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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琮礼第一次见程桢真生气的样子。
车子还没停稳,程桢便夺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他脚步又急又重,穿过庭院和连廊,噔噔噔踩着楼梯往楼上冲,他跑得太快,聂琮礼紧追在后面竟也抓不住他。
兔子急了也咬人,聂琮礼算是见识到了,好不容易追到卧室门口,刚抓住他的手腕,程桢使出吃奶的劲儿,泥鳅一样闪身钻进屋里,“砰”的一声把门摔上,紧接着就从里头传来反锁的咔哒声。
聂琮礼吃了个结实的闭门羹,鼻尖差点撞上门板,他啧了一声,转身绕到窗前想翻进去,不料程桢先他一步,如法炮制地锁了窗户。
红红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好不可怜。
聂琮礼无奈地叹声气,又转回门口敲门:“宝贝开门好不好?相公错了。”
回答他的是花瓶摔在房门上的声音,瓷器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程桢什么都不要,只让聂琮礼把玉佩还给他,跑到楼下去草丛里翻,早就碎了。
他说那是聂琮礼送给他的,他很宝贝。
聂琮礼全无印象,他什么时候给程桢送过玉佩了?在记忆里翻箱倒柜许久,才终于想起来。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他刚回国,母亲让他再去程家一趟,他想着正好了却一桩心事,便答应了。
按规矩来说,程桢这样的双儿是不方便见外男的,却从聂琮礼刚到程家的一刻就跟在他后面,先是从月洞门里探出半个头偷偷看他,再到会客厅的椅子上坐在他对面喝茶,晚上吃饭时直接挨着他,给他夹菜盛汤。
聂琮礼自然觉得他有些热情得过分,但他刚回国,习惯了没有隔阂的交际,只当这个弟弟比较自来熟罢了,再说他记得小时候程桢也挺爱跟他玩的,并没有想太多。
他在程家住了五天,某天下午他打算出门买点东西,程桢说他也要去。
溧水地处江南,多水路,坐船比坐车还方便,两人一道上了艘摇橹船,程桢让小顺去前面帮船夫开船,小小的船舱里只剩他和程桢两个人。
聂琮礼倚在窗边,看船只摇晃时小河水面上的碧波,微风拂面,甚是惬意。
一转头却看见程桢白润的小脸满是红晕,额角都冒着汗,垂下头盯着脚尖看,聂琮礼觉得很奇怪:“你很热吗?”
程桢扑闪着眼睛:“啊?我没有呀…”
聂琮礼问:“那脸怎么这么红?”
程桢这下不说话了,脚尖蹭着船舱的木板,用手背贴着脸给自己降温,脸蛋却红得更厉害,跟被欺负了似的。
聂琮礼也懒得再问,程桢却跟他搭起话,说自己读过他的文章,称赞他才思卓绝,针砭时弊,字字铿锵。
聂琮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又问他欧洲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听说京城有一棵桃树开两种颜色的花是不是真的。
船开了多久,他就叽叽喳喳说了多久。
最后船停到码头,要下船的时候,程桢忽然指着他腰上的玉佩,小声问:“琮礼哥哥,能不能把你的玉佩给我啊?”
聂琮礼还以为他只是觉得那玉佩好看,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便解下来给他了。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难道程桢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上自己了?
聂琮礼不禁感到一阵恶寒,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玉佩没有了,丈夫也不记得,程桢忽然觉得自己好傻,扑在床上痛哭。
先是弄疼他,又冷漠他,程桢还没从冷战的阴影走出,丈夫就又带着别的女人出席宴会,还在露台上百般羞辱他。
程桢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明明以前对他那么温柔的人,却对他这么狠心,甚至锁上门之后,他还等着丈夫还哄自己,聂琮礼却只敲了一次门就离开了。
听着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程桢瘫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双眼红肿得睁不开,眉骨哭得生疼。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脸都没有洗,就累得睡了过去。
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程桢满脸泪水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便看见聂琮礼坐在床边注视着他,悚然一惊,往门口一看却发现门锁不知道何时被人砸坏了。
“醒了?”
聂琮礼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程桢连忙偏过头,鼻头一酸,扑簌簌几滴泪又往下落,用力擦了几把眼睛。
聂琮礼俯下身,隔着被子轻轻趴在程桢身上,双肘撑住身体,伸着脖子非要去看程桢的表情。
程桢顿时把头偏到另一边,聂琮礼又绕过来,程桢负气地再转头,聂琮礼又绕。
程桢转到左边,他就跟到左边,程桢转到右边,他就又跟到右边。
数次之后,程桢躲无可躲,无助地皱起脸,伸手去推身上的男人:“你走开!”
聂琮礼顺势抓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指尖,柔声道:“宝宝,相公知道错了,对不起,相公想起来了,是三年前我去溧水的时候送给宝宝的玉佩对不对?”
程桢抿着唇,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聂琮礼却抓得紧紧的,用嘴唇去蹭他的手心:“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么宝贝的玉佩被摔碎了,都是我的错,宝宝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不理我好吗?相公会伤心的。”
他说着就攥着程桢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挥,程桢一惊,用力甩开丈夫的手,瘪着嘴说:“明明伤心的是我,你根本都不在乎我…”
他说着又带上哭腔,委屈极了,眼里滚着泪花,就要往下掉。
“怎么会呢,你我是夫妻,你是我一生一世的妻子,我当然在乎你了。”
他说起谎来草稿都不打,含情脉脉地看着程桢的眼睛,语气十分真挚,像是蕴含着满腔深情。
程桢听了丈夫的甜言蜜语,还是哭:“你就会骗人!”
