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芸其实并不介意继续吃豆角，毕竟豆角的品种和做法花样繁多，距离吃腻还远着呢。
但身边的阎华不同，她已经因为爸妈前天送来的菜连吃了两顿豆橛子，家里要是再端上这菜，就实在有些过分了。她连忙出声制止：“别！我们俩刚刷了一上午视频，光看豆橛子都看饱了，今天换点别的吃吧？”
“行，那就不做，按你平时爱吃的来。”老两口也不纠结，“小华有什么忌口的吗？”
“不吃辣。”阎华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扭捏。
少女端着一张小脸坐在沙发上，看似淡漠又带着几分乖巧，可言行间却落落大方，很讨长辈喜欢。
老两口进厨房忙活去了，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们俩。
“你其实能吃辣吧？”王芸忍不住提出疑问，“我看你直播的时候，不止一次看到你吃辣了。”
“那是因为不吃就饿死了。”阎华斜睨她一眼，“现在都回来了，能挑食我为什么不挑？”
好有道理啊。王芸想到自己那个诡异的末世开局，不也是有啥吃啥，根本挑不了嘴。
阎华见她不吭声，反倒挑眉看她：“我发现了，你每次回溯完一座城市都会紧张焦虑。上次看B城因为本地人的精神痛苦，你变得不自信；这次看到H城因为生态崩溃，又开始自我怀疑。”
王芸一噎，心思被戳中，她有些想瞪人，但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下很快泄气地扭过头去。
“怎么可能不紧张啊……”她小声嘀咕，“那可是整整一座城，几百万人的生活和未来……道理我都明白，和死亡相比，他们还能活着已经很好，但……”精神上怎么可能没担子呢？
那毕竟和原本的生活不太一样了啊，还都是负面方向的变化，而这些改变，都是她带来的。
面对大学生的这份烦恼，高中生只是冷冷一笑。
“我看你是苦头吃少了。”在王芸瞪圆眼睛看过来时，女孩嘴巴毒毒地突突突，“等你以后在末日里多吃点沙子多啃点虫子，甚至只能趴在发臭的尸堆里靠喝血充饥解渴，把类似的经历多体验几轮，再回来后我保证，你的那点完美主义就彻底消失了。”
嘶——
王芸当即缩起脖子倒吸一口凉气，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倒也不必那么狠！”
阎华描述的那些，是她自己还有其他国运选手的亲身经历。王芸这三年通过直播间看过不少，所以能明白阎华的思维角度。
但隔着屏幕看直播和亲身经历毕竟是两回事，就跟看别人骨折知道一定很疼，轮到自己骨折才会真的刻骨铭心一样，心态上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了，我尽量克服！”她高举双手连连投降，“活着高于一切嘛！”
“王芸。”阎华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收回视线，垂下眼睑看着地面，“我知道你的起点很高，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高，这也无形中拔高了你对自己的要求。但没必要……真正的国运战场很残酷，你那种什么都想要保全的心态是你前进的动力，但……对你本身不算是好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手机里的短视频已经自动跳转到了下一个。这依然是关于H城的内容，却不再是介绍它复活后的现状，而是聊起了H城在灰雾笼罩期所遭受的诅咒——【异植荒原】。
画面里播放着从国运直播间录制下来的相关切片，那些被灾厄笼罩的求生世界，放眼望去皆是郁郁葱葱，虽然城市早已被各式各样庞大的异植占领吞噬，但这景象似乎与“荒原”二字格格不入。
然而，画面一转，镜头切到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幸存者身上。异植吞噬了城市，也吞噬了包括农田在内的所有正常植被，更扼杀了倚靠这套生态链存活的所有动物和昆虫。
人类身处在这片茂盛的绿海之中，却被剥夺了种植和饲牧的资格，宛如置身于死寂的荒原，只能靠搜刮残存的工业物资勉强果腹。
直到有人实在忍受不住饥饿，受本能驱使去撕咬那些随处可见的异植物——结果不是被当场活活毒死，就是遭到植物的反击，被活生生撕碎吞噬。
H城是半年前沦陷的，所以居民们不会像B城人那样对国运一问三不知。哪怕同样因为回溯失去了灰雾期记忆，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其实遭遇了什么。
