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川止满脸喜色,白风禾定了定,含笑将茶水饮尽,放至桌沿。
“朔州是什么地方,比云阙关要富么?”云川止对白风禾的家乡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云阙关是天下最为富庶繁华之处,自然比不上,但朔州坐落于江南,河流穿梭,山清水秀,因着有无数商船经过,也算小富之地了。”
云川止颔首,心道这乾元界真是广阔,光是她没去过的城镇便成百上千的,更别提那些景色各异的山峦湖海。
待往后攒点灵石,有了时间,定要一一走过,游山玩水,好不逍遥。
见她眼神又迷离了去,白风禾心中升起一丝戒备,她抬起指甲敲了敲桌沿,将云川止思绪唤回。
“想什么呢?”白风禾蹙眉问。
“没想什么,就是想象了下朔州的模样。”云川止回神笑道,起身添茶。
白风禾扫她一眼,随手从袖中拿出本《无边心法》准备翻阅,不料书页互相纠缠,将方才收起的那本话本带了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白风禾心弦猛然一震,面上却未浮现什么,俯身准备捡起,但云川止眼疾手快,已经替她将书册拿起,一左一右捏着:“门主要看哪本?”
“它罢。”白风禾故作镇定,指向那本《无边心法》,“另一本往后再看,放到桌上便是。”
所幸那话本上没有名字,只有麻绳细线穿着厚厚的褐色封皮,朴实无华,但云川止瞧着封皮颇为眼熟,怎么看怎么像程锦书曾经拿给她的话本。
白风禾竟还会看这种话本么?云川止趁着白风禾不注意,轻轻将窗子打开一条缝,于是夹杂雪粒子的冬风吹过缝隙,哗啦啦掀开了几页书角。
白风禾翻书的手冷不丁顿住,她忽然掷出道灵力关严窗子,责备道:“如此寒冷,开窗做什么?”
“抱歉。”云川止眼观鼻鼻观心地在一旁站好,心里却翻江倒海浮想联翩,书页被吹起的短短瞬间,她已然看清了上面翻动的文字。
不就是程锦书曾给她看过的话本么?她连自己硕大的名字都瞧见了,若她记得不错,这本子是第二峰一名仙修写的,文辞不错,写的她与白风禾爱恨纠葛,缠绵一生的故事。
她当时翻阅只觉得好笑,可白风禾怎么会看呢,还偷偷摸摸的。
难不成……
白风禾觊觎自己?
她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得寒毛直竖,白风禾却在此时冷声道:“你立在此处影响本座思绪,还是出去候着吧。”
一贯的倨傲声音将云川止的胡思乱想打断,云川止揪着衣襟点头,转身退出寝殿。
只留白风禾捏着书页,指尖微颤,直到少女的身影再看不见,方才将书册收起,长声叹息。
翌日也是个晴天,晨起的白风禾懒洋洋伸出一只手,等着云川止的搀扶,谁知触碰她的却是另外一双手。
与云川止的手不同,这双手光滑细腻,白风禾却如同碰了炭火般缩回掌心,怒气陡然四溢。
感受到门主忽然变换的情绪,方才抬手的仙仆吓得急急跪倒,匍匐道:“门主赎罪。”
“竹翠?”白风禾垂眸道,她抬眼看向晨光弥漫的空旷寝殿,“云川止呢?”
“回门主,云姐姐她今日沐休,下山去了,所以今日是在下当值。”竹翠是个年轻的姑娘,被白风禾的神色吓得不轻,手脚都软了。
“她今日沐休?”白风禾越发烦躁,顾自翻身下榻,拿起盆中浸湿的帕子,“谁许她沐休的?”
“每个仙仆每月有两次沐休的机会,如今是月末,云姐姐她便用了一次,由我代为侍候。”竹翠不知哪里惹怒了白风禾,生怕被一剑砍死,骇得脸都快埋进地下了。
门里仙仆除了灵水都这般怕她,可她除了疾言厉色些从未肆意惩戒过他们,白风禾看着抖如筛糠的竹翠,越看心中越是郁结。
云川止就从未因为那些流言怕过她,无论她怎么恐吓,行事依旧自然如常。
白风禾喝了口凉茶,将心头火气浇灭些许,这才拿过屏风上的衣裙,自己更衣。
“她去哪了。”白风禾又问道,“往后同她说,哪怕是沐休亦要同本座报备,去了何处,要做什么,都要一一言明。”
竹翠茫然不解,只当云川止是惹怒了门主,于是回答:“是,门主。”
“云姐姐并未同我说,只说去游机城逛逛,还有程姑娘同她结伴而行。”
游机城,她往常就算沐休也会窝在屋子里,或是寻个地方晒太阳躺尸,从不往山下跑。白风禾凝眸望着窗棂上的白霜,心里越发不踏实。
“灵水在何处,你去唤她先到芜崖顶自修,本座稍后便来。”白风禾最后开口,竹翠闻言如临大赦,领命离去。
屋子里空荡下来,朦胧清透的光越过窗纸,将整个寝殿照得如同雾气弥漫,白风禾顾自站在大片的雾气中,思绪同人影一般朦胧不清。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白团钻出柜子朝她走来,笑眯眯道:“门主又恼啦?”
