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气氛冷得几欲凝结成冰,小狼呼吸急促,发出低低呜咽声,程锦书用整个怀抱护住啸月,掌心放在啸月头顶,柔弱的小狼仿佛骨头都是软的,抖如筛糠。
“姑姑……”程锦书带着哭腔道,而后白风禾的光剑嗡的一震,她便也随之一抖。
“让开。否则本座连你一起杀!”白风禾好似全然没了耐心,她伸长手臂,光剑径直朝着程锦书刺去,灵水吓得扑通跪倒:“门主!”
云川止全程盯着白风禾被睫毛挡去一半的眼神,看到此景此景却并未动作,*只是眉心蹙着,眼中有着看透一切的不忍。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白风禾不会对程锦书下杀手,事实也正如她所料,光剑在斩断程锦书一截鬓发的同时,在半空猝然停下。
白风禾的手腕不住颤抖,几乎捏不稳薄如蝉翼的光剑,云川止忙上前握住她手腕,肌肤相接的刹那,光剑散去,白风禾的手臂颓然垂下。
而程锦书仍旧抱着小狼蜷缩在原地,她将头埋在膝盖上,用脖颈对着白风禾,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身体僵直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你旧疾复发,不能轻易动灵力。”云川止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她神色自如地抖开怀里的斗篷,张开双臂给白风禾披上。
因为白风禾佝偻着臂膀,缩短了二人身形的差异,所以云川止好似从后面将白风禾圈在怀中,冰冷的寒气被温热的斗篷驱散,白风禾抬手攥住斗篷边缘,用肩膀推开云川止,顾自走出厢房。
云川止呼出口气,她从地上拉起灵水,示意她陪着程锦书,然后小跑着出门,面前昏暗阴湿的巷子里,那毛茸茸的身影已经走出老远了。
喊打喊杀的时候凶得很,一到这种时候却又莫名可爱,云川止忍不住勾勾唇角,几下跑到她身侧,从怀里掏出个橘子晃晃。
“吃吗?很甜的。”
“本座不爱吃甜。”白风禾冷冷道,她抬手戴上兜帽,用宽大的帽檐挡住了云川止的视线。
地下的巷子蜿蜒漫长,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云川止跟着白风禾兜了几圈,待她气消了,二人又回到了那厢房门口。
门外放着两把竹椅,云川止将白风禾扶过去坐下,自己半蹲在她脚边,抬手给她捏腿。
捏了两下白风禾便不愿她捏了,不自在地将腿移开,劈手将她拎起,冷声道:“坐下。”
“气消了?”云川止含笑问。
“本座还不至于同她置气,不过想起了往事,心里燥郁,便想出来吹吹冷风。”白风禾淡淡道。
“程锦书方才抱着那妖物时,我忽得想起了师尊,想起当年若是她还活着,便也会是这般,不许旁人那样诬陷欺辱我。”
这是云川止头一次在白风禾口中听到她说自己的事,不禁挺了挺脊背,生怕错过她言语。
“你师尊是怎样的人?”云川止轻声问。
“她是叱咤乾元界的强者,潇洒,慈爱,也极其护短。”白风禾说起谢存时眼底温柔几分,“她老人家在世时,哪怕旁人多说我几句,她都会不悦。”
既然这般,那白风禾养成这般脾性也有迹可循,云川止颔首。
