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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最热闹的元日,可小楼中却整整半日没有动静,谭青实在担忧,大着胆子推开房门,迎面便看见自家姑娘盖着薄被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什么,双目无神地放空。
“姑娘。”谭青怯怯上前,眼神瞥到女人怀中面色泛青的云川止,吓得呼吸错乱,失声道,“云姑娘……”
她说了一半咽下声响,白风禾却充耳不闻,仍望着深深的藻井,眼底布满血丝。
谭青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她壮着胆子走上前,手指递到云川止颈间,少女的身体被施了仙术,肌肤仍温热绵软,只是脉搏早已消失。
谭青代为经营白家百年,虽说该见过的早已见过,但还是吓得血色全无,原地僵立片刻,才小声道:“姑娘,云姑娘她……没了。”
“本座知晓。”白风禾终于开口,她指尖轻轻挑起云川止的发丝,感受其滑落时的凉意。
“若有人问起,便称她是病逝了,别让他们胡说。”白风禾又说,她声音悠远空灵,听着并无悲怆之意。
可那双手却一直未从云川止身上离开,执拗地抱着,搂着。
自家姑娘打小便受不得刺激,看着张牙舞爪,实则脆弱得很,动不动便哭个水漫金山,谭青对她性子再知晓不过。
从姑娘的行为来看,她对这位云姑娘十分特别,如今人就这么死了,她该不会因此疯魔吧?
谭青心里着急,嘴里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得不如白风禾的意,反而刺激了她,等会儿一激动拍拍屁股入了魔,她便成了千古罪人。
她踌躇不言,白风禾却先开了口:“谭青,你可记得魔修中有名为生骨术的邪术,可生死人,肉白骨。”
谭青顿时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会说错话,忙道:“姑娘万万不可!”
“邪术总会反噬,而且所谓的生死人肉白骨,也不过是空有一副躯壳,到时候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哪里还是云姑娘?”
“何况……我看云姑娘是个体面人,应当不愿自己的肉身落到那种境地吧。”谭青抖着嗓子道。
白风禾眼睫动了动,眸光垂落,喃喃道:“你说得对。”
“云川止最爱舒坦的日子,何必叫她死了都不安生。”白风禾又叹息,枕头微湿,眼里却早没有泪了。
沉默半晌,谭青才又试探:“那么……”
“让她入土为安吧。”白风禾仿佛卸了全身力气,她抱着云川止起身,谭青想上前帮忙,被她挥手挡开。
“本座自己来。”白风禾道,她缓缓站起,然后弯腰抱起云川止,往门外走去。
谭青看着女人飘摇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自家姑娘最注重脸面,哪怕被万人唾骂的日子里,她都不曾放纵自己邋遢颓废过。
如今却只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亵衣,青丝凌乱在脑后,被风一吹,呼啦啦打着卷。
“姑娘,外面冷!”谭青扬声喊道,随手抄起一件斗篷,快步追了上去。
那斗篷最终还是裹在了云川止身上,白风禾没让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出门便施了隐身诀,抱着云川止一路走到朔州城外。
城外有一处低矮的伏龙山,山上种的铁杉树在冬日里略微发灰,却并未枯败,可地上还是铺了一层枯叶,被前几日的雨雪泡成叶泥,踩着泥泞湿滑。
白风禾不顾身后脏污的衣摆,一步步登上半山腰,此处结界封山,入口处有一石碑,碑上所书:青山埋骨,福蔽万代。
此处是白家茔地,其中埋葬了白家祖祖辈辈数千人口,放眼望去墓碑成林,汉白玉砌成的坟冢干干净净依次排开。
白风禾望着密密麻麻的墓碑,心里空了一块,她愣神时,一个拄着拐棍的老者从冢庐中走出,冲着白风禾躬身:“老朽拜见家主。”
“文叔不必。”白风禾道,“我要葬一个人。”
“是白家旁支吗?”老者道,灵力扫过云川止的面容,他有些讶异,“她不是白家人。”
“家主,按照白家的规矩,唯有白家的子孙方能葬入先茔,这姑娘……”
“若是家主夫人,便可葬入先茔,”白风禾语气虽淡,却不容置喙,“她虽不是,便当她是吧。”
云川止没有家,不知该葬在何处,倒不如将她留在白家,往后要寻她时,也知晓她在哪儿。
反正人死了,管她同不同意。
老者脑子转了两圈才明白她的话,虽不赞成,但自知拗不过这位家主,便只得点点头:“老朽知晓了。”
老者看守了白家先茔数百年,对这里已十分熟悉,很快寻到了合适的位置,送来合适的棺梏,忙活一通后,回身问道:“家主,可有什么殉葬品?”
