上了一截,力气也大了不少,将人捞在臂弯并不吃力。
掩不住好奇,云川止还是小心开口:“你次次修炼都是如此?”
“嗯。”白风禾说,她眉心难受地拧着,“因为旧疾的缘故,若修炼便会灵力倒灌,修炼越久,便越脱力。”
难为她平日里风光嚣张的样子,背地里却承受如此苦难,云川止看着心里更是酸涩蔓延,她移开眼神。
自己心真是软了,云川止心想。
白风禾又道:“云川止,此事……”
“你放心,我绝不同旁人讲。”云川止举双手保证,结果手一离开,怀中身躯又往后倒去,云川止忙又俯身接住。
白风禾红唇翕动,似想骂她,但因为没有力气,堪堪忍了。
“送本座回寝殿歇息吧。”白风禾闭上眼睛。
云川止点头,她半跪着将人抱起,白风禾裙摆层叠着虽不好抱,但因着这些日子强壮了不少,再加上修为增长的缘故,云川止并不觉得太吃力。
白风禾也有些惊讶,她靠在少女肩头,目光诧异,轻声道:“你仿佛高了不少。”
“长身体呢。”云川止笑笑,抬腿往丛林那头的阶梯处走去。
白风禾在她怀里轻嗤,然后过了半晌,又说:“云川止。”
“嗯?”
“本座有些冷。”
女人打了个寒颤,云川止恍然发觉怀中的躯体已经冰冰凉,毕竟如今是料峭的秋夜,加上白风禾衣衫湿了大半,更是不住发抖。
“这衣裳太重,你帮本座换了吧。”白风禾又说。
她声音缥缈,这样子的白风禾比往日犀利邪魅的她更难拒绝,云川止没说话,只寻了个凉亭将她放下。
手伸到衣襟时,却停住了。
女人若除去外面衣裙,便只剩了薄薄亵衣,素纱的面料本就遮不住太多肌肤,如今沾了湿气,便更为清透单薄。
但白风禾不住地颤抖,红唇隐隐有发紫的迹象,云川止便压下了波动的心绪,迅速帮她解开衣衫,又从木匣子里取出件新的,抬头替她罩上。
新的衣裙是云锦材质,染了淡淡的湖蓝色,裙摆处还残留云朵般的白色空隙,清雅标致。
云川止半跪下,替她系腰间的衣带,白风禾则靠着亭柱,黝黑的眼底印着云川止的发顶,淹没了思绪。
少女灵巧的双手将衣带绑了个漂亮的结,白风禾轻声开口:“这衣裳是你做的?”
“托门主的福,我弄了个纺车,这是前些日子试着织的布料,本是想给自己穿的。”云川止说,“但是不慎做大了。”
因为她剪裁时走了神,脑中想的是前世自己的身形,缝好了才发觉如今的身子太瘦,根本穿不上。
便宜白风禾了,她暗暗想。
白风禾却笑笑,神色意味不明。
云川止帮她理好裙摆起身,白风禾便自然地朝她抬起高贵的手臂,云川止为她的理所应当沉默一瞬,却还是认命地弯腰,再次把人抱起。
还是从前那样瘦小比较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往后白风禾若是不愿走路,不会天天要自己背着来回吧?云川止脑中胡思乱想。
她甩了甩发丝,笑自己想太多,白风禾这人好面子,怎么会叫旁人看见她被一个小仙仆抱着。
如此便好,因为还挺累的,云川止偷偷转了转酸痛的手腕。
凉夜漆黑,一路上未遇到什么人,云川止顺利地将白风禾抱回逢春阁,用脚关上寝殿的门,将人放回床榻。
又点了支安神香,放下火折子时,女人已经将手搭在床榻外,沉沉睡着了。
那双眼眸紧闭时,少了许多冷厉之色,云川止静静看了会儿,这才将她手腕放回床上,用棉被盖住。
她如今只是太疲累了,以白风禾的修为,睡一夜应当便能好。
抱了她一路的云川止也十分疲乏,于是关好殿门回到厢房,她想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然而辗转反侧了半晌,脑中还是一片清明。
从来到乾元界便日日酣然的云川止头一次失了眠,直到翻身翻得角落里的黑蛋儿都烦了,这才索性一跃而起,推门出了房间。
月过梢头,今夜月牙随瘦,但光芒不减,许是天空没有半朵云的缘故,大地如同洒满银霜,将一切都蒙上层皎洁的纱。
云川止拎着一坛不知从哪儿顺来,在屋中尘封的酒,本想借酒催生些困意,不料喝了一口便尽数吐了。
“真难喝。”她嫌弃地将酒坛放下,哀怨地坐于檐下台阶。
心里沉甸甸的,又不知沉甸些什么。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云川止不回头便知是灵水,于是抄起地上酒坛扔给她,灵水翻转手腕,掌心旋出道气流,稳稳接住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清冷女子立于月下,酒水顺着脸颊洒落,又生出豪爽之意。
“你竟会喝酒。”云川止道,灵水擦了擦嘴角,轻拉衣角,姗姗坐下。
“亦不擅长。”灵水叹息道,她眸中也是忧愁之色,“宗主门中之事繁忙,只派了毕门主及座下几名仙修去处理大妖之事。但只字不提寻找程锦书。”
“十阶大妖难以对付,程锦书一人在外,我心里总不踏实。”灵水摇头。
灵水此人总有种天生的责任感,倒是个心怀天下的修仙好苗子,云川止侧脸看她,再加上这些日子她们三人走得近,常一同做事说笑。
所以在灵水心中,应该早已将程锦书当做了好友,才这般惴惴不安。
“你竟不会担心么?”灵水忽然问。
云川止心弦一跳,她本欲摇头,但脖颈却越发僵硬,最后笑了:“有些担心,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灵水点头,她虽并无责怪之意,但云川止却能察觉到她眼中藏起的失望,心又颤了颤,将眼神移开。
“程锦书下落不明,宗主不担心,门主亦不担心,我……”灵水面露颓然之色,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云川止,你觉不觉得,这偌大的不息山虽尽是修道之人,但修来修去,却尽是傲然淡漠。”灵水说,她又喝了口酒,似乎不解又迷茫。
云川止看着她,想起了山下游机城内清贫的江城守,起初还觉得二人不像母女,如今看着倒有几分相似了。
“确实。”云川止只能如实回答。
“我们修仙的目的,便只是为了突破大乘,得道长生吗。”灵水眼中尽是迷茫,她笑笑,“修仙久了,站得越来越高,看众生仿若蝼蚁,竟真的提不起半点怜悯了?”
