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使得云川止心口泛起细细的疼痛,反复数千只蚂蚁在啃食,云川止放下帕子,上前拉了拉她衣角。
白风禾垂首,指尖在眼角拭过,转身看向云川止,眼尾被泪浸得红润,鼻尖红肿。
白风禾极少完全袒露脆弱,如今面具卸下,难得惹人心怜,云川止从袖中掏出张干燥帕子,被女人劈手夺过,大声擤了鼻涕。
“门主不在意仪容了?”云川止笑道。
“此处又无人看着,本座还管什么仪容。”白风禾硬邦邦道,她抬手将帕子扔了,吸了吸鼻子。
“明日随本座去木里神峰拜会浮然君,本座不信,好好的人为何会说死就死。”白风禾推开云川止,快走几步落座,不让云川止看她哭肿了的双眼。
云川止十分无奈,她沉默半晌,上前同她对向而坐:“门主,其实这几日我能感觉到,我魂魄极为不稳,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同我魂魄是不相符的,我就好像硬塞进了不合适自己的衣衫,总会有这一天。”
云川止给白风禾倒了杯水,伸手将茶杯递给她时,忽见白风禾面前的桌上一片水润,愣神的空档又落下滴泪,水渍在漆木桌面汇成片清湖。
她竟这般在意。
看她一反常态地哭个不停,云川止心里说不出得酸楚,于是探身上前,用指尖蹭掉白风禾鼻尖摇晃的泪滴。
“人各有命,我能多活这一年已是十分幸运。”云川止笑道,“我从前觉得活着便是无止境的痛苦,如今才发觉,世间竟有那么多美味的吃食,辽阔的景致,亦有那么多形色各异的人。”
“你早便知晓我不是崔二狗吧?”
白风禾嗯了一声,她强行忍下泪意,抬眸看向少女。
“你竟没杀了我,倒是我的福分了。”云川止有意逗她开心,笑嘻嘻道。
“都要死了还这般贫。”白风禾冷哼,“我应当不顾预言杀了你的,如今便也不会伤心。”
云川止挑眉道:“什么预言?”
白风禾道:“在你出现的前一晚,有一白眉老儿托梦给我,说将有一活阎王夺舍在我门中,若我道破此事将你杀了或是赶走,便会遭遇灭顶之劫。”
云川止闻言,讶异地皱眉:“我倒不知还有什么预言。”
“不过这预言大抵不准,我并非什么活阎王,也并非是夺舍,我是被献舍来不息山的。”
这下轮到白风禾惊讶了,她蹙眉道:“崔二狗不过是个凡人,她如何能使得出献舍阵法?”
“我也不知。”云川止摇头,“我也为此疑惑了许久,但那崔二狗确实心悦你而不得,许是偏执到了极点,寻了高人相助也未可知。”
白风禾望着虚空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儿,她又道:“所以你是谁。”
云川止道:“我姓云,叫云川止,生在无间城。”
“竟同本座起的名字分毫不差?”白风禾眸光乍起。
“无间城……”白风禾又道,“怪不得你那日会询问无间城的事,不曾想传说中的无间城竟真的存在。”
“那里同地狱也无甚区别,水深火热的,到处都是恶鬼怨灵。”云川止叹了口气,“我只活了七十四年便病逝了。”
白风禾问:“你既是仙修,又怎会病逝?”
“许是无间城邪气太重,而我又了无生趣罢。”云川止猜测,“无间城没有医仙,我只是猜测。”
她说罢,屋中陷入默然,夜越发深了,街上的喧嚣声堙灭在漆黑的夜空下,百姓纷纷关门落锁,街上只余巡逻的走地神,发出踢踏踢踏的马蹄声。
白风禾终于平静下来,她起身开门,吩咐谭青不用守着,而后唤来伙计送上些吃食茶水。
“今夜就在这里歇下吧,卧房里乱作一团,本座不愿看见。”白风禾将一碟荷花酥放在云川止面前,“还未用晚膳吧。”
云川止寻白风禾寻了半日,确实滴水未进,闻言欣然笑纳,捏起荷花酥吃了两块。
待她吃完抬首,白风禾已经换了亵衣,平躺在榻上了,天香楼的卧榻比不得白府的拔步床宽敞,身侧只余了一小块位置。
云川止见状起身:“我去外面守着。”
“不用。”白风禾开口,她柔荑轻抬,在身侧拍了拍,“上来陪陪本座。”
云川止道了声是,她出门洗漱完毕,脱掉外衣鞋子,四肢僵硬地躺在白风禾身侧,听着女人清浅的呼吸声。
床榻摇晃几下,白风禾翻了个身背对云川止:“灯灭掉吧。”
云川止听话地吹熄灯烛,眼前瞬间陷入黑暗,待双眼适应后,便有幽幽的红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墙壁上留下片晕影。
在浮玉山时二人没少挤在一张床上入眠,但那会儿云川止心里敞亮,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截然不同。
她听着白风禾浅浅的呼吸,心绪忍不住跟着颤动。
左右要死了,不如大胆些,云川止眼睛一闭,往前蹭了半寸,胸口顿时与白风禾紧紧相贴,两人心跳隔着皮肉一同震颤。
“门主。”云川止小声说,白风禾的颈子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而后嗯了一声。
云川止见她不曾反对,便抬手揽住她腰肢,同时把头埋进白风禾披散的青丝中,她发梢的味道同身上的略有不同,是白日里那种,淡淡的桂花皂角味。
“闻够了么?”白风禾冷冷开口。
“没有,我死后能不能剪下一些塞我怀里,好让我在阴间好过些。”云川止笑着说。
“逆仆。”白风禾骂道。
再不是她白日里用鼻尖蹭她的时候了?云川止暗暗腹诽,恋恋不舍地将头挪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白风禾又哼,没接她话茬,过了许久,她忽然翻转身体,清浅的呼吸喷洒在云川止面门。