沉默了会儿,云川止终于开口:“程锦书和啸月的事……”
“无妨,本座的病需要十阶大妖的妖丹炼药,可仅凭十阶妖的妖丹也是不够的。大妖毕竟曾是程锦书的灵宠,本座早知她会反对,原本也是想着若她不甚坚定,便杀了大妖取丹。若她誓死不从,便由她去吧。”
“本座不屑夺人所爱,往后再寻一只妖便是。”
白风禾说得轻松,但云川止知晓十阶大妖并非唾手可得,加上还要杀其取其妖丹,凭着白风禾现在的身体,简直难如登天。
正当云川止为之发愁时,白风禾忽然拢着斗篷站起,轻飘飘道:“不过程锦书的话倒是提醒本座了。进去吧,本座还有话要问。”
厢房之中气氛仍低落,程锦书抱着啸月坐在圈椅上,看见白风禾进来,忐忑不安地起身。
白风禾却掠过了她的目光,缓步走到厢房中央,灵水忙替她搬过张椅子,白风禾低咳落座。
“把她放下。”白风禾对程锦书道,而后又补了一句,“本座不杀她。你不是说无人听她言明真相么,本座正巧有些问题想问。”
程锦书闻言垂首,小心地把小狼放在地上,小狼害怕地往她衣裙下面钻,却被一根缎带缠住,拖拽出来,在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爪印。
“她肉身消散,魂魄受损,这才变成一只小狼。”白风禾接过云川止泡的热茶,喝了一口,面上恢复些血色,“等会儿本座会用灵力给她重塑肉身,虽不像真正的肉身一般结实,但够她开口说话了。”
“我来吧。”灵水开口道,她担忧地看着白风禾,“门主还是少用灵力。”
白风禾惊讶地看她一眼,而后下巴微扬:“你试试。”
灵水有些紧张,她用力地抿了抿唇瓣,而后上前施法,随着她指尖一指,趴着的小狼上空出现淡淡的白色光芒,随着光芒越发浓郁,一个女人的身形隐约出现。
正是在浮玉山所见到的那样,长直的雪白发丝垂至脚面,女人以狼的姿势匍匐在地上,白得透明的睫毛动了动,浅色的眼仁儿环视四周。
灵力化作的身体不甚真实,像琉璃般透明,女人低头看了看,眼中一如既往,清澈懵懂。
“啸月?”白风禾开口,女人听见她声音吓得连连后退,防备地盯着白风禾。
她又看见了云川止,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上前嗅闻她衣角。
白风禾见状将云川止推到身后,蹙眉盯着女人,眼神尽是不悦,似是想起什么。
对了,这大妖当初说要宠幸自己来着,云川止摸了摸鼻子,尽量把自己缩得再小些。
不过她忽然凑近,是不是还保留着与藤妖一体时的记忆,记得自己曾变化过模样?想到这里,云川止心登时提起。
好在女人没有看她太久,很快移开目光。
“啸月,本座问你几个问题,若你老实作答,本座便放过你,如何?”白风禾俯身看向她,沉声道。
啸月回头看向程锦书,见她没说什么,便回身点头:“你问。”
她的声音很细,很轻,不像浮玉山时那样悦耳空灵。
“你一只千年大妖,当年为何会落入程锦书手里,又为何会与藤妖共生一体?”
啸月眨了眨眼,半透明的眼中哀伤流露,娓娓道来:“我生于极北之地,是白狼族的一只白狼。白狼一族自洪荒而来,生来便是妖,且世代汲取雪山之力,周身至宝。”
“五百年前,几个仙修忽然闯入了我生存的浩瀚雪原,我族人誓死顽抗,却被他们尽数屠杀,唯有我年纪尚幼,无法抵抗,被带回了你们仙修的地界。”
在场几人闻言皆面色微变,白风禾开口:“你可知你被带去了何处?”