“你醉了。”云川止摇头道。
“我没有。”灵水放下酒坛,她忽然起身,雪白的衣裙同月光融为一体,“云川止,我想下山一趟。”
云川止心中一紧:“你到哪儿去?”
“去找程锦书。”灵水说,她握紧腰间缠绕的长鞭,“偌大一个宗门,总该有人念着她,去寻她的。”
“何况她这样下落不明,不一定就是自己去寻大妖,亦或是被控制了,被威胁了也说不定,她没有同我们讲,应当就是怕我们担心。”
“若是我或你,哪怕是门主和宗主丢了,她也定会去找。”灵水眼中映着月光,“你帮我同门主道个不是,灵水擅离职守,若有命回来,任她处罚。”
“只你一人!”云川止猛地起身,蹙眉道,“不行,那可是十阶大妖,你也只有金丹期的修为,如何对付?”
“放心,毕门主和莫流筝仙长她们都往浮玉山去了,我若有了消息,定会求她们帮忙的。”灵水显然去意已决,她朝云川止笑笑,眼中华光明朗。
“你照顾好门主,等我回来。”
灵水说罢,很快旋身化作一道白光,攀着月色升上半空,同月光相融不见。
她去得太快,云川止抓她不住,便只能立在原地,气得直踩地上月光。
果然不该同人产生联结,果然不该介入他人因果,云川止昂头望着天上月亮,想起许多年前她屠近来犯者,带着一身血腥回到住所时,归人姐姐烧着汤羹笑她。
“云川止啊云川止,你怎么比我的傀儡们还冷血凉薄。”
“往后若是有了爱人,也这般冷心冷清的么?”
云川止当然没有爱人,也没有友人,甚至直到归人姐姐死在她怀里,她都没有流下眼泪,只是心仿佛空了一块,到如今都是空的。
云川止闭上眼,只觉得更为疲累,然后转身走回殿内,蹑手蹑脚将一些灵石和衣物收进木匣子。
黑蛋儿坐在桌上歪头看她,云川止抬手将它冰冰凉的脑袋摸了摸,沉声道:“我等会儿将你送到白风禾那里,待她醒了,就说我还是放心不下程锦书,下山打探一下消息。”
“她若生气,你便帮我撒个娇求求情,她若拿你撒气,你就让她撒。”
“反正你死不了,头又硬。”
黑蛋儿翻了个白眼。
云川止想了想,又低声絮叨:“门主每日晨起都要饮一杯木里神峰的清泉水,还需用最新鲜的冰莲花瓣蒸煮。门主净面用的是不息山主峰峰顶千年不化的无根之水,吃的是现蒸的茯苓桂花糕,每日巳时需用美容养颜汤一盏,如今天凉,冰烙就算了,换成现煮的普洱茶汤……”
“我走了,你代我伺候着点。”
说完,她拿起黑蛋儿放在肩头,蹑手捏脚走进寝殿,白风禾还在沉沉睡着,眉头散开,应当已渡过了病痛。
云川止放下黑蛋儿,借着月光替白风禾盖好踢开的被褥,又用灵力探入她体内,见她脉搏跳动平稳,寒气已消,于是放了心。
她搓搓手掌,总觉得一颗心悬着,又去倒好了晨起用的茶水放在桌上,画了安神的符咒贴在床头,最后做无可做了,才半蹲下来,看着白风禾沉睡的侧脸发呆。
不对,她本应逃避做这些活计的,如今怎么做得这般自然,云川止望着白风禾,心生怨怼,却也别无他法。
她抬头抚平白风禾鬓角翘起的发丝,然后又替她掖了回被角,这才静悄悄离开。
大门关上,方才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底闪烁冷色的月光,黑蛋儿顿时一个激灵,迈开短腿想逃,却被一条缎带卷起,沉甸甸落入女人掌心。
“云川止去哪儿了。”白风禾声音低缓,轻笑着问道。
-----------------------
作者有话说:白风禾:轻笑
在黑蛋儿眼中: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