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边上，孟庆松带着李亚峰来找自己外孙时，看到就是自家外孙站在梁毅柏身边，脸上看起来有些迷茫不解的模样。
孟庆松笑了笑，把小孩儿喊了过来：“小问，来姥爷这里。”
苏问犹豫了下，看看还在收拾东西的梁毅柏，又看看他姥爷，最后三两步跑到了孟庆松的身边：“姥爷！”
孟庆松笑着揉揉外孙的脑袋：“小问号儿刚刚在干嘛呢？”
苏问乖乖站着，扭头悄悄看看梁毅柏的方向，又看看自己姥爷，然后小小声说：“姥爷，我想约梁毅柏以后一起练习，但是梁毅柏好像不是很开心……”
听着小家伙这不太确定的回答，孟庆松好笑地看着自己外孙，揉揉小孩儿的脑袋。
这孩子，虽然从小长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但还真没正经上场打过什么比赛，或者说，是没正经感受过真正的竞赛的氛围。
他们家里，包括他和他老伴儿，还有苏问他的爷爷奶奶，再到苏显和孟溪，一家子都是从苏显、孟溪从小训练竞赛的氛围过来的，等熬到了苏显、孟溪退役，家里的氛围一下子松弛下来，思想上和也曾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就像是对苏问的教育，就是以快乐为主。
虽然快乐，但在这样的家庭里，苏显、孟溪他们日常聊天或是跟手下的选手谈心时，不免就会从过来人和教练的角度为运动员的赛后心态进行调整疏解。
‘比赛很重要，但是失败并不代表毫无收获。’
孟庆松不用想就知道，自家女儿和女婿会跟手下的选手怎么聊，也不仅是跟选手，跟苏问肯定也是一样的聊法儿。
小家伙从小在家里接受的都是这样的教育理念，再加上他本身还是个超级乐天派的性格，理所当然的就觉得输了比赛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受的事情，以至于比赛刚刚结束就敢找上门去想要跟人约比赛。
苏问犹犹豫豫地看着他姥爷的笑脸，终于感觉哪里不太对了，他想了想，问：“姥爷，我是不是做错了呀？”
孟庆松笑着问他：“小问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苏问回头再度看了看梁毅柏的方向，迟疑地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在比赛后立刻找梁毅柏约赛呀？”
孟庆松揉揉孩子的脑袋：“小问是不是觉得，比赛输了也不应该太伤心难过？”
苏问犹豫了下，点点头：“爸爸妈妈说过的，这次输了，下次争取赢回来就好！”
“但是你爸爸妈妈说的，不代表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也不代表这是永远正确的。”
孟庆松笑着对外孙说：“你想想，刚刚这一场比赛，如果你想尽了一切办法，再怎么打都打不过梁毅柏，每一球你都找不到机会调动他、每一次他都能找到你的漏洞让你拿不到分……”
说着，孟庆松举了刚刚比赛中梁毅柏用上旋球拿下胜利的那几局：“如果梁毅柏是一个跑动敏捷、步伐出色而且上旋球技术出众的对手，可以从头到尾压着你打，让你只能在非常难受的位置上击球，做不到高质量的回击、甚至接不到球。”
“当你遇到这样的一个对手，并且在比赛后你的对手还很开心地找你想要跟你私下约赛，你会开心吗？”
孟庆松当然还是希望自己的外孙快快乐乐地长大，但是既然孩子现在真的有望网球这条路上走的意思，那他们就不能只让孩子知道竞技体育快乐的部分，而无限弱化不开心的部分。
他当然知道苏问的乐观很好，但是孟庆松同时也希望苏问能够在认识到竞技体育的残酷之后，理解其他选手在竞技体育失败中的痛苦，并且在未来假如自己也遇到同样难受的时刻时，能够明白这一切是正常的——只要对胜利怀抱期待和渴望，在失败的时候就会有不甘心和痛苦。
小家伙在听到自己姥爷的话之后，皱着小脸思考了一会儿，在想象到自己在比赛中不断不断地丢分，怎么找机会都赢不了对面时，小家伙先前赛后还活力四射的模样也显得有些蔫儿了下来。
苏问无比认真地说：“姥爷，我不会开心的。”
他会很努力很拼命地想要知道怎样才能打败对手，直到他真的重新打败对手，才会开心起来！
“可是……”小家伙皱着眉头，看向他姥爷：“这和爸爸妈妈说的好像不一样？”
孟庆松看着外孙有些纠结疑惑的模样，笑着说：“没有什么不一样，小问，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性格，所以每一个人面对成功和失败时候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面对不同程度的失败，他的感受也会是不同的。”
“就像是你，刚刚第一盘第一局，你接不到梁毅柏的发球时，姥爷看你也很开心，是吗？你那时候是为什么开心呢？”
苏问想了想：“我在想梁毅柏的发球好厉害哦，网球好好玩……还有，我一定可以接到梁毅柏的这个发球！”
