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从B城得来的经验，新扭曲出的诅咒绝对不能往好了想。
得往惩罚人类、且一定会让人类感到难受的方向去想。
所以……
“这个新诅咒，不会把H城里的所有非豆角类植物都给弄死了吧？”
王芸嘴上说是自言自语，可征求的目光却一直黏在萧英身上。
此时，空中的暗金轮盘还在不停逆转着指针，它正下方笼罩着整个H城的灰雾也在剧烈翻涌滚动。
王家老两口本来还在为眼前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听到闺女的提问也不由得把视线转了过来。
“不一定。”被众人目光围剿的战略组组长依旧淡定，仰头看着轮盘平静回应，“也很有可能，是把城内所有的植物都变成了豆角。”
啊？这么生猛的吗？
王芸大受震撼，但细想一下，城里确实有不少人工种植的植被，最典型的就是公园和绿化带。按照B城那个“只能说真话”的诅咒尿性同理类推，只要这些被种出来的植物还存活，确实只会被无情地扭曲成豆角继续存在。
“并且，目前市面上为人熟知的可食用豆角类就不下十二种。一旦扭曲生效，H城内实际衍生出的品类只多不少，恐怕还需专家组进场后才能确认。”萧英收回视线，看向王芸等人，“不过，这倒也不算最要紧的事。我现在不太确定的，是诅咒对‘种植’的定义边界。”
说到此处，她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精英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几分纠结，或者说一言难尽：“就像B城「谁都只能说真话」的诅咒，很多人最初只以为不想说真话时闭嘴就好，结果呢？H城这边也是，「只有豆角能种植’，是只算人工培植，还是……只要会扎根生长的，都算‘种植’？”
王芸不说话了。
按最开始她对“诅咒是以惩罚人类、让人类难受而存在”的定义方向，那被扭曲回溯过来的H城大概率应该是……
“隔离区域，禁止靠近！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外保持距离！”
执勤民警疏散人群的大喇叭声打断了王芸他们的思路，再一回头，果然又见一群拿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杀到了。
啊，又到了这个熟悉又头疼的环节吗？
王芸赶紧拉着爸妈一起钻进车子里，这才堪堪躲过一波被怼脸狂拍。依照在B城的经验，轮盘运作半个小时H城就能被收复，到时候直接开车走人便是。
她在车里开始刷手机打发时间，旁边的老爸老妈倒是对车外面热情沸腾的人群表现出了极大的惊奇与好奇。
“妮儿啊，他们好像都在叫你咧。”刘春梅拍拍女儿的肩，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嘿嘿，原来我妮儿这么受欢迎呢。”
这回轮到王芸翻白眼了：“妈，那是只要当了国运选手都有这待遇，您可别瞎自豪。”
“什么叫都有这待遇？”这回是王建辉不乐意了，“哪个国运选手能刷出两个SSS通关？又有哪个国运选手能收复灰雾区？只有我闺女能做到好吗！”
王芸再没吭声，只把脸往手机屏幕里埋了埋，耳根子却早已红透了。
老两口见状默契地闭了嘴，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旁边偷着乐。
半个小时的功夫其实过得很快，打几局游戏也就到了。
和复活B城不同，这次是白天，还是晴空万里的上午，是以笼罩在H城的庞大灰雾也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如水汽般从上至下缓缓蒸发消散，露出内里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啊不，是和记忆里有点不太一样的H城。
众所周知，国道两边通常会栽种树木，这些同样属于绿化带的一部分，用以美化城市，还附加有助于保护生物多样性并维持生态系统的功能。
但现在，H城范围内的国道绿化带没有树了。
只是隔了一道隔离墙，灰雾散尽的墙外，还是正常的绿树；墙内，路的两边却倒伏着大片密密麻麻的藤蔓绿植。视力好一点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翠绿的叶片之间挂满了细长修长的果实，一根根垂坠着，宛如初春微风中随风摇曳的细柳条——如果忽略它那明显的豆科植物特征的话。
本来还因为灰雾消散而狂欢的围观群众们集体失了声，好半天才有人弱弱地打破寂静。
“那是……豇豆吧？”
车里，王芸一拍额头。
