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后,沈氏三公子与奥屿郑家千金的订婚宴如期举行。这场订婚宴办得十分隆重,据说沈三公子为了讨未婚妻欢心,壕掷千金在千漓汇准备了一场华丽的无人机求婚大秀,仪式还未开始,已经有不少媒体早早候在现场了。
也就是这一晚,姜茗找到了带沈鱼书去见他姐姐的绝佳时机。
因为陆小姐的状态太差了,在这个沈旻要跟别人订婚的特殊晚上,蒋叔怕陆小姐又出什么事,所以联系了姜茗过来。
沈鱼书和陆与雪虽然长得不一样,到底是龙凤胎,某些地方还是很相似,尤其是一边脸上面中的位置,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小痣,因此他戴了口罩。
姜茗跟蒋叔说沈鱼书是他们院比较厉害的心理医生,想着陆小姐状态太差了,便也一起叫过来了,看看能不能做下心理疏导。
蒋叔对姜茗的信任度很高,完全没有多想,就把放他们了进去。
他带着姜茗和沈鱼书走到二楼的卧室门口,拧开门锁。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沈鱼书眼波动了一下。
姜茗看了他一眼,跟蒋叔说:“蒋叔,您先在外面等着,太多人不方便做疏导。”
蒋叔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沈鱼书,沈鱼书向他点了下头。
“行,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叫我。”蒋叔说。
两人进去之后,姜茗回身就把门关了,还悄悄地反锁。
门一合上,沈鱼书马上摘掉了口罩,大步往里走。
姜茗跟在后面吓得要死,她怕沈鱼书看到他姐姐被沈旻囚禁在床上的画面会气疯,连连低声叫他“冷静,冷静”。
然而走进去才发现,床上没有人。
之前用来拴在陆与雪脚踝上的那根金链子也不见了踪影。
姜茗愣住了。人呢?跑了?
沈鱼书站在床边,巡视了一遍周围,鼻尖里飘来淡淡的甜橘的气味。这是陆与雪的信息素。
她在这里。
他目光落在卧室旁边的衣帽间,快速走过去。姜茗跟了两步,又停了下了来。
衣帽间里有明显的被扰乱的痕迹,几件衣服掉在地上,旁边衣柜的门关着,有一截衣角被柜门吃住,露在了外面。
沈鱼书看着那截衣角,没有突兀地打开衣柜的门。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发抖,轻轻地落在柜门上,“扣扣”,敲了两声。
衣柜里面像是被惊扰,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动静。
沈鱼书把手放在柜门上,低低地喊了一声:“雪雪。”
他本想先安抚里面的人,再打开柜门。没想到里面听到他的声音之后,静默几瞬,突然间“哗”地一声,先从里面打开了。
沈鱼书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他的姐姐,那个原本漂亮明媚的omega,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头发长了很多,面色憔悴,眼神空洞,缩在衣柜的角落里,手还紧紧抓着柜门。
沈鱼书感觉心脏像被生生撕扯开了,他颤抖着把手伸过去,哄道:“雪雪,出来。”
陆与雪没有动,仍是呆呆地看着他。
相视片刻,那双枯竭的浅瞳里慢慢充盈出了液体,越流越多。
沈鱼书倾身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他一下下抚着陆与雪的头发,声音因为极力克制低到几乎成了气音。
“不哭,不哭。”他说。
陆与雪汲取到了他的体温,终于慢慢地有了知觉。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样,紧紧地抱着沈鱼书,叫着他的名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鱼书将她从衣柜里抱出来,指腹替她擦着眼泪:“我带你走好不好。”
陆与雪哽咽着点头。
沈鱼书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把她抱起来,抬脚往外走。
陆与雪回搂住他的脖子,擦不完的眼泪像河流一样淌进他的颈窝,融化他冻结的心脏。
窗外亮起了大片的星光,千漓汇的无人机大秀开始了。五颜六色的星点在码头上空汇聚起来,浮动着摆成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姜茗看到他这么快就抱着陆与雪出来,脸色都变了:“你干嘛,你想带走她吗?下面全是沈旻的人,你疯了?”
沈鱼书看了她片刻,很抱歉地说:“姜医生,你可以告诉沈旻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跟踪并挟持了你。”
姜茗是姜家的人,又和李家关系密切,如果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是被沈鱼书欺骗和挟持的,沈旻再疯也暂时不能拿她怎么样。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异常冷静。直到这一刻,姜茗才反应过来,沈鱼书从让李莞带他来看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计划好了,就等着这个机会,跟着她上来抢人。
她看着沈鱼书拨了个号码出去,那边很快就接通,简短交代几句,开始了今晚的行动。
“你别冲动,就算要带她走也得从长计……”姜茗嗓音都在发抖,可她看到缩在沈鱼书怀里抖成一团的陆与雪,又说不下去了。
从长计议,怎么从长计议呢?在这些顶层的权贵手里,这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除了这场孤注一掷的逃亡,哪里还会有下一次的见面机会。
要不是被逼上了绝路,谁会用这样的方式带走自己最亲近的人。
楼下很快传来异动,外面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姜医生!开门!”蒋叔在外面喊,:“姜医生!!!”
