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风禾闻声睁眼,转身从云川止手里接过丸子,那丸子呈半透明的琉璃状,薄薄的外壳下星河涌动,翻涌着属于藤妖的力量。
“你从哪儿弄来的?”云川止惊喜地去摸啸月的头,啸月咧开嘴,同人一般摇晃着站起,用两只前爪比比划划。
云川止根据她的动作猜想她意思,张口转述:“藤妖死去时,我捡到了她的妖丹,当时穹皇城的坏人正在寻找它,我不想被他们发现,就把妖丹藏进了肚子里。”
“藤妖已经修成魔功,妖丹十分珍贵,其中妖力非比寻常,我刚才听你说要治病,你们应当需要它。”
云川止转述完,自己又道:“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为何不留着?”
啸月一只狼脸上竟浮现出些许嫌弃。
对于妖族而言,吞食同类的妖丹或许和吞食同类没什么区别,云川止笑笑,这时啸月指了指白风禾,又用爪子比划。
“你们救了我,你们是好人。”
啸月肯定地点了点头颅,然后轻盈地跑开了,雪白的身体在风中像棉花似的蓬松,云川止摸了摸脸颊,她极少听到好人这样的赞美。
白风禾显然更少被这样夸赞,被兜帽遮掩的耳朵肆意地红润,眼神却不曾波动,她眼中映照着妖丹的光芒,流光溢彩,意味不明。
事情峰回路转,不知怎的,云川止比白风禾还要喜悦,她小心地拿起小木匣,把妖丹放入其中:“那我们快回去,早日将你旧疾医好,早日放心。”
“哦?本座的病,你怎么这样在意?”白风禾周身放松,便又似笑非笑道。
云川止被她的话噎了一瞬,心里激起千层波浪,对啊,白风禾的病,她为何这样在意?
“我毕竟是你的仙仆不是?”云川止打了个哈哈,她细心地放好木匣子,上前搀扶白风禾。
“如此说来,你除了没什么修为外万事精通,倒也是个不错的好仆人。方才狼妖比划的那些本座一句话都看不懂,你却一眼便能明晰。”白风禾话中有话似的,“还有,买下她的是本座,你何时也救了她?”
云川止嘴唇微张,想说点谎话敷衍,又不愿再扯什么慌。
言语踌躇间,还是白风禾递了台阶,她忽然身子摇晃,肩膀抵着云川止胸口,懒懒倚靠:“本座不想走了,你去寻个灵械商会的人,给本座要台软轿。”
她靠得那样自然,自然地云川止都快当成寻常了,于是扶她落座,转身往巷口跑去。
这夜月明星稀,秋高气爽,待秋叶结了晨霜,日头再升起时,料峭的冬日便悄然而至。
云阙关家家户户煮起了馄饨,云川止所处的府邸虽在高处,却仍能闻得到满城热腾腾的香气。
她这日心中有事,起得便早,却没想到推开门时,庭院里已有人在了。
“云川止,来吃馄饨。”灵水笑眯眯招呼她,池塘边不知何时多了张木桌,桌上摆了数个碗筷,“今日入冬,传闻说今日吃了热馄饨,整个冬日都不会冷。”
云川止见了吃食便愉悦,她几步走到桌前,惊叹道:“这么多,是你做的?”
灵水摇头,她指了指一旁架着锅忙碌的程锦书:“程锦书做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寻常比我还懒。”云川止负手望向柴火灶前烤得脸通红的女子,正欲唤她,却见庭院木门被推开,一身晨露的白风禾和浮然君从门外走入。
她们似乎在聊什么,浮然君面带笑意,白风禾则略有愁绪。
“浮然君,门主。”灵水连忙上前行礼,被浮然君抬手虚扶起来,摇了摇头。
“木里神峰之上不曾有尊卑之序,不必行礼。”浮然君浅笑道,她又看向白风禾,“风禾,你确定如此了么?”
“依我看还是不要心急,藤妖的妖丹妖力太过磅礴,你以其驱散体内旧疾寒气,一不留神便会走火入魔。就算顺利疗伤,妖力亦会在你体内留下痕迹,此事若是被其他人知晓,恐有后患。”
白风禾摇头,她眉头紧锁:“浮然君不必劝我,我已打定主意了。”
“我师尊当年的事始终是个谜团,这些日子又怪事连连,矛头直指向我。若我再像这样缠绵病榻不能修炼,若有一日真出了事,便真的再无人护得住我了。”
浮然君闻言嗟叹:“罢了,你既铁了心,我也不劝你什么。”
“百年不见,你性子看似截然不同,但实则一点儿都未变。”浮然君怅然地看着她,而后指向庭院二楼的一间厢房。
“以妖丹炼药,重塑筋脉,驱散寒气,须得整整七日,这七日我会伴你身侧,替你护法,但你身体能否承受妖力却是未知,我能助你一些,但不能助你全部,你可知晓了?”