全都被萧组长给说中了啊！
*
继B城之后，H城也复活了！
虽然在H城不用担心只能讲真话，但H城的人民恢复意识以后一看自家，还是天塌了。
“不！我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某小区里，一位喜欢搞盆栽种花的市民A对着阳台发出了尖锐爆鸣。
“我的果汁阳台！我的小叶榕！我的玉露！”
嗯，都没了。
变成了毛豆，油豆和豌豆。
类似的事也发生在拥有独立花园的豪宅主人家，屋主人抱着脑袋对着花园发出同款尖叫。
“我的大红玫瑰！我的罗汉松！我养在温室的素冠荷鼎——！”
嗯，也没了。
变成了豌豆田，蛇豆架，和蚕豆盆景。
相较之下，损失最小的，可能是在小区天台上种菜的大爷大妈们。毕竟本来种的就是吃的，心理接受度多少高了那么一点。但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伺候出来的越冬青菜、霜打萝卜和挂满枝头的小茄子，一夜之间全被替换成了不同品种的豆角，几位老人还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那几畦矮脚黄呢？我昨天刚想摘的！”张大妈揪着藤蔓，痛心疾首。
“我的茄子！我的白萝卜！全没了！全成了这破扁豆了！”李大爷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不过，这种悲愤没持续多久，张大妈随手掰了根架豆王，捏了捏，表情慢慢就变了：“欸？不对呀，这豆看着还挺水灵，老嫩了……”
“可不是！”李大爷一捏自己的扁豆，也愣住了，“这长势，比俺以前种的还好……”
于是，老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但手已经很诚实的把这些成熟豆角往蛇皮袋里装。
这还是私人领地的变化，最直观的惨状，得数H城内各处公共设施的巨变。
大街小巷绿化带里原本栽种的龟甲冬青和红叶石楠全都变成了一丛丛趴在地上、缠缠绕绕的蔓生扁豆；而那些每年春天开得如云似霞的早樱树，则全被替换成了搭着架子直冲云霄的架豆王，粗壮的藤蔓顺着支架疯狂上窜，顶端赫然垂挂着一串串的四季豆，在风中摇曳出让人凌乱的姿态。
还有高架桥下，本来总是爬满翠绿爬山虎的高大桥墩，现在也变异成了到处蔓延的油豆角藤，那势头比爬山虎还生猛，硬是把桥墩裹得密不透风，一串串饱满的油豆荚在藤蔓间若隐若现。
公园里的情况要更加离谱一点。
只见人工湖畔用于观赏的大批垂柳一朝异变，都成了披头散发的刀豆树，细长的刀豆沉甸甸的垂落下来，再不见杨柳们曾经的轻盈袅娜。供人们搭帐篷和烧烤用的绿色大草坪也被密密麻麻的甜豌豆替换占领，曾经供人乘凉的那些参天大树们同样消失无踪，被扭曲变异成了巨大的白不老藤本塔，上面坠满了大大小小的老胖豆荚。
但要论重灾区，还得提起城里仅有的几个植物园和湿地公园，那简直是豆角植物们的地狱级整活。
植物园温室里原本培育的珍稀鹤望兰、见血封喉和各色名贵兰花，统统变成了满地爬蔓的四棱豆、蛇豆和攀着架子窜上房的扁豆；而湿地公园大片大片的芦苇荡与香蒲，则完全被替换成了豆橛子海——这满地不同种类、密密麻麻、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各种豆橛子，让这些场地的负责人直接当场抱头跪地、仰天痛哭。
要知道，H城可是正儿八经的南方城市，每到开春落雨，城里多少还会带上点烟雨江南的味道，可有情调了。
现在烟雨没了，全是豆角。
当这些“满城尽是豆橛子”的长短视频被发到网上，也是把全网干沉默了。
但也就沉默了那么一小会儿，马上就爆发出了分析党和乐子人的狂欢混战。
【等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现在应该是11月份吧？11月的H城就算是南方，也能长豆角吗？】
【这简直是豆角类植物的天堂之城啊！喜欢吃豆橛子的人有福了，哈哈哈哈哈！】
【我运王的天赋技真的是……每次都让我的功德和笑点在打架！明明该恭喜H城复活回归的，但现在我只想哈哈哈哈！】
【11月的H城绝对不可能自然生长豆角，除非大棚种植。但显然，在诅咒的规则下，自然规律已经管不了H城了。】
【怎么也比在B城好多了，只是豆橛子而已！我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去H城探险了！】
【同去同去！H城那个爆改成豆类天堂的湿地公园，配上公园负责人痛哭流涕的脸实在太好笑了，我要买票去实地参观！】
【植物园园长的脸也是同款表情啊！就这方面来说，回归的H城绿化损失比B城大多了，但我还是觉得它比B城更有安全感。因为不用时刻说真心话了啊哈哈哈哈哈！】
