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止断不能允许自己一直低落下去,哀伤片刻后,她便平整气息强行起身,绕过那些布满灰尘的桌椅板凳,摸到机关打开石门。
她生前的武器逐日弓以及甲胄就摆放在门口,云川止将手抬起,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甲胄忽得泛出光泽,跃起附在她肩头,咔咔几下便穿戴齐整。
逐日弓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弓弦不断颤动,仿佛琴弦般发出空灵声响,云川止握住弓驸,上下端详。
漆黑的弓体呈现珠玉般的光泽,弓驸和弓弰处被纯金包裹,已经被掌心磨得光可鉴人。
“好久不见。”云川止勾唇。
她将逐日弓收起,熟稔地绕着四通八达的甬道行走,往常为了抵御那些恶鬼怨灵,她在甬道中布下了不少机关,如今数年过去,这些机关大多数仍完好无损。
云川止循着记忆躲过机关走出甬道,面前又是道精钢浇筑的大门,她将灵力注入门闩,大门便轰隆隆打开,露出遍布残垣断壁的无间城。
云川止刚踏出去一步,迎面便扑上来一股肆虐的风沙,风沙中不断有黑色的暗影在跳跃,借着浓密的沙尘不怀好意地向她靠近。
逐日弓早已察觉到怨灵腥臭的气息,此时忽然从她背上飞出,云川止习惯了似的随手接过,满弓拉了几下,便有数道漆黑的箭矢凭空出现,将靠近的怨灵尽数射成烟尘。
恢复修为的感觉还是不错的,至少行走江湖不必处处受制,云川止收起逐日弓,一时不知是喜悦还是悲苦。
其他怨灵嗅到了她的气息,再不敢上前挑事,于是云川止畅通无阻地穿过风沙,来到无间城中心的阿鼻塔下。
阿鼻塔是无间城尚还完好的一处所在,传说是用来关押怨灵厉鬼的佛塔,只是后来屏障被破,此处便成了座废塔。
但金刚不坏的墙壁和高耸入云的优势让它成为了人的避难之处,无间城一多半的活人都挤在这座塔中,报团取暖,勉强生存。
如今天空浓烟滚滚,根本分不出白天黑夜,整座无间城遍地废墟,每过几日,酸雨便会将散落在地的尸体化成脓水,再冲刷干净。
此时又起了大风,浓雾笼罩四野,雾中似有许多黑影飘过,分不出是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怨灵,还是被风吹得摇晃的断井残垣。
她死了几年,无间城看起来更为危险了,从前怨灵虽多但只在夜晚出现,如今光天化日却敢四处行走,可见其凶恶。
“来者何人?”塔下此时正立着个裹着破袍的人,那人为了抵御风沙,将整个头都包了起来,只在眼睛处留了道缝隙。
风沙暂时停歇,云川止的面目清晰些许,那人看清了她眉梢处莲花状的疤痕,顿时惊叫:“开,开门,活阎王回来了!”
他叫得犹如嘶吼,偌大的铜门背后闻言亦传来一阵骚动,随着铰链的咔咔声响,铜门缓缓洞开。
前几年无间城有许多人拉帮结派,争抢吃食净水和蔽身之处,云川止当时已然凭借炼器之术囤积了不少吃食等,引来不少恶人的觊觎。
起初云川止还尚存仁心,奈何后来那些人死死相逼,她便再不顾忌,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众人都说她心狠手辣,出现之处定会是片尸山血海,云川止为了图个清净便放任这些流言四散,所以久而久之,她活阎王的名号便在无间城传开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居然依旧威名不散,云川止摸了摸鼻子,抬腿迈进铜门。
原本守在铜门口的人此时早不知躲去了何处,云川止绕过门口镇压怨灵的法器,走入塔内,塔中如同缩小后的一座城,虽不见天日,但五脏俱全,房屋商市等应有尽有。
她一路向前走,路过之人见了她皆满脸惊恐,有些年纪小的孩童不知晓她名号,蹦跳着便要抓她甲胄,却被路人一把抱进怀中,弯腰躲开。
不过怕归怕,逆反之心却是不敢有的,毕竟就连入口处那镇压怨灵的金刚杵都是她所做,无间城中炼器术士虽多,但本领却远不及她。
于是云川止沐浴在众人的眼神中寻到隐藏在墙壁内侧的阶梯,慢慢向上攀登,直到第九层才停下。
寻常高塔越往上便越狭窄,然而这座佛塔却不同,往上仍同一层那般宽阔,遥遥看不清对面的墙壁。
此处居住的人地位高些,皆是堕仙亦或是炼器术士之类的人物,云川止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寻到处隐蔽的巢穴。
沙沙的声响传来,黑暗里露出张青灰色的人脸,除了头以外的身体都被长袍严严实实盖着,走动起来衣摆蠕动,看着甚是诡异。
“是你?”那人惊讶张口,衣袍被风掀起道缝隙,露出头以下翠绿色的蛇尾。
云川止见状毫不讶异,她做出个嘘的手势,侧身进入巢穴。
“好久不见。”云川止低声道,那人却满脸惊诧,不断上下打量她身体。
人头蛇人称玄尾道人,是个半妖之身,据说寿命已有千年,乃是无间城中寿命最长的活物。
“你不是数年前便病死了么?”玄尾道人颇为惊讶,不过到底见多识广,不似外面那些人一般恐慌。
云川止立在他冰冷的巢穴中笑笑:“没死,不过不曾出来而已。”
随后开门见山问道:“你可知如何去到乾元界?”
