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止了然地弯下眸子,站在原地伸展酸痛的肩背,然后摸了摸鼻子,遮挡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莫流筝俨然是受了伤,下巴处附着着干涸的血迹,来不及擦拭。
白风禾声名虽差,但好歹是不息山仙修,她看见她便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扑来:“门主,那大妖在用凡人化丹药,如今就快要下锅了!”
闻言,骇然之意顿时涌上云川止心头,白风禾亦沉了面色,开口:“带本座过去。”
莫流筝刚摔了个七荤八素,如今却丝毫不敢耽搁,一瘸一拐地起身,领着她们顺着甬道疾步奔跑,边跑边声音沙哑地讲述。
“我们几日前被派到浮玉山打探妖孽踪迹,不料入夜便起了浓雾,浓雾中的飞虫皆是大妖妖力所化,能够涌入七窍,夺人心智。大妖的力量十分可怖,我等与毕门主一同抵御却仍是不敌,情急之下毕门主撕出道裂缝,要我等逃走报信。”
“可我们的抵抗惹来了大妖的注意,它派出无数小妖纠缠我等,那些妖孽如同茫茫之海,我等还是没有逃过,皆受了重伤,醒来便被绑在了一处地下洞穴内。几位同门用最后的力气破了我身上枷锁,放我逃出此地,回到不息山报信。”
莫流筝头发都断了许多,许多枯枝草叶掺杂在她发丝里,显得整个人更是形容枯槁,仿佛受了巨大折磨。
眼前的甬道好似无穷无尽,地面遍布滑腻的黏液,云川止几次险些摔倒,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抬眼看走在最前面的白风禾,女人衣不染尘,如履平地,若不是露出的半张侧脸还惨白着,根本看不出有伤在身。
白风禾沉静地听完莫流筝的话,开口:“毕门主现在在何处?”
莫流筝摇头,“有两名第二峰的师弟伤势过*重,死在了洞穴中,如今活着的只剩我、戚玉容,还有其它两位仙修。毕门主在送我们离开的那一刻就与我们分散了,不知踪迹。”
她似乎想说不知死活,说到最后却改了口,眼底隐约沁出泪花。
白风禾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甬道中时不时出现许多条岔路,黑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有什么妖物经过,但白风禾却仿佛早便知道路似的,领着她们避开了那些地方。
所以直到几人踏进莫流筝所说的洞穴内,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到了!”莫流筝紧张地开口,拐过个弯道,面前出现了两扇巨大的门,大门漆黑高耸,光照上去,能看见无数暗纹,门中央嵌着道厚重铜锁,此时锁扣正紧紧闭合。
“这道门打不开,我是挖地道出来的。”莫流筝说,她指了指旁边被草草填埋平整的洞口。
云川止用手掌虚虚放在大门之上,玄铁制的门不断冒出滚滚热气,仿佛里面正燃着大火,烘得人有些昏眩。
几人沿着地道进入门内,云川止先一步爬上地面,看见门内场景,头皮顿时如无数蚂蚁爬过,冰冷酥麻。
白风禾从洞内伸出一只手,云川止俯身握住她手腕,将人扯了出来。
莫流筝还未冒出头,白风禾便往云川止身上靠了靠,只是那重量转瞬即逝,等莫流筝站上地面时,她便只剩手虚搭在云川止掌心了。
“这是什么。”即便是白风禾都有些许惊讶,张口问。
只见洞穴宽敞庞大,墙壁上偶尔有突出的岩石,像是直接凿空的,未作修饰,她们面前立着块断了一般的巨石,勉强挡住几人身形。
而巨石那面,无数藤蔓从高高的洞穴顶部垂落,像是从地面上伸下来的树根,但与树根不同,它们无风自动,时不时如触手般卷起。
“太骇人了。”云川止轻声道,她指了指藤蔓上密密麻麻挂着的黑影,“那些不会是人吧?”
“没错。”莫流筝说话时,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恐惧,还在流血的双手紧紧扒着巨石的缝隙,“我便是从那些怪东西手里逃出来的。”
“其他几位同门还在上面。”她声调低沉,“那些藤蔓可以吞噬人的意志,我下来时,已经有人昏过一次了。”
云川止挤了挤眼睛,趁着视线最清晰时往藤蔓中看,握着白风禾的手忍不住攥紧:“门主你看,被缠着的皆是婴童。”
“大妖要这些婴儿竟真的是用来吃的。”云川止道,“怪不得只捉年轻夫妻关在崖壁上。”
那妖物还有些脑子,知晓一时饱腹不如日日有得吃,如人类圈养牲畜般圈养人类,好吞食他们产下的幼崽。
“这洞内炎热难耐,是因为浮玉山下藏着条熔岩河,此处距离熔岩河十分接近,而炼化那些婴童的熔炉就在熔岩河内。”
莫流筝有些支撑不住,紧贴岩壁蹲下:“我等到来时,已有一批婴儿被带入了熔炉,想必马上便会带走剩下的。”
“到时候,那些还被束缚着的同门也会被扔进熔炉中殒命。”她打了个寒颤。
事态刻不容缓,白风禾要莫流筝指了个大概方位,而后低声命令:“跟着本座来,没有本座允许,不得运用灵力。”
她们须得在大妖察觉之前尽可能将人救下,不到最后关头,万万不能暴露踪迹。
“可是门主,这么多孩子,我们怎么带得走?”云川止问。
“说的是。”白风禾回头看向她,忽然勾唇,“你可有建议?”