白风禾起初摸到了那枚紫龙晶,但终归没有舍得,沉默良久,忽然扬手割了一簇青丝,将其绾成青丝结,放进云川止怀里。
“算你有福,本座真的将头发赠与你了。”白风禾嗤声道,她又看了云川止许久,直到发现仙术也无法阻止那具身体的冷却,这才将其放入棺中。
“合棺了?”那老者问。
“合。”白风禾说。
老者看着年迈,动起来却如风似的迅捷,棺梏很快被埋入地底,一座崭新的坟冢出现在角落,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老者拄着拐回到冢庐内,白风禾却兀自在坟前站了良久,直到日暮西山,茔地里再无一丝光亮。
长风挤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呐喊,她才疲惫地跪坐下去,讽刺地轻笑:“你还是食言了。”
“云川止,本座好冷。”
……
一年的末尾热热闹闹地跨过,元宵之后,充满希冀的初春如约而至,不息山的积雪悄然融化,化作酥油浸润土地。
不息山身为仙山,四季分明,枯树虽还未生出新芽,但若登高远眺,还是依稀能看见山林中蒙上的薄绿。
告假的弟子皆意气风发地回门,元宵过后的那日,整个不息山生机洋溢,欢笑声不绝于耳。
似乎无人知晓一个小仙仆的故去,哪怕知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偶尔有听过她名字的人扼腕叹息,但也不过是叹息。
毕竟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开,远不如晚膳用什么来得重要。
不过也并非全然无人在意,至少第五峰一连几日蒙着阴云,起初小雪昼夜不停,后天天气暖了,小雪化作小雨,落地又结了冰。
众人皆知晓门主最亲近的仙仆死在了除夕夜里,门主虽神色如常,但密布的阴云昭示了一切,几乎无人敢轻易踏入逢春阁,生怕白风禾郁结难消,大开杀戒。
就连死因都无人敢猜测半分,唯恐背后多嘴一句,下一瞬便死于非命。
白风禾回到不息山那日,灵水和程锦书早便侯在了门口,灵水未曾忘记自己那日的话,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佳肴摆在观星台上,准备为门主和云川止接风洗尘。
可紫光明灭,落地的只有白风禾,灵水翘首盼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熟悉的清瘦身影。
“门主,云川止呢?”灵水低声问,她绞着手指等白风禾回答,却见一向自持的女人红了眼眶,错身走上阶梯。
灵水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向一脸茫然的程锦书,然后朝山外跑了几步,长长的阶梯上杳无人影,只有打圈的落叶。
她不知晓好好的人怎么忽然便回不来了,再也装不出沉静,捂着眼睛哇地哭出了声。
灵水极少哭泣,她的哭声传进了白风禾的耳朵,女人倏地顿住脚步,指甲狠狠嵌入皮肉,一旁的程锦书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嗷一嗓子呜咽起来。
她二人声音交叠在一起,听得人头昏脑涨,白风禾猛地回身,正欲斥责她们,但对上两张湿哒哒的脸后,平日里凶人的话便都说不出口了。
她们三个人总待在一起,狐朋狗友似的厮混,看着虽烦,但好歹有三个。
如今少了一个,怎么看怎么难受,白风禾咬唇驻足片刻,上前将手盖在灵水头上。
“门主……”灵水捂着脸抽成一团,白风禾将眼神移开,咬牙良久,这才施力将她揽向自己,在她背上轻拍两下。
灵水虽十分震惊,但此时悲伤作祟顾不得别的,攥着衣襟靠在白风禾肩头流泪,一旁的程锦书也张开双臂凑了过来。
如此便是两个人靠在她肩上哭了,白风禾望着寂静的山林轻叹。
有人留在原地,有人来了又走,走的人看似雁过无痕,实则却早已在留下的人身上刻下痕迹,融入骨血,无声无息。
第五峰的雨落了七日,后两日春寒复归,雨又变成了雪,像碾碎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砸得人生疼。
七日后的阴云入侵了其他几座山峰,于是整个不息山山脉都笼上厚厚的乌云,雪粒子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冰雪再次封了山,春芽被寒冰封印在地里,冒不出一点头来。
白风禾心情一直不好,其他峰的门主也很苦恼,多日的雪虐风饕让不息山彻底没了仙气,远望雷云滚滚,比魔道还要像魔道。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阴云还在往四周蔓延,连游机城都铺满积雪,街上行人一跤一跤地摔,就算前一日将雪消去,入夜便又盖满了。
众仙修和百姓苦不堪言,纷纷前去求宗主做主,白霄尘亦十分为难,她若强行以灵力驱散阴云,恐激怒山灵,来年灵气不足,阻碍修炼。
众门主长老还因此聚集商讨,毕门主献出一计,说只要其他几门的门主保持愉悦,便能抵消了白风禾的阴云。
此法子白霄尘试了,可她无论如何开心都抵不过白风禾的悲怆,哪怕为自己施法狂笑半日,也只是腮帮子生疼而已。
试到最后,白霄尘自己都陷入郁结,于是头顶阴云越发浓稠,远看几乎吞没了明存殿顶。
不过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十日后的一个冬夜,白霄尘刚施法化掉了山中三尺高的积雪,疲累地回到寝殿。
便听门口咚咚咚三声巨响,她转身开门,门口空无一人,遂低头看去,同一个白花花的石头傀儡对上了视线。
“你是……”白霄尘模模糊糊问。
“我是黑蛋,是主人的傀儡。”黑蛋严肃地仰头,“我主人给门主留了些东西。”
“我拿不出来,你过来帮我。”它理直气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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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虐,小虐(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