玄尾道人噗嗤笑出了声,恢复平日的懒散,游动着盘在角落:“又是这个问题,我在无间城待了成百上千年,年年都有不少人妄图离开。”
“也不动脑子想想,若我知晓离去的法子,我早便不在这破地方待了。”
在不息山这一年,云川止旁的没学会,只从白风禾身上学到一点道理,能动手的绝不废话,于是一条钢铁手臂从她背后伸出,一把便捏住了蛇的七寸。
只需略微施力,便见玄尾道人双目凸起,蛇尾拼命摇摆,惊声尖叫:“知知知道一些……”
手臂悄然松开,玄尾道人被攥得面色灰白,他蜷曲着尾巴晃了几下,方才颤抖着指向东南方。
此时正值子夜,塔外传来雄浑的钟声。
“千针炼魂钟?”云川止讶异道。
她忽然记起她曾在白风禾那里听过这个钟声,初到不息山那日,白风禾便是试图用这个法器来制服她的。
当时她还曾疑惑,白风禾为何会有同无间城一般无二的法器。
“那不是传说中天神为了镇压无间城而降下的法器么?”云川止蹙眉,“我记得自我生下来它便立在城外了,不知多少人和怨灵都死在了其中。”
“你莫不是在骗我,要我进去送死?”云川止凭空召出一把寒光毕现的刀,又横在玄尾道人头上。
玄尾道人忙缩成一团,五官都吓得皱巴许多:“我哪儿敢骗你啊,你生下来才几年,我在这城中活了几年?”
“这千针炼魂钟是百年前突然出现在城外的,并非什么天神降下的法器,全是那帮人一派胡言。不过许多人和怨灵都死在了其中倒是真的,传说其中如同十八层炼狱,遍布刀山火海,瘴气弥漫,进去的人如同受到千针刺骨,苦不堪言。”
“你为何这般清楚?”云川止问。
“因为……”玄尾道人勾了勾蛇尾,心虚道,“我进去过。”
云川止双目微张:“那你为何没有出去?”
“因为我修为低,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你不知晓,那钟里有一条通天般的阶梯,前一百阶犹如身处万年冰潭,后一百阶又如同被业火焚烧,再往上又是浓雾般的瘴气,那瘴气里……”
玄尾道人如今说起仍旧面带恐惧:“满是吃人的厉鬼,真进了地狱都不曾那般可怖。”
寒冰同烈火都可以战甲同灵力一同抵御,瘴气略微难些,但若多试几次,应当也可以通过,云川止听着听着生出希冀,在心中默默盘算。
玄尾道人见她双眸放光,忙上前道:“最恐怖的并非是这些,而是最后那一百极阶梯,真的犹如千针刺骨,能叫人痛不欲生。”
“我不过走过百级便受不住了,你修为虽高,但我劝你还是莫要尝试,毕竟那千针刺骨的痛可不是常人忍受得了的。”
“这无间城虽然昏暗了点,凶恶了点,贫瘠了点,但你我都是有修为的人,你又是整个无间城最强的炼器术士,何苦非要去那乾元界呢?”玄尾道人苦口婆心地劝说。
云川止闻言捏紧了拳头,方才扬起的喜悦一扫而空,外面的钟声再次响彻无间城,犹如来自地狱,阴森悠远。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便是疼了。
她很想念不息山,很想念白风禾,可是她真的能为了再见到白风禾,去忍受那千针刺骨的痛楚吗?
云川止沉默着离开了阿鼻塔,孤身一人蹀躞在夜空下,风沙此时终于停歇,可乌云依旧浓浓地翻滚着,放眼望去,天与地融为一体,皆沉闷压抑。
不断有怨灵和恶鬼从土里冒出头,又被云川止踩地鼠般一脚踏回地里,她心情低落,时不时放出片烈火,将冒头的怨灵烧作灰烬。
她很快走出了倒塌的城墙,眼前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从前此处还有树林的存在,可时过境迁,树木早被沙尘封存在岁月下了。
荒漠上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夜风吹来,脚印又消失无踪,云川止面前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庞大暗影。
钟声再次响起,离得钟声越近,心中的压抑感便更甚,云川止的身影被千针炼魂钟衬得如同蚂蚁般大,她仰头望去,望不到那钟的尽头。
云川止疲惫地盘膝坐下,抓了把沙子扬进风里。
白风禾于她而言确实十分特殊,她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的衣食住行,可她往常从未对人动过春心,也自认为是个凉薄之人。
她真的要为了再见白风禾一面,放任自己经受那样的痛苦吗。
何况只听那蛇妖的一面之词,怎知是否真的能凭借一座钟进入到乾元界。
云川止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纠结,她用力搓着那些粗糙的沙砾,搓得掌心通红一片。
若此时立在这里的是白风禾呢?云川止忽然生出念头,眼中浮现起迷茫。
白风禾这般沉着克制的人,会否为了再见她一面,从而将生死弃之不顾,踏入这千针炼魂钟内呢?
云川止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