“闭嘴。”白风禾冷面嗤笑,“年纪大了,晨起闹气而已。”
“得了,你分明就是因为云川止不在而恼怒,她们不懂你,我跟了你百余年,怎还不懂么?”白团老神在在摇头,用力跳上桌案。
“你身为门主,她是属于你的仙仆,你既对她不一样,便命她也喜欢你便是,她还能反抗不成?”白团将手一摊,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何须伤神。”
“你一个心都没有的傀儡,怎敢在本座面前说这些?”白风禾白它一眼,扬裙坐下。
“若是连心都能命令,本座便去学蛊术了。”
“也不一定要她心属于你,怕她走远,往后不叫她下山便是,怕她对旁人动情,将她关在逢春阁,不许她同旁人交谈便是。”白团说得摇头晃脑。
白风禾闻言捏紧桌角,贝齿滑过唇畔:“莫要胡说八道了,你从哪学的?”
“你的书。”白团伸手敲了敲桌上放着的话本。
白风禾哑口无言,她挥袖赶开白团,心绪越发杂乱。
时间飞逝,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风吹得干枯的树杈哗啦啦响,枯叶随寒风卷过地面,盘旋着插进路边的雪堆。
云川止背着一包袱糖包油饼走上石阶,程锦书跟在她身侧,不禁疑惑:“你买那么多硫磺和芒硝做什么?莫不是不息山待得不痛快,想将它炸了?”
“炸山岂能就这□□。”云川止闻言轻笑,“今日是白风禾生辰,你忘了?”
“今日是姑姑生辰?”程锦书一愣,她捏着手指盘算了会儿,惊讶颔首,“还真是,我数十年不见她,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往常姑姑的生辰也都是师祖替她筹备,待师祖过世后,应当就再无人提起过了。”程锦书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姑姑当真是可怜。”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替你做几道拿手菜。”程锦书用胳膊撞了撞云川止的手肘,笑眯眯道。
“我啊。”云川止笑笑,她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娘没说过么,你爹没说过么?”程锦书皱眉,“不过你当时年纪尚小,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云川止嘿嘿一笑,并不作答,从她记事起整日活得颠沛流离的,日日提防恶灵怨鬼,哪里有空去过什么生辰,不死掉已然是万幸了。
不过她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某一天她会得到爹娘拼命寻来的一颗果子,亦或是一块珍贵的饴糖,也许那便是生辰吧。
想着想着,云川止抱紧了怀里买来的糖包。
同程锦书约定好傍晚见面,云川止便独自登上山头,踏过长长石阶,回到逢春阁门口,谁料刚踏过门槛,便被一满脸慌张的仙仆拉到角落。
吓了一跳的云川止贴在墙根,踮脚看着她,仙仆脸色惨白:“云姐姐,完了完了,你惹门主生气了,她早上看到你不在,脸色阴沉了一整天。”
“方才听说门主教灵水姐姐修炼时,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你若能躲,还是先躲一躲,莫要此时去见门主。”
白风禾生气了?云川止十分茫然,她看看门外,又看看自己,满心不解。
“她来月事了?”云川止懵懂地问。
竹翠眼睛眨了眨:“以门主的修为,会来月事吗?”
“应当不会啊……”云川止小声嘀咕,她将怀里的包裹递给竹翠,吩咐她帮忙放回房间,决定先去瞧白风禾一眼。
以白风禾的脾性,她若是敢躲她,那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云川止深吸一口气,来到寝殿门口,抬手叩门。
门中静了片刻,门轴这才吱呀一声转动,大门缓缓打开,云川止探了个头进去,只见殿中冷冷清清,连炭盆都没点,同外面的冰天雪地一样刺骨。
“门主,我进来了。”云川止探头探脑道,然后悄声走进殿内,越过几道屏风,看见了白风禾的床榻。
和榻上蜷缩的白风禾。
“门主?”云川止忙上前撩开帷幔,只见女人面色苍白,背对云川止缩在薄薄的被褥中,双手抱在怀里,手腕触之冰凉。
“你寒疾犯了?”云川止顿时着了急,转身要去寻医仙,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手腕。
白风禾力道极大,她不受控制地跌倒,再抬眼时,她背靠墙面,被女人压在榻上,对上一对深不见底的柳叶眼。
花香侵入肺腑,女人膝盖抵在她腿间,垂首同她对视,长腿隐约蹭过她肌肤,云川止连忙贴近墙面,不敢动弹。
这姿势实在旖旎,云川止忽然想起昨日白风禾桌上的话本,心中连道不好。
她也不曾在白风禾面前表现过什么,怎么白风禾便对她产生了这种心思呢,罪过罪过,她这具身体修为低浅身份低微,挣又挣不过,逃又逃不脱。
与其挣扎,倒不如妥协,若能做个门主夫人,不知白风禾的家财万贯能否分她一些。
总比微薄的月例来得多,仔细想想,倒也不亏,白风禾此人行事癫狂了些,但心眼不坏,想来不会亏待她。
这边云川止努力说服自己,那边白风禾越想越气,食指挑起云川止下巴,伸手捏住,强行让少女朝她仰面。
白日里白团的话回荡在她心间,白风禾眼神越发阴冷锐利,掌心隐隐的灵力闪动。
她有一百种法子将云川止留在她身边,保准她再也不能离开她半步,左右她是她的仙仆,她的命是属于她的。
她白风禾又不是什么好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做得多了,如今只是对付个小仙仆,还能对付不了了不成?
“你去山下做什么。”白风禾低声道,她语气柔滑邪魅,威压强行覆盖云川止的身体,令云川止心砰砰直跳。
但这话落在云川止耳中,却莫名听出委屈之意。
“去给你买生辰礼。”云川止实话实说,她维持着被压在墙上的姿势,费力地从袖中掏出一条淡紫色的紫龙晶项链,张手让那坠子左右摇摆。
项链拿出的刹那,白风禾眼睫一动,周身的怒意骤然散去。
然后顿了半晌,抬手夺过紫光闪闪的项链,小心翼翼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