然后他真的接到了，所以真的很开心！
“那假如你一直接不到呢？”
孟庆松笑了笑，没有继续跟外孙多说：“姥爷当然希望我们小问永远快乐，但是如果小问要继续打网球，在未来，很有可能就会遇到这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
“就像是那种’一直接不到球’的感觉，你以后都会懂得的。”
苏问有些怔愣的看着自己的姥爷，但他只是短暂的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非常坚定地说：“但是姥爷，我还是会认真打网球的！”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网球！它真的很有趣！”
说着，小家伙还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不管是输还是赢，它都很有趣！”
说完，小家伙回头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快要收拾好的梁毅柏，立刻跟他姥爷说了句’姥爷等等我’，紧接着小跑到了梁毅柏的跟前。
***
已经收拾好自己所有装备的梁毅柏正准备离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可恶的小矮子又回来了。
他不打算理会苏问，正打算走开呢，结果这家伙就直接站在了他的跟前。
小家伙刚刚在跟姥爷的对话中，明白了梁毅柏为什么不肯理会他，也明白了自己刚刚的邀请其实有一点点不礼貌。
正所谓，知错就改是个好习惯。
小家伙直接跑到了梁毅柏的跟前，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对手：“梁毅柏，对不起哦！我刚刚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不好！”
梁毅柏：“……”
梁毅柏感觉自己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是个很讨厌的小矮子，但是道歉起来又这么快，而且道歉起来超认真，让他觉得自己不原谅这个家伙都好像有点过分。
梁毅柏还是有点生气，他臭着脸，问：“干嘛？道歉完了想等我原谅你才走吗？”
“啊！没有哦！”
苏问只是下意识地站在梁毅柏跟前，想要认认真真地跟他表达歉意：“对不起哦，那我先走啦！”
在确认梁毅柏已经听到自己的道歉后，小家伙转身就要跑——就像梁毅柏说的，自己一直站在他跟前，感觉好像一定要等他原谅自己的样子，那可就太坏啦！
梁毅柏：“……”
喂！！！
梁毅柏也没想到这个家伙说走就走，那么干脆。
梁毅柏只觉得自己原本在比赛结束之后完全无法释怀的那些糟糕情绪在这一刻都突然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了。
喂，那个谁！小矮子！
你来找人道歉，被道歉的人还没有原谅你你就跑了这对吗！
乱七八糟的情绪让梁毅柏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叫停了苏问，一直等到苏问疑惑地转身又回到跟前看着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把这小矮子给叫回来了。
结果这个小矮子还在跟他较真儿：“梁毅柏，我叫苏问，你可以叫我小问号，但是不能叫我小矮子！我不是矮，我只是发育得比较晚！”
梁毅柏：“……”
梁毅柏也知道这么叫不太好，但他刚刚一直在生气啊！
可是看着苏问一本正经跟他抗议的样子，梁毅柏也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跟苏问道了个歉：“对不起。”
小家伙倒是原谅得非常快：“没关系哦！”
梁毅柏：“……”
等等，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这个家伙来找他道歉的吗，怎么变成他给苏问道歉了？！
梁毅柏觉得自己可真是蛋疼，但是经过刚刚这么一闹腾，其实刚刚在比赛时候的那种烦躁的心情倒是也已经消散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种不爽的心情，有一部分是对苏问，但是还有一部分其实是对着自己的，因为他知道，也是因为自己的偏好没有学好上旋球，所以才会在刚刚的这一场比赛里失去了遏制苏问最好的手段。
只是就算知道，可是比赛失败的那种难受的感觉始终也还是在的，他刚刚也是真的不太想理会苏问——特别是这个家伙赛后还没心没肺地来找他约练习赛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家伙真讨厌。