王芸沉默地看着视频，心头沉重，耳边却又听到少女的低喃，声音极轻。
“总之，你要先记得你自己很重要，然后才是别的。只有你好好活着，其他人才有希望。才有机会还能像现在这样……看他们在网上抱怨。”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王芸几次张了张嘴，却觉得这会儿无论说什么都差了点意思。
最后只能挠挠头：“那……你还要跟我一起继续刷视频不？”
阎华回头看她：“能换成平板吗？这个屏太小了。”
换！必须换！
王芸二话不说冲进卧室把iPad抱了出来，两人窝在沙发里，头挨着头，氛围重新变得松弛而轻快。
没过多久，刘春梅夫妻俩端着六菜一汤从厨房出来时，香气扑鼻，本想喊开饭，却见两孩子换了个大屏幕，正对着上面的整活视频笑个不停。
老两口本不太在意孩子看什么，但这会儿外放的对话内容实在有点炸裂，让他们也下意识地凑过去，站在沙发背后面看了起来。
屏幕上播放的，是一个在B城开办的相亲综艺节目。
对，就是那个B城！
在“无谎之城”搞相亲，谁能不说一声上节目的都是勇士呢？
但这年头流量为王，只要不违法，黑红的流量也是钱！节目组显然是深谙此道，不仅把舞台搭在了B城最繁华的广场，还打出了“绝不撒谎、真爱直达”的噱头。
画面正中，四位素人嘉宾正襟危坐，原本应该是唯美的相亲局，此时却早已没了粉红色的泡泡。正值关键的互相提问环节，双方就着那些婚姻痛点那叫一个你来我往、吐沫横飞，说到最后连风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直接在镜头前上演了一场名为“相亲”实为“互怼”的吵架现场。
“艾玛，今儿真是开了眼了！”王建辉咂摸着嘴，一脸的没眼看，“现在的年轻人真……豁得出去啊。”
最恐怖的是，屏幕里这四个奇葩还不是个例，他们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几乎就是现在年轻人心中婚姻最真实的模样——互相防备，又充满了算计。
刘春梅也是连连点头，一边拍大腿一边感叹：“这要不是在B城，打死我都不敢信，还以为跟那个非O勿扰一样，全是按本子演的呢！”
只有沙发上的两个小年轻笑得没心没肺，王芸和阎华靠在一起，指着屏幕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只要彩礼八万八，赘个老公伺候妈’！里头这小姐姐也太有才了，说着说着怎么就押韵上了呢！”
“结婚真可怕。”阎华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幸好我以后不用考虑这个。”
她是国运选手，未来的归宿大概率是牺牲在国运战场上，要是运气爆棚真撑到了系统消失，那她的功勋也足够国家养她一辈子富贵安稳，根本不需要考虑嫁人，更不用担心会掺和到这些一地鸡毛的事情上。
王芸被她提醒了，顿时也是眼睛一亮，社恐人也害怕结婚的啊。两人对视一眼，像是找到同志一样，互相握了握手。
她们这番动作也让站在沙发后的老两口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吃饭啦，不许看了！”刘春梅拍了一下闺女的肩膀。待两人慢吞吞起身走向餐桌，老两口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那平板，嘴上补了一句，“哎，对了，这节目叫啥名来着？等下你在电视上找给我们看。”
现在的智能电视找节目挺麻烦，那一堆图标看得人眼晕，两口子一般能使唤闺女就使唤闺女，是一点都不想费那个劲。
“行。”王芸也早习惯了，“吃完饭我就把节目找出来。”是VIP也不要紧，她的账号可是国家给的全平台免费，看啥都不要钱。
这会儿的她还不知道，B城的综艺节目在内娱已经是一骑绝尘、红得发紫了。那里头全员活人，没有剧本全是真情流露，拍什么观众都爱看。电视一开，直接把老两口给彻底带入了坑，成了B城综艺的死忠粉。
午饭过后，爸妈因为沉迷综艺，连预定的遛弯消食也不去了，就坐那儿对着电视不停哈哈哈。
而王芸就惨了点，直接被卷王妹拖去了训练所。
“少偷懒，里头的教官可是说了，你从通关回来以后一天都没去训练所，也太懈怠了。”
“我那是有任务！”王芸连忙给自己找补。
“嗯，但你的任务在第7日上午就结束了，现在已经是第9日的下午。”阎华可不给她狡辩的机会，“明天下午，你就又要被投放去末日了，至少把懒筋给抻一抻。”
好吧，这段训练是逃不掉了。