“我听得守卫议论,好像是,穹皇城。”啸月轻轻道。
灵水立在一旁忿忿开口,清隽双目满是怒意:“又是穹皇城,上次阻拦我等进山救门主的事我还没忘,为了区区妖丹不顾同胞性命,罔称三大宗之一。”
白风禾放下了手中茶杯:“然后呢。”
“我被关在一处四四方方的铁笼中,铁笼四角贴了降妖符,触碰便会割伤。每到月圆之日,便会有人进入笼中,剔去我的毛发,割开我的皮肉,取背上一根狼骨。”
“活生生剔骨?”灵水惊诧道。
啸月点头,云川止亦是惊骇无比,一旁的程锦书则眼中湿润,似乎不忍再听。
“我不知他们取我狼骨有何用处,只知晓每到月圆之夜,我便会活活痛晕,再醒来时,他们便会喂我许多上好的丹药,助我修炼妖力,许是我妖力越强,取出的骨头便越是坚韧好用。”啸月说。
灵水已经攥拳攥得掌心泛白了,这下云川止都忍不住骂了一句禽兽不如。
“后来我想逃离那里,便假意顺从,潜心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能冲破那牢笼。终于有一日,我借着他们开门取骨的机会,趁其不备重伤守卫,化成原型闯出牢狱,一路往北想回家。”
“可惜距我被带走已经数百年过去了,我早已忘记家在何方,最后体力不支昏倒在树林里,醒来,便被一女子抱在怀里。”
啸月偷偷看向程锦书,纤长的睫毛颤着:“我起初以为人都是坏的,修仙之人坏得更甚,便想养好伤后,趁她不备将她杀掉吃了。可她并不曾亏待我,每日为我疗伤换药,偷来许多肉喂我吃,久而久之,我便留在了她身边,不再想着逃跑。”
“不息山无人虐待我,也无人取我脊骨,是个良善的地界,我本想好好装作一只灵宠,不料身份被发现,不仅被赶入山林,还连累了收养我的主人。”
啸月说起来眼中尽是愧疚,她想靠向程锦书,但最后停下了动作,小口叹息。
“她替我拦住了追杀的仙修,自己却因为我触犯门规,被剥去修为,我后来知晓了此事,本想偷偷溜回不息山看望她,可是……穹皇城的人又追来了。”
啸月说起穹皇城便难掩惊恐,灵水上前给她披了件氅衣,她这才定了定心神,有力气说下去:“他们追我至深山之中,我身负重伤无法抵挡,也幸而遇见了正欲化形的藤妖。”
“藤妖本就憎恨人类,又听闻我是受了伤的十阶大妖,便在化形之际寄生在我体内,她要借我妖力巩固修为,也承诺帮我抵御仙修,保护我不再受到伤害。”
“她也确实做到了,她吸取了我的妖力,帮我击退了追杀我的仙修,又带我躲进人迹罕至处,安心养伤。我本以为生活会这样过下去,但过着过着,日子就变了。”
“藤妖憎恨人类,野心磅礴,她知晓留在山中永远无法修成妖王,便设法将我封在体内,借用我的妖力来到浮玉山,吸去人类婴儿的精元修炼妖功。我无法阻拦,但又不想杀害无辜,所以才装作风流邪妖,企图能多救下几个闯入浮玉山的人。”
听到这里,云川止恍然大悟,她戳了戳白风禾,在她耳边失望开口:“原来并非因为我生得貌美。”
“闭嘴。”白风禾道。
“我说完了。”啸月开口,她眼神纯洁澄澈,往白风禾身边爬了几寸,小声道,“你要杀我,取我妖丹吗?”
“本座倒是想,无奈有人拼死护着,算了。”白风禾借了云川止的力气,慢慢起身,听完啸月所言后,她面色依旧如常。
“这次是本座懒得计较,希望往后别人再觊觎你的灵宠时,你能有能力真的将她救下。”白风禾路过程锦书时,昂着下巴说。
她抬腿踏出门槛,打了个哈欠,湿淋淋的目光看向黑暗的头顶:“如今地上早已入夜了吧。”
明明就是不忍心,却不肯承认,云川止低头浅笑,抬手替白风禾裹好斗篷:“是的,我们快些回去歇息吧。你如今身子弱,熬不住的。”
“你若想要程锦书打起精神好好修炼,好好说便是。”
“什么?本座可不曾说过。”白风禾眼睛都快闭上了,“快带本座回房。”
云川止正要应下,却听见身后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一扭头,只见变回小狼的啸月正蹲在她脚下,雪白的尾巴狗一样哗啦啦摇摆。
“狼还会摇尾巴呢?”云川止笑了,她蹲下身子想抱她起来,然后冰冷的狼爪忽然搭在她掌心,再收回去时,在她掌心留下一枚闪闪发亮的丸子。
云川止愣了愣,语气骤然颤抖起来,抬手去拽白风禾衣摆:“白风禾,你看……”
“这是藤妖的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