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洄接到郑峋的电话时,刚从北湾季家的谈判桌上下来。
郑峋告诉他,人跟丢了,因为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
“怎么回事?”沈溯洄停了脚步。
“陆与雪在沈旻手里,沈鱼书比我们先一步知道这个消息,”郑峋说:“他趁沈旻今晚出席订婚宴,带着人去把陆与雪救走了。我们发现后原本是安排了人去保护和接应他的,没想到沈旻会突然出现。”
“他的人和我们缠在一起,后面沈鱼书的车撞上路灯,他带着陆与雪下了车,那边是城区的边缘地带,地形复杂,目标就丢失了。”
电话那边静默了片刻,问:“他受伤了没有。”
郑峋说:“应该没有,车子损毁程度不算严重,他当时弃车的原因应该是沈旻追得太紧了。”
沈溯洄挂断电话,叫边钺:“联系托管公司,半小时后飞漓港。”
漓港的郊外植被旺盛,而且临海,气温要比城市里低很多。
沈鱼书顺着那条路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遇见了一个小渔村。
陆与雪已经在他怀里昏睡过去了,他一刻也不敢停,抱着她在小渔村里挨家挨户地找,终于找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诊所。
诊所医生正在下班,刚准备把卷帘门给拉上,听到声响,回头一看,一下子愣住了。
“您好,”沈鱼书喘息着,声音干涩低哑:“我姐姐病了,能请您帮忙看看她么。”
这个医生年过半百,又加了半个晚上的班,按照她的性格,绝不可能再接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这对单薄的姐弟自夜色中颠沛而来,身上凝结着冰凉的水汽,她竟然没拒绝。
“先进来吧。”医生说。
“谢谢。”沈鱼书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把陆与雪抱进去。
他弯腰把陆与雪放在病床上。
负重一减轻,立刻感觉头晕耳鸣,眼前发黑,胸口一阵阵地发痛。
“你去那儿坐会儿吧,”医生指了指对面休息区的椅子,“桌子上有葡萄糖水,可以喝。”
病房区和休息区就只拉了一条帘子,沈鱼书看了看昏睡的陆与雪,对医生道了声谢。
他走到休息区的椅子边上,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一样地跌跪下去,对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之前精神高度紧绷,一心只想着要带陆与雪走,让他一直坚持到现在。
他闭着眼睛,剧烈呼吸着,把脑袋磕在椅子边上,缓了很久才蓄了点劲儿,从地上起来。
过了没多久,医生从帘子里出来。
他忙直起身:“我姐姐她……”
“她怀孕了。”医生说。
沈鱼书愣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这个身体状况,不能随便用药,我给她输了营养针,先观察着吧,等天亮了,带她去大点的医院好好做个检查。”
陆与雪还没有醒,医生也没叫他们走,嘱咐了几句,就自己先去阁楼上休息了。
病房区很安静,空荡荡地摆着几张小床,只有他们头顶的那片区域开着小灯。
陆与雪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中途惊惧地哭醒过来一次。
沈鱼书拍着她的背,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陪你,等明天你好点了,我们就坐小渔村的大巴去邻市,好吗?
陆与雪哭着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沈鱼书安抚了她好一会儿,才重新睡着了。
他静静地坐在病床前,看着那张惨白憔悴的睡脸,指腹轻轻地将她眼尾溢出的水痕擦掉。
外面的天色渐渐开始变蓝,变亮,白色的晨雾萦绕在这个小小的渔村。
在这一晚,千漓汇的无人机求婚大秀流光飘动,成为无数少女做梦的素材。
也是在这一晚,沈三公子缺席订婚宴,疑似悔婚郑家的消息霸版各家头条。
天色还未彻底亮起,诊所外面忽然闪过几束车灯,惊起了周围的狗吠。
沈鱼书察觉到异动,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给陆与雪掖好被子,又把遮光的床帘拉上,才走出去。
诊所外面的小坝子此刻已经被保镖围住,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保镖身后的过道上。
阁楼里休息的医生以及周边的邻居应该都听到了声响,但无一个人敢下来查看。
见到他出来,那辆车的后座的门才缓缓打开。
沈旻从车上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订婚宴的礼服,面色阴郁,即使穿戴整齐,也难掩面上的憔悴和眼里的猩红,显然是一晚上没睡。
沈鱼书瞳孔缩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这个渔村很偏僻,而且路况复杂,他们身上也没带手机之类的通讯工具,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除非——
沈旻并没有急着去抓陆与雪,他和陆与雪有过终身标记,已经感应到她的信息素了,他现在要先弄死沈鱼书。
几个保镖围过来,抓住沈鱼书摁在地上。
沈旻走到他面前,一脚踹到他腹部上:“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鱼书五脏都像被踹碎了,偏头咳出一口血沫。
沈旻连踢了他几脚,直到他嘴里溢出越来越多的血,躺在地上动不了了才停下来。
“你以为你们跑得了吗?”沈旻抓着领口把他提起来,阴沉沉地笑:“她身上有定位,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我抓回来。”
沈鱼书额头上因为剧痛起了一层冷汗:“你就是个畜生。”
沈旻笑出声来,将他猛地掼到地上。
“住手!沈旻——!”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沈旻回过身,陆与雪跌撞着从诊所里出来。
丢了一晚上的小月亮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戾气稍微消减。他拍干净手上的灰尘,朝她伸过去:“宝贝,过来。”
沈鱼书瞳孔骤然缩紧,出声阻止她:“雪雪,不要跟他……”
沈旻回身又是一脚踹到他胸口,沈鱼书当场吐出一口血。
陆与雪惊溃地尖叫,踉跄着朝沈鱼书的方向奔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了下来。她太了解沈旻,如果她现在过去,他一定会打死沈鱼书。
“我,我跟你回去!现在就回去!”她抽噎着,连忙着朝沈旻的方向蹒跚而去。沈旻一开始站着没动,直到她要绊倒,才伸手过去接住她。
“好可怜,鼻子都哭红了。”他伸手给陆与雪擦眼泪。
陆与雪浑身都在发抖,却没有躲,她慌乱地拽住沈旻的手,声音细若蚊呐:“求求你,我们走吧,现在就走。”
沈鱼书看着这一幕,眼里都要滴出血来。雪雪怀孕了,如果被带走,她会被锁在床上直到临盆,亦或是被折磨致死。就算运气好孩子平安降生了,后续沈旻也一定会拿孩子拴住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与雪不能被他带走。
他勉力想要从地上起来,却使不上力,咯出的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泥土里。
陆与雪泪流满面,忍不住想往沈鱼书那里去,被沈旻阴郁地反手拉住,抱起来就往车子的方向走。
“雪雪……!”沈鱼书额头上暴起青筋。
下面的路上传来急促的引擎声,一辆车停在了不远处,池青岑和李莞从上面着急忙慌地下来。昨晚这俩人都去了沈旻的订婚宴,身上都还穿着礼服。
池青岑看到沈鱼书被打成这样,脸色骤变,朝沈旻吼道:“谁他妈让你动他的?!”