但是苏问来找他道歉之后，梁毅柏心里那种憋闷的情绪也是真的消散了不少——因为他看得出来，苏问是真的在认真对他道歉，不是在敷衍他。
在自我心理建设了好久之后，梁毅柏才不情不愿地说：“喂，刚刚是你说想要约练习赛的吧？”
话音刚落，梁毅柏就看到他眼前的小矮子眼睛一亮，然后用力点头。
“是的呀！”
苏问刚刚本来都已经放弃了今天跟梁毅柏约练习赛的念头了，没想到梁毅柏自己竟然提了出来。
“你是愿意了吗？”
梁毅柏看着眼前感觉都要冒出尾巴来乱晃的家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跟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生气真的是亏了。
他想了想，闷声道：“……也不是不行。”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抓他的左手侧上旋发球抓得这么准的家伙，他其实也想要多跟苏问打几场比赛，改掉自己把左手侧上旋发球当作杀手锏的毛病。
毕竟，左手侧上旋发球虽然对于其他选手来说确实很难应对，可是一旦遇到像是苏问这种看透了他发球方式的对手，再加上他在场上的移动不够灵活，在对拉的过程中容易因为对手的调动出现失误最终导致丢分。
梁毅柏觉得，自己的ctj排名其实有些虚高了，他之前的很大一部分对手都是因为不适应跟左手选手对打，再加上他的左手侧上旋发球，才会输给他的。
就像是昨天晋级赛第二场的那个对手，其实打到最后，他的那个对手也已经逐渐适应跟他的左手打法对抗，再加上同样发现了他跑动敏捷性上的问题，所以在昨天的第二盘比赛中差点儿就要被对面翻盘。
如果他继续像是现在这样将一切都倚仗在他的左手侧上旋发球上，在其它技术和跑动上缺少提升的话，那他迟早会面对更多的失败。
所以，苏问提出的练习赛，其实是对两人都有好处的事情，只是他刚刚心情太糟糕了，所以完全不想理会这个家伙。
梁毅柏其实觉得自己这会儿再提出自己拒绝过的练习赛邀请，是有点丢脸的，但是很显然他对面的这个家伙一点儿也没有这样觉得。
苏问在听到他说’也不是不行’时，整个人的开心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哇，梁毅柏，你真的太好啦！”
梁毅柏：“……”
梁毅柏看着眼前的苏问，撇了撇嘴转过头：“……哪里有这么夸张。”
苏问没听出梁毅柏的口是心非，但是他可是天赋夸夸党第一名，看着梁毅柏，满脸真诚又认真地说：“真的真的，梁毅柏你真的太好啦！谢谢你！我好开心哦！”
梁毅柏平时身边的朋友里根本没有这种超级乐天派的夸夸党，这会儿比赛失利后的难过情绪都要被苏问的这种夸夸党氛围给完全盖过去了。
被夸到耳朵微红的梁毅柏于是干巴巴地哼了声：“……也就，还好吧。”
小家伙于是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我可以加你好友吗？我们下次约时间比赛练习呀？”
梁毅柏：“……好。”
***
不远处，李亚峰和孟庆松看着苏问和梁毅柏的互动，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李亚峰笑着说：“小问这孩子，交朋友的速度是真的快。”
孟庆松也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骄傲：“是。”
***
苏问这头和梁毅柏聊的正开心呢，不远处，申阳终于抓到了机会又凑到了赵晓峰和张少衍的跟前。
“赵主任，张教练。”
“请问方不方便做个小采访呢？”
赵晓峰和张少衍前一天也碰到过申阳，对他有点印象，对于这些网球的自媒体人士，只要他们不是那种瞎扯淡的类型，他们是不介意跟他们聊两句的。
见赵晓峰和张少衍都点头之后，申阳也挺开心，将两人请到了一旁：“两位，这边聊？”
几人找了个清净点的地方，才开始了这次简短的采访。
“赵主任、张教练，其实我的问题您两位应该也知道，也是这一次参加ctjB市站积分赛的家长们最想了解的——您两位出现在这一次的积分赛现场，包括这两天的资格赛现场，是不是和网传的网球中心接下来的青少年选手支持政策有关呢？”
赵晓峰听着申阳这话，笑了笑：“您听听，您都说是网传了？”
申阳被赵晓峰这话说得一愣，刚想找补两句，就见赵晓峰笑着摆摆手。
“虽然是网传，不过这是真的。”
“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年咱们国内的网球选手成绩井喷，这也与过去这些年国内选手的积累有关，正是因为有足够多的优秀的青少年选手存在，我国的网球项目才有可能在今年一年之内取得这样重大的成绩。”
“所以，中国网球想要维持住出色的成绩甚至取得更大的突破，对于青少年选手的支持和培养是不可或缺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网球中心确实是准备了针对青少年选手的一些支持政策，这其中包括青少年集训队的支持与部分资金支持，相关的具体政策和公告这段时间就会发布了，也欢迎广大青少年选手和家长到时候关注。”