事发突然,云川止再造什么都来不及,她埋头急匆匆翻找,直找得脑袋都险些塞进去,这才咬牙掏出个铜葫芦。
“葫芦?”莫流筝一怔。
“这本是我为了装财宝所制,看着虽小,内里却有着浩瀚乾坤,莫说是装婴儿,就是装下整个逢春阁都够了。”云川止避开白风禾的眼神,低声讲解。
“不过我灵力不足,这东西装死物尚可,若是装活物,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活物会抵不住重压,血脉寸断而死。”
莫流筝闻言连恐惧都忘了,震惊地抬手摸那葫芦,喃喃道:“乾坤袋这种东西我只在师祖的书房见过,你一个小仙仆,怎么竟会做这种东西?”
“能行么。”她沉默了会儿,又出声确认,显然是对云川止并不信任。
“可以。”白风禾却毫不犹豫地开口,只是眼神有些探究,深深看了云川止一眼,“为了装财宝?”
云川止又把头低了低,不做回应。
她断然不敢告诉白风禾,这葫芦是为了有朝一日离开不息山时,能偷偷顺些白风禾屋内的灵石珍宝。
当是她辛辛苦苦做下人的工钱。
白风禾都同意了,莫流筝自然不敢多言,她默默接过云川止递来的葫芦,三人一起走出巨石。
那些藤蔓似对活人有感应,三人刚刚走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根须”之下,“根须”们便躁动地扭了起来,远看像无数巨大的蜈蚣,对着她三人摇晃腿脚。
云川止今日恶心二字都说腻了,如今只是压下胃部的翻涌,而后掏出两把长刀,递给白风禾一把。
莫流筝本就修的是剑道,随身携带佩剑,便用不上刀。
“救下来的人都收进葫芦,等会儿本座会竭尽全力撕开一道虚空缝隙,送我等直接离开浮玉山。”白风禾话语越来越快,“尽力即可,救不下的便是命里该有此劫,切不可恋战。”
白风禾特地在云川止肩上捏了一把,目光幽深。
云川止漫不经心地抿唇,世上如此多美食都未尝过,她怎么会为了不相干之人恋战。
白风禾话音刚落,便有道一人粗的藤蔓自头顶而来,转瞬间便刺入三人站着的地面,三人同时闪身离开。
莫流筝的身影被遮盖在了扬起的灰土后,白风禾却忽然换了神色,玉手握着云川止腰肢,将她往角落推去。
声音柔滑低沉:“你修为低,寻个地方藏好。让你那丑傀儡护着便是。”
说罢,她不由分说将人按入两块堆叠的巨石内,夺过她手里弯刀,随后旋身跃起,双刀齐齐飞入堆叠的藤蔓。
呛人的血腥味迅速充斥洞穴,被割断的藤蔓疯狂左右旋扭,好像断裂的蛇尾,从扭动的形状便能看出其痛苦之至。
“白风禾!”云川止刚开口便被沙尘糊了一脸,再看不见白风禾身影,只能隐约看见无数藤蔓被砍断,扑簌簌落到地面。
墨绿色的“血液”汇聚成河流,又渗入松软的土地,一时间满地泥泞,难闻的气味熏得云川止不住流泪。
她被白风禾按在角落躲藏,按理来说如她所愿,但云川止抬眼看着无比混乱的洞穴,心里竟生出许多焦躁。
眼前似乎冒出嗡嗡的蚊虫,在视线里飘来飞去。
这边动静太大,显然惊动了什么,她能隐隐感觉到一股令人恐惧的力量逐渐靠近,强大到她虽无法察觉,但心脏有如被人团起揉捏,几乎要窒息。
白风禾还有伤在身,哪怕她没有伤,也是对付不了十阶大妖的。
云川止缩成小小一团蹲在阴影里,低头看向自己手脚,它们虽健康,但同其他人比较,可以称得上纤瘦羸弱。
这是崔二狗的身体,可她不是崔二狗。
越来越多的藤蔓打着卷落下,被捆缚的婴童死尸般沉睡,幸好沉睡了,云川止想,否则若是一洞的婴儿嚎哭起来,应当比任何妖法都令人崩溃。
她正在走神,一声尖叫却落入耳中,云川止本以为是白风禾,紧张地朝那处看去,却恍惚想起白风禾从不会惊叫。
尖叫的是几个被吊在顶端的人,破碎的衣衫能辨认出是不息山的仙修,云川止这才发觉扭动的藤蔓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蠕虫,碧绿的身体与藤蔓融为一体,却长着两排锃亮的尖牙。
嘴巴张开,足以吞掉半个成人。
那些人正在被几个蠕虫缠住腿脚,费力踢掉一些,又有其余的蜂拥而来。
“救命!”有人大声哭着,云川止没再多想,从袖中掏出黑蛋儿甩出去,石头傀儡瞬间变大,高举双臂将她送上洞顶。
云川止又摸出把弯刀,眼疾手快斩断一条藤蔓,上面被束缚的女子顿时掉落,云川止伸手将她拉到黑蛋儿头上,女子泪流满面,吓得抖如筛糠。
“云,云川止……”哭泣的女子正是戚容音,她此时吓得身子都僵了,透过泪目,呆呆地看着将她救下的少女。