【我比较担心H城的生态平衡，植被全换成了各类豆角，真的不要紧吗？】
【那是咱妈和专家该操心的事，咱们要做的是先观望，不捣乱就行。】
事实上，在扭曲出来的新诅咒被国运系统播报出来以后，官方就已经在第一时间派出了相应的农业与生态专家前往考察。
确认H城解禁以后，和B城一样对城内外的人员进出没有限制，官方也是直接放开了隔离，任由好奇的外地人往里面钻，受惊的本地人往外跑。
反正不出乱子就行。
王芸也是好奇人群的一员——确切地说，是她爸妈对到处长满了豆橛子的H城充满了好（采）奇（摘）心（欲）。
“我们路上偷摘一点不要紧吧？”
做贼一样从路边豆丛里钻回来，王建辉和刘春梅的怀里都捧着一兜子的豆角。
王建辉摘的是蚕豆，刘春梅拿的是荷兰豆。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这豆长得老嫩了、荒地上不摘太可惜了。
王芸没办法，只能看着他们在本来该是一片杂草地的路边不停摘摘摘。
一开始，老两口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直到停在这边的车不只他们一辆，又有好几辆私家车靠边停下，一群陌生人默契地加入了摘豆子队伍，本来还偷偷摸摸的氛围一下子就热火朝天起来。
甚至还有热心阿姨给这些初次见面的陌生同伴分送红白塑料袋。在这辛勤劳作的欢声笑语里，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王芸：“……”
王芸对这些长辈们的爱好不能理解，但懂得尊重与沉默。
反正H城的豆橛子已经多到本地人看一眼都嫌糟心的地步了，更不会有谁跳出来对这片荒地上的豆角提出所有权异议。
这么想着的王芸，等开车进到市区内，看到很多本地大爷大妈也蹲在绿化带里各种摘摘摘时，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本地人不仅不糟心，甚至薅得更起劲。
于是H城复活的第一天，对着家里异变成豆的花草痛哭流涕者有之，拿着蛇皮袋到处摘豆者有之，扛着长枪短炮对着满城的豆角疯狂拍摄者亦有之。
网络上的精彩纷呈，不亚于B城复活的第一天。
王芸带着父母在H城逛了一天，也看着他们摘了一天，好不容易满足了老两口的采摘欲，这才返程回了家属院。
为期一周的旅行，也算是圆满结束。
晚上回到小洋楼，看着父母把大包小包的各类豆角进行分拣打包，然后兴冲冲地给周围邻居送去，王芸也只是伸了个懒腰，抓着手机上了二楼。
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家里的餐桌将会面临怎样可怕的降维打击。
翌日早餐，餐桌上摆了一碟五香蚕豆配白粥。
“妮儿，快尝尝！这蚕豆我特意挑的嫩荚剥出来的，五香粉一焖，吃着可鲜了呢！”王建辉夹了一筷子递到女儿碗里，满脸自豪，仿佛这豆是他亲手种出来的一样。
王芸吧唧吧唧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哎，真挺香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午餐，餐桌上的画风开始离谱。豇豆红烧肉、干煸四季豆、清炒荷兰豆，正中间还赫然端着一大碗绿油油的蚕豆蛋花汤。
刘春梅热情地给女儿盛汤，一边盛一边念叨：“来来来，多喝点，这汤可是新鲜蚕豆煮的，我焯过水了不涩口！还有这荷兰豆，可嫩了呢，一掐就出水，赶紧吃！”
王芸端着碗，看着满桌的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肚子又实在争气，筷子一伸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嗯，确实嫩，这红烧肉配豇豆绝了。”
晚餐，事态进一步升级。油焖笋豆、虾仁炒毛豆、排骨炖架豆王，三道硬菜齐齐上阵，主打一个海陆豆博会。
老两口夹菜的动作那叫一个默契，一边吃还一边直夸。
“这毛豆和虾仁一块炒，鲜味都裹在豆子上了，可真香啊！”刘春梅喜笑颜开。
“这四季豆也香，炖得烂糊，比肉还入味！”王建辉跟着附和，顺手又给闺女夹了一大筷子，“妮儿，多吃点，豆类有营养！”
王芸嚼着排骨里的架豆王，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但看着二老如此兴致勃勃，再尝尝味道确实也不错，便压下了心底那一丝违和感，没想太多。
直到新的一天，厨房又端出了新一轮的豆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