云川止心弦一抖,她还未反应过来,白风禾便回抱住她的腰肢,而后稍稍用力,屈身将脸埋进她怀里。
云川止只听脑中万蜂齐鸣,嗡的一声红了脸,抬起的手不知放在哪儿,踌躇许久,轻轻放在她背上。
另一只手则大着胆子伸进她颈间,双手合拢,便是将人侧身抱住。
云川止不知自己是如何在悸动中睡着的,只知晓这一夜睡得不好,起初是手臂发麻,后来梦见了些面红耳赤的,磨磨蹭蹭的,不可说的画面。
醒来时脑中混沌一片,连着眨了几回眼睛才清醒过来。
她还侧身躺在榻上,右手早已没了知觉,饭菜的香味不断涌进鼻腔,面前微陷的床铺依旧残留白风禾的温度。
“云小仙仆,晨安。”身后传来女子笑眯眯的声音,云川止惊得从榻上弹起,却因右手无力,又歪歪斜斜倒下。
“浮,浮然君?”云川止歪在被褥里,结结巴巴道。
方才梦里梦了不少荒唐事,不知晓有没有暴露什么,如今万分心虚。
门开了,白风禾端着一壶茶汤翩然走进,眸光看向云川止:“起来用膳。”
“是……”云川止艰难地用左手撑起身子,跌跌撞撞下床,又跌跌撞撞坐到桌边。
一位早已得道成仙的长辈和堂堂不息山门主同时等她晨起,怎能不令人惶恐,云川止刚接过白风禾手里倒好的茶汤,旁边的浮然君便将筷子递到了她手上。
云川止惊得连声道谢,她接过筷子,顾不得发丝凌乱,埋头用膳。
“浮然君,她可还有救?”白风禾的声音响起。
云川止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听见浮然君笑了一声,幽幽吐出二字:“必死。”
方才生出些希冀的云川止一颗心顿时掉了回去,咬着馒头苦笑,心道这位神女的幽默实在不合时宜了些。
听了浮然君的话,白风禾神色亦晦暗下去,轻声道了句谢。
“上次观你魂魄还只是不稳,可今日再看,已是风中残烛,再无可能了。”浮然君道,“哪怕用仙术强行将魂魄留在体内,二者也终究不合适,早晚崩塌瓦解。”
“倒不如珍惜最后的日子,莫要难为自己。”她说。
“我知晓了。”云川止笑笑,埋头喝粥。
浮然君昨夜恰好经过此处,这才被白风禾一道传音符传了来,如今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只余白风禾坐在她身侧,陪她用完早膳。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么,本座这些日子休憩,勉为其难陪陪你。”白风禾说。
云川止本想回答去看看乾元界的大好河山,但想了想,还是摇头:“没什么,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惊心动魄会随着时间忘却,平凡的日子才能烙下最深的印记。
至少云川止这么认为。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生活仿佛一如往昔,云川止像原本打算好的那样,陪着白风禾接受白家宗支旁系数百号人口的请安。
又同她一起逛遍了东西两市,亲自采买府中年货,每日疲惫又充实。
傍晚用过膳后,又与她同榻而眠。
二人默契地不再提死亡之事,但时光永远无法停滞,该来的日子终将到来。
这日正好是除夕,炮竹在街巷中噼里啪啦响了整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白府的门前贴了红火的对联,上面的字是白风禾亲笔所题,七扭八拐毫无章法。
朔州有个风俗,除夕这日人人需得穿着红色,以便吓走年兽,故而谭青准备了两套红色衣衫,偷偷放在二人床头。
云川止醒来便麻利换上,但白风禾此人不喜艳红色,云川止哄了许久,她才勉强披了件红斗篷。
“门主,我们这般穿着,倒有些像是婚服呢。”云川止对着地上的薄冰照了照。
白风禾嘴上骂着胡说八道,然而回房晃悠一圈,再出来便衣冠齐整了。
这日她们没有出门,只在白府逛了逛,瞧那些不知哪代哪支的孩童嬉笑着放炮竹,偌大的院子被炮竹声填满,终日不歇。
入夜后,二人躲开了那人山人海的家宴,自己在屋中吃了年夜饭,谭青很有眼色地未曾打扰她们,白风禾喝了些酒,眼下散开片红霞。
“云川止,今夜天晴,待明早醒来,本座带你去瞧紫霄河中映的早霞。”白风禾叹息着道。
“甚好。”云川止笑道,她脱掉鞋袜躺下,面色苍白,额间泛着淡淡青色。
白风禾眼睫颤动,看了许久,这才缓缓躺倒,翻了个身,盯着云川止的侧脸。
而后长臂一卷,将人卷进自己臂弯,像云川止抱她那样抱着云川止,鼻尖蹭过少女柔顺的发丝,是熟悉的皂角味。
两条长腿无处安放,霸道地往云川止腿间插,云川止被她碰得浑身僵直,却还是放松身体,任她缠绕着抱住。
二人紧紧相拥,两颗心隔着胸口咚咚地跳。
灯火堙灭,外面还有炮仗在响,漆黑的夜空时不时被烟火撕开道裂缝,又很快重归安宁。
心脏跳着跳着慢了下来,又一声巨响划过天际,耳中嗡鸣片刻,再恢复听觉时,心跳声只剩了一个人的。
“云川止。”白风禾低声道,她抬起沉重的指尖,从少女的发梢摸到发尾。
她看向已经没了声息的少女,偷偷弯下腰,红唇贴着她嘴角,轻柔地研磨,细细碎碎地亲吻。
泪水溢出眼眶,隐入发丝。
长长叹息:“本座已经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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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狗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