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然君?云川止看向方才被她忽略了的女子,女子容貌乍看不算起眼,就像一汪温润的池水,浑然天成。
可一旦将视线放在她身上,便会觉得难以移开,她裙摆上缀了许多明艳黄花,耳垂晶坠玲珑剔透,含笑时眉宇柔和,好似神性。
云川止看得呆了眼,直到听见耳畔重重咳嗽,这才如梦方醒,福身行礼:“见过浮然君。”
“免礼。”女子抬手将她扶起,莞尔道,“我知晓你,乃风禾座下亲近,听闻自打你来到绲丹门,她的脾性都收敛许多。”
“那可不敢。”云川止忙摆手,这话让白风禾听了定要恼羞成怒,又要找她麻烦,“在下无名小仆,岂敢邀功。”
果不其然,白风禾掩唇笑道:“不愧是浮然君,我这逆仆从不向人行礼,今日是本座大开眼界了。”
她虽笑着,说的话却是尖酸刻薄,云川止不知自己哪儿又惹到她了,拽着手指站了会儿,忽然瞧见白风禾肩上斗篷滑落,便自然地上前拎起斗篷,弯腰替她理好。
如此这般,白风禾脸色才和缓了些,抬眼问她:“你伤好了?”
“我并未受伤啊。”云川止伸开双臂转了一圈,笑嘻嘻道,“许是修为低,身体弱,这才昏迷得久了些。”
白风禾双眸定定看着她,直看得云川止脊背发毛,这才流转眼波。
“那便好。”白风禾道,她白着面色,用手掌指向身侧女子,“这位是掌管木里神峰的神女,浮然君。此次多亏她及时出山,这才将大妖拿下。”
云川止早已听说她名讳多次了,如今见了真身,确实当得起神女这个名号。不过她记得木里神峰一向避世清修,其上都是女子,轻易从不面见世人。
浮然君负手走到一张木色古朴暗沉的七弦琴旁,坐下轻抚,袅袅琴音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便是云川止半梦半醒时听见的仙乐。
“风禾,你也莫要再责怪你师姐了,我从小看你二人长大,你们两人性子看似不和,一个像高山冰雪,一个似烈火骄阳,但实则都是心口不一的执拗之人。”
“她已经不在了,你们二人便是彼此最后的亲人,何必再如此水火不容呢?”
仙乐像小雨浇灭心火,云川止听得陶醉,白风禾也散去些许郁气,低声开口:“放心,我知晓此次是穹皇城从中作梗,不会因此置气。”
“那便好。”浮然君低眉奏乐,一曲奏罢,翩然起身,笑道,“我去歇息了,你们主仆几日不见,定有许多话说。”
说完不等白风禾反驳,身子便化作花影消失,那张七弦琴也随她不见,耳畔只剩深秋鸟鸣。
云川止旋身坐在白风禾对面,拿起桌上金黄的梨子咬了一口,满意颔首:“昏迷了几日,饿死我了。”
白风禾本想指责她吃相,但看着少女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最后还是咽下责备,冲空中招手,灵水便从虚空中踏出,福身道了声门主。
“灵水,去找厨房要些清淡吃食端来。”白风禾吩咐。
云川止总算没忘了自己身份,见状起身:“我自己去拿。”
却被白风禾一个眼刀制止,最后冲灵水笑笑,讪讪坐回远处。
“无妨,我去去就来。”灵水温和地笑着,转身走下阶梯,云川止又咬了口多汁的梨子,甜蜜的汁水冲淡了口中药渣的苦味。
云川止吃着东西,眼神却止不住往白风禾身上瞟,越看越觉得心疼,经历了这一遭,原本丰韵曼妙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如今裹在毛茸茸的宽大斗篷里,好像撑不住落雪的枝叶,看不住便会凋落似的。
“你很冷吗?”云川止看着白风禾藏在袖中的,泛青的手背,上前一步蹲下,将她双手拽出衣袖,放在掌心暖着。
果不其然冰得刺骨,云川止叹了口气,白风禾如今轻易不能动用灵力,也就意味着不能以灵力护体,感到寒冷是必然。
白风禾被她大喇喇牵着手,苍白的面色泛起红晕,她低了低头让兜帽垂下,却没阻止。
“嗯。”白风禾沉着声音回答,“浮玉山附近本就寒冷,加上明日便入冬了,本座还……怕冷。”
她说着心弦砰砰跳了起来,垂眸看了云川止一眼,不见她表现出异样,这才放心。
玩弄人心是一回事,真的言明弱点又是另一回事,幸好云川止愚笨,听不出区别。
灵水走上台阶,眼神正好落在二人相交的手上,她面色绯红地假意忽略,将装满热菜的食案放上石桌。
白风禾亦是觉得不自在,抬手便要挣脱,无奈云川止握得紧,她又不想真使劲儿,抽了两下都是无用功。
“对了,灵水姐姐,你能否帮我个忙。”云川止看出了二人的别扭,但却并不在意,仍甜甜笑道,“帮我把床榻边的小木匣拿来。”
灵水巴不得抓紧溜走,闻言自然答应,身子一闪便将木匣取来,告辞逃了。
“这是什么。”白风禾终于趁着云川止低头翻找的空档将手拿回,蹙眉看着云川止手里薄了许多的白色斗篷。
“你把它披上。”云川止替她解开身上的带子,白风禾抬手将她手背抽得脆响,不悦道:“你要冻死本座?”