云川止来不及同她寒暄,只将人安稳放好,便又砍断了另外两名仙修周身的束缚,他们同样惨白着面色掉落,被黑蛋儿躬身放至地面。
几只蠕虫顺着掉落的藤蔓一起落在脚边,此时不死心地张开巨口,戚容音最怕虫子,捂着嘴巴躲避,被云川止死死拉住。
在三人震惊的眼神下,云川止仿佛捏面团一样捏起整条手臂长的巨大虫子,将其随手掷到一旁。
无间城什么妖物没见过,这虫子虽长得恶心了点,但性情已经算是十分温和了。
“可还有力气?”云川止拉住戚容音问,戚容音咽下震惊,点头如捣蒜,另外那一女一男两名仙修也连忙点头。
“莫师姐她……”男仙修声音都哑了,担忧地嘶哑开口,被云川止打断。
“她无妨,我们正在砍断藤蔓,救下那些婴童,你们若还能行动,就去找莫流筝帮忙,尽量不要使用仙术,待大妖出现后再使用不迟。”云川止低声道。
另一位女仙修鼻梁十分高耸,看着像异域之人,又开口问:“多谢相救,那你呢?”
“快去吧,莫要管我。”云川止朝他们摆摆手,又推了眼泪横流的戚容音一把。
待她们同样隐入尘埃后,云川止叫过黑蛋儿,此时的黑蛋儿似乎意识到了事态严重,十分温顺而听话,将云川止举到头顶。
云川止则咬破手指,迅速在黑蛋儿头顶画出法阵,随后将满身灵力注入法阵,黑蛋儿顿时又膨胀了一倍,抬手便能触碰到洞穴的顶端。
未等云川止开口,它便伸着手,如同摘菜一样扯断那些藤蔓,粗犷的五指小心翼翼,竟没弄伤一个婴儿。
摘下来的婴儿便放在另一只手掌心,很快放满了,便挪动身躯,地动山摇地走向莫流筝。
莫流筝几人抬眼看见傀儡,皆是一副惊骇之色,不过待看清傀儡头顶的云川止后,便收了眼底震惊,将那些婴童收留妥当。
云川止刚准备操纵黑蛋儿转身,耳畔却忽然响起白风禾的声音。
“大妖来了。”
简短的四个字却令每个人心头一震,白风禾话音刚落,云川止便忽如坠入深潭,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冰冷的潭水束缚,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刺骨的寒冷代替炎热包裹一切,嘈杂的声响尽数消失,耳边只能听见簌簌风声。
好强的妖气,这便是十阶大妖的力量?云川止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七窍仿佛有什么东西往外冒,她强行运功,才没从鼻子里喷出血来。
就连身为傀儡的黑蛋儿也受了影响,膝盖咣当跪在地上,不过它还死死抓着云川止腰身,没将她扔在地上。
这样难受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此时一阵紫光忽然从身后迸发,属于白风禾的灵力犹如江水决堤,磅礴驱散妖气,带着花香的暖风代替寒冷,源源不断渗入骨髓。
“逃。”白风禾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低沉柔滑,有如从天而至的天籁,莫流筝第一个从痛苦中挣脱,拉起戚容音,踏入不知何时撕开的裂缝。
白风禾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无以修饰的长发猎猎飞舞,长眉微敛,妖冶面容在光芒下熠熠生辉。
云川止双目睁大,半晌没有动。
其他两名仙修也陆续飞入裂缝,黑蛋儿恢复本来大小,云川止无意识地落地,迈动僵硬的腿脚朝那道光芒跑去。
一只脚踏入裂缝内,对面传来露水下青草甘甜的香气,云川止埋头正准备钻进去,却忽闻一道微弱的破风声。
有人在对面喊她的名字,同时也呼喊白风禾,云川止却忍不住回头,正巧看见一根藤蔓不知从何而来,贯穿白风禾肩头的同时,将她肩膀死死缠住。
白风禾抬眼看向她,眼神仍倨傲漠然,红唇微微勾起,朝她微扬下颚,要她快走。
她无法动弹,且显然已经力竭,方才还有半人高的裂缝仅剩一道月牙般的缝隙。
云川止垂下双手,忽然无奈地叹息,她收回脚,抬手掷出一柄弯刀,灵力裹挟着弯刀砍断白风禾背后的藤蔓,与此同时,她俯身抓住白风禾,将她用力塞入月牙。
最后一刻,她看见白风禾漠然的神色分崩离析,然后紫色身影被人拉入散发香气的草甸。
而她却被另一道藤蔓扯回原地,缝隙彻底消失。
云川止孤身一人,踉跄两步,狠狠跌落在腥臭的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