沈旻冷笑:“你该庆幸我没弄死他。”
李莞完全被这个场景吓傻了,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那里不敢动。
池青岑现在没空和沈旻算账,他朝着沈鱼书疾走而去。
“鱼书!”池青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看到他下巴上全是血,声音都发抖了:“你怎么样,伤哪儿了?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沈鱼书挣扎着推开他,跌撞着要往陆与雪那边去。
“鱼书,鱼书!”池青岑慌张地抱住他:“你听话好吗,我们先去医院。”
“放开……”沈鱼书竭力扯着他的手,眼里血红一片。
他看着陆与雪被沈旻塞进了车里,跟疯了一样拼命地挣扎起来,池青岑死死拉着他。
“你冷静一点!我保证,会让你见她的,你相信我!”
沈鱼书仍死死地看着陆与雪的方向,那双快要失去焦点的琥珀色眼睛一点一点沁出液体。
不能走,雪雪。他倏然抬起手,撕掉了后颈的阻隔贴。
高浓度S级信息素瞬间狂溢而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骇住了。
这是池青岑第一次感应到沈鱼书的信息素。
直到耳鸣头晕、胸口闷到快喘不过气,他才反应过来,这股信息素在压制他。
他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鬓角爆出青筋。来不及细想沈鱼书为什么能释放S级的信息素,只知道这样不管不顾地下去,沈鱼书会没命的。
“快停下来!”池青岑颤抖着吼道:“你会没命的!”
沈鱼书充耳不闻,不断地释放信息素,浓烈的铃兰气息铺散开。
李莞在阵阵锐痛和晕眩中两腿一软,跌坐到地上,感觉到有湿黏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血,脸色骤变。
陆与雪已经被锁进了车里,她在里面拍门哭喊,叫沈鱼书的名字。沈旻回过头来,眼里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他虽然也是S级,但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沈鱼书信息素的影响,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他并不是天然分化成的S级,常年靠药物维系,信息素分泌只有正常S级的十分之一,如果像沈鱼书那样不要命的释放信息素,那就不能带小月亮回家了。
他看着车窗里扑腾的陆与雪,咬紧牙关,生平第一次克制住了体内冲动的暴戾因子,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沈鱼书眼见沈旻的车子还是走了,他瞠目欲裂,推开池青岑跌撞着追了几步,跌倒在地。
腺体超负荷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他感觉到那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枯竭,剧烈的晕眩和痛苦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湿润的液体掺杂着血的颜色一滴滴顺着眼眶坠落下来。
忽然,那辆原本在直线行驶的车子开始歪来歪去,像是有人在抢方向盘,接着“砰”地一声,车子失控地冲破路障,坠向海里。
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耳边的风声,池青岑和李莞的喊声,甚至天亮时小渔村里响起的鸡鸣狗吠,地上的血,身上的痛,所有一切都消失不见。
沈鱼书一瞬不瞬地看着,喉头一紧偏头吐出一口发黑的血,彻底失去了意识。
怕大家有疑问,这里我先行补充:
沈旻一开始也不是s级,他是改造的。他从小被他妈关在国外,一直在被注射药品,直至二次分化成功。
前面香水湾和赌场的章节,为什么沈旻会去招惹沈鱼书,因为那时候陆与雪已经抑郁到闹自杀了,变得灰败而颓丧,而那天他在医院第一次遇见了鲜活的沈鱼书,和当初的雪雪如此之像,所以他忍不住去挑逗和接近。但是接近两次之后,他发现沈鱼书和陆与雪的性格一点都不像,又失去兴致了。所以后面他没再出现了。
“旻雪”这条线总结一下,大概就是一只在深渊里长大的畸形野兽,偶然一天出来放风看见了月亮,他贪念月亮清润的光芒,不择手段摘下来私藏。
后续我会单独出一个旻雪的番外,把这个故事补充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