赵晓峰的这个回答，算是给了申阳这个采访一个足够重磅的消息。
哪怕光有这个消息，申阳就已经很开心了。
但他还是接着采访道：“那么关于网球中心筛选青少年选手，请问有什么具体的标准吗？例如ctj积分排名，又或者是接下来某几站比赛的个人排名？”
赵晓峰笑呵呵地说：“这个嘛，网球中心的具体筛选标准目前还不方便公布，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筛选选手，重点希望的还是筛选出来的选手是真心喜欢网球、真心想要往网球方面发展的。”
申阳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一下子从赵晓峰的口中得到这种筛选标准的答案不太现实，但是听到赵晓峰的回答之后，他脑子里虽然隐约闪过点什么，可确实没抓住。
他由于了一下，问：“赵主任，方便详细说说吗？例如这两天，我看到您和张教练似乎一直在关注苏问的比赛，这是代表着您和张教练很看好苏问的意思吗？”
赵晓峰听到这里，反问道：“这个问题呢，你觉得，像是苏问这样天赋的选手，不值得关注吗？”
申阳：“……”
申阳在这一瞬间就想起了苏问刚刚学习网球不到一个月的恐怖事实。
那确实是的，就以苏问这种恐怖的天赋，如果不关注他，那确实不太合理。
虽然苏问目前阶段学习网球的时间确实还太短了，以至于他在比赛中的战术思路和实际打发儿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就像是刚刚结束的这一场比赛，他和梁毅柏之间的对抗就能很明显的看出他虽然具备战术调动的意识，但是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战术体系，在比赛中全凭他自己本人的本能发挥。
但只要想想他才学习网球不到一个月，一切就都可以理解了。
才刚刚学习网球不到一个月的小孩儿，光凭着自己的天赋和本能，这都打穿资格赛的一个赛区了，甚至就连资格赛里最强的梁毅柏都被他打败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晓峰看着申阳脸上有些恍惚赞同的神色，笑了笑：“说白了，苏问就很符合我们选拔的标准。”
申阳听着这话，虎躯一震——等等，你们选拔的标准都要是苏问这种30天就能打穿ctjA赛资格赛的选手吗？
赵晓峰笑着继续道：“有天赋、而且喜欢网球，愿意为了成为一名职业网球教练选手而坚持努力。”
申阳听到这里，有些疑惑：“……赵主任，您这么说的话，其实符合的人可太多了。”
赵晓峰听着申阳的这个回答，笑了下，语气有些微妙：“您确定吗？”
在赵晓峰这有些微妙的回答声中，申阳忽然反应了过来，知道了赵晓峰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ctj的积分赛中，你要说这些网球小选手和家长中有没有想要向着职业方向努力的？
那肯定是有。
但你要说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向着职业选手的方向努力的？
那……可就未必了。
不仅是未必，而且真正要算起来，中国这些ctj积分排名靠前的小选手里，恐怕绝大多数的参赛目的都不是在未来成为一名职业的网球选手，他们的目标只是借着网球取得的成绩，可以获得更好的学业机会。
不仅是国内的院校，还有国外的院校。
就申阳自己知道的，这些ctj积分排名靠前的学生家长，更多的都不是送小孩儿去参加itf的积分赛事，而是会送孩子去参加utr的积分赛事，因为在国外学校的申请中，会更看重utr的分数，而itf的排名则是作为辅助参考。
不说别的，就申阳自己就知道，现在想要获得网球中心资金支持的家长，有不少想的就是获得网球中心资金支持之后，让孩子在网球上取得更好的成绩，然后得到更好的海外留学机会。
至于成为职业选手最后为国争光？
这个其实都不会出现在他们为孩子的未来做的规划之中。
也就是在赵晓峰的这个反问之后，申阳也明白了过来——这一次网球中心的目的就是要尽可能的筛选出未来最有可能走上职业道路的选手，将网球中心的支持资金用在刀刃儿上。
在想明白了之后，申阳也无话可说了，他只是顿了顿之后，好奇地问：“那……您是怎么确认苏问一定会想要成为职业选手的呢？”
赵晓峰笑了笑：“我只是知道，如果在场的所有人里我们选择了苏问，那么他们家，也是最有可能认认真真的将支持资金全部投入到苏问的网球学习中的家庭。”
说到这里，赵晓峰就不再继续回答了，留下了略微有些好奇地申阳。
————————
申阳：[问号][问号][问号]
——————
沉思，悄悄立个flag，如果这个月月底之前，营养液能到5w，下个月我就日9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