姜茗脸色发白,和沈鱼书对视几瞬,没有过去开门。
楼下和门外混乱一片,时不时传来玻璃和器物碎裂的声音。沈鱼书雇的人直接翻上二楼,从外面打开落地窗,招呼他们快走。
“姜医生,我们走了,”沈鱼书真挚地说:“谢谢你。”
姜茗眼睛红了。
来不及再说什么告别的话,沈鱼书带着陆与雪随着保镖的接应,从二楼下到了一楼。
别墅里已经乱成一团,外人的闯入触发了安保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姜茗目送他们下去,不想被牵扯进来太多,她东看西看,想找个东西把自己砸晕,装成是被挟持的,但是临了又害怕破相实在是下不了手,干脆原地一倒装晕算了。
倒下的时候她还在想,李莞这缺心眼的死小子害惨老娘,这辈子再也不会接他介绍过来的任何一个客户,同时还要向他索取500万精神损失费。
蒋叔带着保镖闯进来的时候,房间里除了晕倒的姜茗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落地窗大开着,湿凉的夜风吹进来,对面码头上无人机大秀的星光浮动,从爱心变成了一对翅膀,又变成了戒指,慢慢地套在了一只由光点勾勒出来的纤纤玉手的无名指上。
“嘭——”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那朵烟花像是唤醒了一场蓄谋已久的仪式,后面接二连三的烟火飞上夜空,绽成一片璀璨的花海。
沈鱼书把陆与雪抱进他的车里,给她系上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沈旻在别墅留了人,他雇的保镖也只能暂时拖住他们,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鱼书,我们去,去哪。”陆与雪看着他,浑身还在细微地发抖,声音像生了锈一样嘶哑。
“我们一直往北边开,直到找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再停下来,好不好?”
陆与雪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沈鱼书什么都不要了,也什么都不留恋,他只想带陆与雪离开这里,去到一个这些人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车子在黑夜中拉成一条模糊的线,穿过一个又一个孤独的路灯。
身后很快就有人追上来,而且人数还不少。应该是沈旻得到了消息,派人追上来了。
那些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保镖,追车堵人的业务极为熟练,沈鱼书虽然车技好,但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截停。
混乱中,忽然又出现了一波人,拦截了不少后面的追车,让沈鱼书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从云濠雇的保镖只负责抢人,并没有跟车护送他们,但他没有时间琢磨是怎么回事,只想找到机会甩掉后面的车。
忽然,陆与雪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她紧紧地盯着后视镜,惨白着脸颤抖着说:“那是他的车!他追来了!”
沈鱼书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的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朝他们冲过来,完全不管路障和周围的车辆,要不是中途有另一波人挡着,他们的车绝对已经撞上了。
他瞳孔一缩,沈旻竟然亲自来了。
“怎么办,我,我们……”陆与雪吓得缩成一团,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恐慌让她的声音都不成调了。
“别怕,抓紧安全带。”沈鱼书说:“闭上眼睛,不要看他。”
陆与雪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仍然抖得不成样子。
沈鱼书知道她太害怕了,为了不让他分心,才拼命忍着。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如鬼魅一般的影子,这样直着开很快就会被追上。
他将车子拐进了另一条岔道,沈旻紧追不舍跟着拐进来,斜前方忽然又窜上来一辆suv,沈鱼书急忙打了一个弯,车头斜斜地撞上了边上的路灯。
陆与雪吓得一机灵,整个人呆滞地看着前面,下一秒,沈鱼书解开了她的安全带。
“快过来。”沈鱼书拉住她。
她回神,立马配合地跨过去,沈鱼书托着她的腰带着她一起下了车。
旁边有一条废弃的旧巷子,两人刚进去,沈旻的车就到了。
这片区域是一个烂尾工程,已经废弃了很久,巷子的灯也坏了,里面堆满了垃圾和杂物,只能勉强过人。
沈鱼书拉着陆与雪狂奔进去,沈旻跟疯了一样,根本不停车,反而加速地直接往里挤,后视镜和车门挂到两边堆砌的杂物,发出劈啦啪啦尖锐的嘶鸣,如同一条在下水道里穿行的巨型蟒蛇一般,跟在两人后面追逐。
陆与雪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又被极度的恐慌笼罩,脚下一软,被沈鱼书一把接住了。
她抬头看着沈鱼书。
那一瞬间,她想说,鱼书你自己跑吧,不要管我了,一路往北,跑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远离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下一瞬,她就双脚离地,被沈鱼书抱了起来。旁边的墙刚好有个缺口,沈鱼书把她抱过去,自己也跟着翻过来。
外面是一条沿海的小道,路灯暗淡,不知道通往哪里。
“抱紧我。”
陆与雪听话地抱住他的脖子,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感觉到面上有风拂过。
沈鱼书抱着她在这条昏暗又偏僻的小路上拔足狂奔。
那一刻她忽然坚定起来,鱼书是永远不会丢下她的。
他们一定会逃出去。
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她抬起头,看到鱼书清瘦的下颌紧绷,脖子上因为用力而凸起一根根青色的筋络。
重逢到现在,她都没来得及好好地看他一眼。
身后港城的灯火越来越远,码头上空无人机大秀的星点只剩模糊的一片,海风猎猎,她尝到了涩咸的味道。
她慢慢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鱼书微凉的胸口,听着他一声声沉闷的心跳。
沈鱼书把她往上掂了一下,抱得更稳,贴着她轻轻地说:“不要哭。”
今夜无月,却有风。
长路漫漫,何处是归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