白风禾颔首。
看来这以妖丹疗伤是件生死一瞬的事,云川止听着忽觉胆战心惊,灵水亦双手交握,眼神不安。
“云川止,江灵水,你们二人身为风禾的贴身仙仆,这几日须得一同在门外镇守,不许任何人闯入宅院,此事也不准同任何人透露。”浮然君又叮嘱。
“您放心,我们会等门主出来。”灵水柔声道。
云川止看向白风禾,白风禾此时也看着她,二人对视许久,最后白风禾先垂下了睫毛,负手向台阶走去。
灵水的手搭在云川止肩上,小声安慰:“门主福大命大,会没事的。”
“我知晓,这七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权当沐休了,想想便惬意。”云川止像往常一般笑着伸了个懒腰,吊着的心却并未放下去。
来乾元界一遭,越发多愁善感,云川止眼眶有些发热,白风禾却在此时经过她身侧,于她擦身时,指尖轻轻扫过她手臂,温热的指腹与她小指勾了勾。
像是安慰,云川止回身看她背影,半晌没回过神。
白风禾感受着身后少女灼热的目光,唇边卷起得逞的笑意,她正欲踏上台阶,一个橙黄色的身影不知从哪飞身过来,扑通跪在她面前。
“程锦书,你这是做什么。”白风禾垂眸道。
“姑姑……”程锦书眼眶红着,她从背上拿下那根铁棍,双手抬起,示意白风禾接过,“你打我吧。”
“呦,负荆请罪?”白风禾清凌凌笑了,“本座又不是疯了,打你做什么,浪费体力?”
“我昨日,知晓你有伤,还冲撞了你。”程锦书不断咬着嘴唇,“是我太心急了。”
“其实这几日我一直都在寻找她,我在浮玉山找了几日,可是杳无音讯,我便心存侥幸,觉得她定是自己逃了。所以昨日在唱衣楼看到她,我才那般心焦。”
程锦书面对白风禾还是有些语无伦次,她手臂仍高高举着:“我昨日觉得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你真的会因为我放弃治病的妖丹,放了啸月,姑姑……”
“行了。”白风禾听得烦躁,她从程锦书掌心拿过那根铁棍,捏在手里转了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灵石而已,本座就当是扔了,不用你赔。”
“我不是……”
“再说本座就拔了你的舌头,本座等会儿还要治病,休叫我心烦意乱的,乱了心神。”
程锦书闭上了嘴,白风禾将她铁棍扔了,绕过她走上台阶,却听程锦书忽的转了个向,朝她背影道:“姑姑!”
“何事。”白风禾不耐地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我这些年来心仍浮躁不定,对修炼的事却只会逃避,到头来连一只灵宠都保护不了。往后我定不再萎靡不振,我好好修炼,定要找回从前的修为。”
“嗯。”白风禾懒懒向前走。
“然后,我再不听信那些人诋毁你的话,你救了啸月,放过了啸月,有朝一日,我定会报答姑姑昨日之恩的!”
“嗯嗯嗯。”白风禾捂住了耳朵,加快脚步走上游廊,推门进屋。
浮然君先她一步移身进了屋子,此时正端坐在圈椅上喝茶,看见她便笑了,出声感慨:“时光一晃便是百年过去了。”
“我还记得你刚拜入师门时,自己还是个少女呢,整日在不息山耀武扬威,没少给谢存惹麻烦。”
“您还记得呢。”白风禾垂眸,似是也回忆起了那时无忧无虑的岁月。
“自然记得,只可惜现在,物是人非。”浮然君仍含着笑,眼底却一片苍凉,“我们开始吧。”
“是,浮然君。”白风禾颔首。
在浮然君磅礴灵力的护法下,整个宅院都被结界笼罩,结界内时光缓慢,一切仿若停滞,稀疏的树影艰难越过院墙。
结界之外,来来往往的人们遵循旧俗,食馄饨,煮药膳,送寒衣,祈盼隆冬瑞雪,早日春归。
距离云阙关不远的穹皇城同是立冬之日,然皇城之内处处有走地神打马巡逻,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传言近日穹皇不悦,故而无人敢在外庆祝什么,就连一向门庭若市的三界酒楼都稍显冷清。
穹皇宫内,金灿灿的藻井投下烨烨灯火,绘满龙纹的石椅庄严立在九层台阶之上,大殿两盘水声潺潺,似有暗河流过。
“白宗主,我们已有数十年未见了吧,怎么只来穹皇城坐了一坐,便要走呢?”穹皇穿着一身龙纹锦袍,头戴碧玉头冠,薄唇轻抿,似乎真的不舍。
白霄尘立在第四级台阶上,长眉微敛,漠然道:“借用云阙关的地界安置受灾百姓本是小事,穹皇却定要本尊亲自出面才能松口,本尊心系灾民,不得不来。”
“毕竟刚刚出了大妖的事,时局动荡,百姓不安,本皇也不过小心行事,辛苦白门主了。”穹皇枯槁的手轻轻抬起,便有一黑衣守卫从虚空出现,递给白霄尘一杯热茶。