“不是。”云川止连忙辩解,“这是我给自己织的雪兔毛斗篷,里面蕴藏着雪兔的灵力,穿着便能终日温暖。”
她不由分说解掉了白风禾身上的斗篷,振臂换上自己的,两下扣好子母扣:“喏,是不是暖和了?”
白风禾动了动肩膀,后知后觉点头:“倒是不错。”
“多谢。”白风禾勉强道,她裹紧身上暖烘烘的宽大斗篷,柔软的白色兔毛堆在耳后,妖魅冷厉之气少了,增添了许多清新柔和。
毛茸茸的有点可爱,云川止一边咬馒头一边看她,被骤然发狠的柳叶眼一瞪,这才埋头用膳。
白风禾终于甩去了身上那道目光,这才慢悠悠拿出本书册,沉心翻看。
“你看的是什么?”云川止问。
白风禾没抬眼:“灵兽图册。”
“你想养灵兽了?”云川止又问,白风禾终于忍耐不住,冷笑看向她:“云川止,到底你是门主还是我是门主,本座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探听?”
“我就问问。”云川止自知理亏,小声嘀咕。
白风禾又瞪她一眼,抬手揉搓眉骨,心中愠怒,今日瞪眼次数太多,害得她眼睛都有些刺疼。
云川止吃了个半饱,忽然想起程锦书交代的事,慢慢抬手:“我还有一事想问。”
白风禾捏了捏掌心:“说。”
“与大妖同体的那只狼妖,众仙如何处置的,杀了吗?”云川止放下了筷子。
“据说是失踪了。”白风禾说着说着摇头,“我看不然,那样一只十阶大妖,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呢,何况藤妖的妖丹也一同不翼而飞。”
“本座觉得,只是有人想要它们消失而已。”
云川止闻言敛眉:“你是说,穹皇城?”
白风禾不置可否,她推开那图册,眼睛越过外墙,看向远处层叠的屋檐和枯黄的树影,这个宅院坐落于半坡之上,位置极好,坐于高处就能将整座云阙关的城景收入眼中。
“云阙关往东走都是穹皇城的地界,云阙关也遍布穹皇城的耳目,他们若想藏起一只妖,再容易不过。加上大难刚过,众人忙着安抚百姓,没人去查一只只剩妖魂的妖物的下落。”
“本座劝你也不要插手此事,老老实实做你的小仙仆,偷你的懒。”一阵寒风涌入凉亭,白风禾手抵在唇边,忽然咳得地震山摇。
云川止忙上前递给她一张手帕,伸手摸她额头。
她动作亲近不避讳,白风禾也没有阻止,反而觉得少女身上温暖宜人,于是抬手握她手腕,无力地将身子抵在她胸口,蹙眉忍耐。
“我去请医仙来吗?”云川止叹息道,白风禾好好一个修者如今不仅疾病缠身,还轻易不能再动用灵力,怎能不叫人难过。
白风禾摇头拒绝,她抬起咳得冒出眼泪的眸子,轻轻摇头:“医仙早来过了,本座这病总有这天,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真的不能治了?”云川止不死心。
“或许可以,但不是现在。”白风禾将手递给云川止,“这里风大,扶本座下去吧。”
云川止听话地将她扶起,然后上前整理斗篷兜帽,左掖掖右塞塞,直到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张脸,这才将人带下假山。
经过院墙时,隐约听见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白风禾往红色的院墙上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墙上一只灰雀发呆。
云川止不知道白风禾为何忽然停下,她看看鸟儿,又看看白风禾,问:“怎么了?”
“无事,只是记起明日立冬,今天云阙关定有花车与市集。”白风禾垂下眼帘,回身走向厢房。
她腰肢都清瘦许多,原来的衣裙甚至有些拖地,走路也不甚平稳,云川止看着看着,生出上手揽住她腰的冲动。
但她到底忍下来了,即将踏过门槛的刹那,她忽然扯住白风禾衣袖,白风禾被迫顿住脚步。
“做何?”白风禾不悦抬眼。
“明日就入冬了,天气定会料峭许多,不如趁着今日温暖些,我们收拾收拾,出门逛逛?”云川止问。
“本座才不爱同那些凡人挤在一起,看那些幼稚的花车彩灯。”白风禾轻嗤,然而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你没见过什么世面,云阙关又是通衢之地,连接数座城池官道,最为富庶。如若你想去,本座也能带你去开开眼。”
云川止同她相处一年之久,早已摸透她脾性,也懒得戳穿她的心思,便笑眯眯道:“那门主能否带小仆前去,见见世面?”
少女笑得好似春风洋溢,白风禾眼底却浮现了那日昏迷前一瞬变换样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高挑飒然,甲胄傍身,俨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这几日都在担心,担心云川止再醒来时,已经不再是云川止了。
幸好没有。
“嗯,本座带你去见见世面。”白风禾垂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