王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啥自律能力，在诡异末世高强度连轴转完，通关以后只想躺平不想训练。现在被阎华这个卷王督促着，也确实该好好动一动了。
这一上进，就直接到天黑才被放回来。
“明天你不许来找我！”王芸龇牙咧嘴地揉着快要断掉的胳膊，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身边的罪魁祸首，“这一顿揍我记住了。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要跟你绝交12个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得到短发少女的一个白眼：“幼稚。”
*
大学生对于高中生眼里的“幼稚”照单全收，不得不说，阎华昨天那半天“抽懒筋”的行为确实是立竿见影。
至少在这个“假期”的第10天，父母罕见地发现懒闺女起了个大早……嗯，9点之前下床怎么不算早呢？说是有事出去了一趟。
老两口也没细问她出去干嘛了，反正没过多久她就回来吃早饭了。
大概9点半左右，王芸的手机响了。刘春梅隐约听见话筒另一头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专机已准备就绪”。
当亲妈的立刻意识到闺女又要干什么大事了，当即开口询问：“你要出门？”
“嗯，如果快的话还能回来赶上吃午饭。”王芸也没有隐瞒，“就是突然有个点子想试一下，没准能影响到我今天被投放的求生战场。”
一听涉及到这个，家里没人敢怠慢。
“那你快去快去，桌子我来收拾，你赶紧忙你的。”老两口直接把王芸往外打发，可千万别耽误了正事。
被反过来催促出门的王芸轻车熟路地直奔家属院专用停机坪，果然看到了一架军用直升机，以及……
“萧组长？您怎么也在？”看见萧英的时候，王芸也是一愣，“我记得我是用少将权限申请的私人专机，没找战略组啊？”
“可你不是要去灰雾区吗？在现实停留的最后一天了，你还想着掷一回骰子，想试试现实中的幸运值能不能影响到国运系统——这一点，我也很感兴趣。”萧英微微一笑，她的身后是一队抬着仪器进机舱的战略组成员，“你倒是挺会想的。”
“我身上就这么点技能，能动的脑筋也就这些了。”王芸也是理直气壮，“而且我也只是试试，万一这次也只掷出了幸运5呢？你们也就只采集到了一段没啥用的数据。”
“一段数据有没有用，不是谁说了算，更不是现在说了算。”萧英看着她，笑容不变，“而且，就算只出幸运值5，也不过是不好不坏，对你毫无影响。但要是出了高幸运，那价值可就不同了。”
王芸也是这么想的。
找不到拒绝同行的理由，她干脆也听之任之，让直升机带着她飞向了K城沦陷区。
“这么在意K城吗？”飞机上，萧英这么问了一句。
“倒也没有……”王芸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怎么说也是我老家隔壁城，想到它没了心里怪怪的。”
“那你下趟回来，也可以试着申请优先恢复K城。”萧英的话直接让王芸惊讶地看了过来，她也只是淡淡解释，“K城的权重在余下的22座沦陷区里也不算低，以你的功勋和能力，如果提出申请，上面也会多看重几分。”
“我这么厉害了吗？”王芸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直接引得战略组组长笑得呛了一下：“咳，王少将，下次我会让训练所加强对你的政治方面的培训。有些东西你可以用不着，但绝不能不知道。”她慢慢收敛神色，认真地看向王芸，“在这里我还是要说一句——王少将，您很重要。无论对国家、还是这个世界，您都很重要。您开口说话，会有人听，有很多人听。”
这就突然严肃了啊，王少将本人表示她不太习惯。
飞机还没到吗？快让她去K城掷个骰子！
*
直升机抵达目的地，流程还是复活H城之前做熟了的那一套。大家配合默契，仪器架设得飞快。
待一切准备就绪，王芸走上前去，将手掌贴在那片迷蒙的灰雾之上，幸运骰子再一次落入掌心。
一定要出个高幸运值啊！
随着手腕发力掷出骰子，她在心底虔诚祈祷。
如果能出个高幸运，她真心希望能去一个既不需要搏杀，生产力也没有彻底崩坏的末日。
想到自己在异兽世界的打打杀杀，以及在诡异末世的打打杀杀加吃喝特愁还没澡洗，王芸就觉得全身都在疼还臭。
求求上天，怜惜一下她这个连续两个世界都没抽到战斗金手指的脆皮大学生吧！
她在心头高声呐喊着。很快，那枚旋转的骰子渐渐失去了动力，停了下来。
棱面最终显示的数字是——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