“白宗主远道而来,总得先喝上一杯热茶,否则怎好让你这样离开。”穹皇含笑道。
白霄尘看了一眼茶杯,却没有接过茶水,反而向后退去:“不息山还有要事,本尊不得不回去处理,恐怕不能同您品茶了。”
穹皇看了眼大门,原本敞开的门竟忽然慢慢关合,吹进殿的长风被大门阻碍,逐渐凝滞在半空,沉甸压抑。
“穹皇这是何意。”白霄尘眼中隐有怒色,她握紧了袖中剑柄,直视穹皇。
“宗主莫要多想,本皇只是想要待客罢了。”穹皇握着拐杖起身,宽大的锦袍在身后拖曳,她颤抖走向白霄尘,声音喑哑。
白霄尘呼出口气,她忽然松了剑柄,假意微笑:“本尊与浮然君约好未时在云阙关相见,浮然君一向守约,本尊怕是得拂了穹皇的好意,前去赴约了。”
穹皇看着白霄尘,深陷的眼窝越发深陷下去,过了许久,她终于发出声干瘪的笑,挥手打开殿门。
“既然如此,本皇便只能待客不周了。”
白霄尘告辞离去,穹皇拄着拐杖的手向下用力,颤抖着回到龙椅上,然后忽然砸了拐杖,巨大的声响引得一旁的男人软膝跪下。
“穹皇殿下,您莫要动怒,她……”
“为什么!”穹皇低声道,她垂首盯着地上的男人,“为什么谢存可以死,她洛浮然不跟着一块儿死,她们不是最有情谊的么!?”
男人吓得匍匐在地:“穹皇……”
“还有你,本皇还未质问你,叫你杀了的那只狼妖,你真的杀了吗?”穹皇颤颤巍巍起身,拐杖腾空回到她手中,轻轻拄在了男人手上。
男人却发出凄厉的喊叫,疼得满地打滚。
“穹皇饶命,饶命,我只是看那大妖珍贵,便将它卖给了灵械商会,想着能赚些灵石……您放心,它如今定是死了,当初我们对它做的事,不会有人知晓……”
他话没说完,因为一道黑色闪电已然劈在了他身上,男人身体瞬间化作一根焦炭,咕噜噜滚下台阶。
穹皇浑浊的眼睛冷冷看着男人不见的身影,而后慢慢坐下,对着空荡的大殿,长叹一口气。
“谢存,洛浮然,白霄尘……”她低声念着,沙哑的声响消弭在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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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并非很长,云川止本以为自己会日日打着瞌睡度过,然而听着二楼传来的钟声,她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连往日喜爱的吃食都有些食之无味,她每日无聊得只能在池塘边刻木雕,又因为没有材料,连木材都是院中盆栽砍的。
往日还能找到程锦书打趣唠嗑,可自从那日程锦书同白风禾哭啼了几句后,便将自己闷在屋中修炼,从早到晚连个人影都不见。
灵水话又少,云川止只能每日和黑蛋儿絮叨,讲到黑蛋儿一看她便抱头就跑。
最后没有办法,她还是老老实实坐下雕刻,原本想雕一个白风禾,可怎么雕都觉得无法复刻本人的风韵,只得放弃,转而刻起了自己。
身披甲胄,凤眼长眉的云川止,大部分时间在呼呼大睡,偶尔手里握着鲜血淋漓的砍刀,又偶尔手拿锛凿斧锯,沉迷于堆叠的图纸中。
一不留神便刻了七七四十九个,当她刻到第五十个时,天色刚亮,钟声渐歇,二楼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此时灵水和程锦书都在睡觉,唯有云川止点灯坐在庭院里,寒风料峭,她披着那日给白风禾的斗篷,双眼熬得通红。
推开门的是浮然君,她亦是双目通红,同云川止对视后,朝她招了招手。
云川止手里的刻刀便落了地,她向前踏了两步,顿觉得魂魄被搅碎了似的,零零散散,飘飘荡荡。
“白风禾……”她低声念了一句,尽管手足无措,她还是稳着步子走上台阶,走到了浮然君面前。
往常遇到这种事时,她只会满心空落落地沉默,今日也应当如此,云川止深吸了口气,低声问:“门主她是不是……”
“你自己看吧。”浮然君红着眼眶,叹了口气,侧身走出门。
云川止越发昏眩,头也刺痛起来,她手指不断在掌心搅动,呆立了许久,这才推门进去。
进门的刹那,馥郁的花香涌入鼻腔,白风禾正穿着熟悉的紫色衣裙,一如既往笑得妖冶肆意,负手看着她。
“怎么了?”白风禾抿唇微笑,却见少女僵立半晌,而后忽然身子飘摇,踉跄扑进她怀里。
“云川止!”白风禾瞬间收了笑容,上前一步将她接住,腰肢被少女抱紧时,震惊地抬手摸她面门,摸到了一小滴湿润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