聂琮礼轻柔地吻去他脸颊上的泪珠,亲昵地用鼻尖蹭他的脸,继续骗:“我怎么会骗你呢,我最最在乎你,最最珍视你,最最怕你哭了…你一掉眼泪我心都要痛死了,不要难过了,好吗?”
程桢被丈夫的吻亲得心里发烫,小脸往被窝里缩了缩,不给他亲:“那你还那么对我…我真的很疼你知道吗?”
“把宝宝弄疼了是不是,相公给揉揉,”他说着手往下摸程桢的屁股,程桢躲着不给他碰,聂琮礼又笑了,“对不起,那是因为你穿得太漂亮了,有好多人在看你,我吃醋了才一时冲动,原谅我吧。”
“你才不会吃我的醋,”程桢冷哼一声,“你不是都带别的女人去了吗?”
聂琮礼不解:“别的女人?”
程桢兔子一样红的眼睛瞪着他:“瑾思说那个宴会每个人都要带女伴的,你不是一直在跟她说话吗,我叫你你都不理我…你为什么不带我去?说到底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其实根本没有把我当你的妻子吧。”
“你是说姜云?”聂琮礼一脸意外,带着几分错愕又无奈的笑意,“她是姜氏商行的老板,怎么可能是我的女伴?只不过别人都成双成对,我俩正好坐一起罢了。”
他又解释道:“而且不带你去,是怕你觉得那里无聊,如果你喜欢,以后我都带着你好不好?”
程桢没想到是自己错怪了丈夫,一时语塞,眼神躲闪着。
聂琮礼趁机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舌头塞进他嘴里舔,程桢猝不及防又被舌吻了,想起自己还在生气,恼怒地踢了丈夫一脚。
聂琮礼笑笑,又将一个锦盒递给他:“打开看看。”
程桢打开一看,吃惊地捂住嘴,黑色的丝绒里,躺着两只和田玉配,是一对龙凤合璧珏,分开各半,合则圆满。
“喜欢吗?”聂琮礼看着他,眼中的柔波好像能把人溺毙,“我把你的玉佩弄坏了,用这个赔你好不好?”
程桢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他,眼神里藏满了期许和爱意,小声问:“你要跟我一起戴吗?”
“当然,”聂琮礼被他的目光灼得一愣,他没想过一个玉佩能让程桢这么开心,但他脸上的诧异稍纵即逝,“都说了你我是夫妻。”
他用额头抵着程桢的额头,状似诚挚地承诺道:“好宝贝,以后不会只让你一个人戴玉佩了,把这个重新当我们的定情信物好吗?”
程桢心都要化了,含着泪点点头,凑上去亲男人的唇,紧紧地抱住他:“琮礼哥哥,你这次不能再忘了…”
聂琮礼默了默,说好,又问他:“这下可以原谅我了吗?”
程桢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那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在有别人的地方对我做那种事了。”
“好。”
程桢又软软绵绵地说:“而且如果我喊疼,你就要停下来,你真的弄得我很害怕。”
“好。”
“还有…”
程桢哀求似的凝望着他,两只小手抓住丈夫的手按在自己胸前,男人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薄薄的胸膛里跳动着的心脏。
温暖的,鲜活的。
他说:“相公,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能不能也试着喜欢我一点点?”
聂琮礼没办法干脆地答应他。
进来之前,聂琮礼想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让程桢原谅他。
他们是夫妻,又不可能离婚,最终都要和好的,聂琮礼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一个小孩计较,天天面对程桢哀怨的眼神,恼得他烦,他们冷战得已经够久了。
程桢想要道歉、想要用点儿心的礼物、想要来自丈夫的爱,给他就是了,做戏对聂琮礼来说很简单。
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他理亏。
程桢不请自来,到宴会上宣誓主权,超出了他的掌控,聂琮礼不喜欢有任何事情在他的掌控之外,一时失手,狠了些。
他承认,是他自己失控了。
但这或许也是件好事,知道猎物的下限,才能更好地把控他。
况且也刺激得很,无论是差点把程桢玩到窒息还是在露台上凌辱他,聂琮礼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只是他以为,解决这桩麻烦事,得到程桢的原谅,会让自己轻松一些。
可如今得到了程桢的原谅,看见他因为自己虚假的诺言就信以为真、一个劲儿表达纯挚爱意的样子。
心中并没有想象中大石落地的感觉。
那天宴会之后,程桢也算在圈子里露了脸,京城中很多贵太太都请他参加她们的茶话会。
成天喝喝茶,插插花,聊聊听来的八卦,有时候也会去搓麻将。
程桢一开始手气很好,赢了很多钱,他很快就爱上了这项活动。
程桢不敢玩太大的,太太们却说新手自有老天保佑,让他放开胆子玩。
玩了几轮,程桢就开始输钱了,丈夫在金钱上从来没有克扣过他,但程桢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好,跟她们说自己不玩了。
太太们一看人要走,连忙拉住他,这可是聂琮礼的妻子,拉拢他自然少不了好处,便说:“聂太太不想玩这个,那我们去吃福寿膏嘛。”
程桢不知道什么是福寿膏,直到看见她们吞云吐雾的样子,才反应过来是在吸鸦片。
程桢吓得落荒而逃,直奔聂琮礼的办公室,也不管门口的霍慎有没有拦他,推开门就扑进丈夫怀里。
聂琮礼摸着他颤抖的脊背问他怎么了。
程桢只把男人抱得更紧,颤着声说:“相公,她们、她们吸大烟…”
聂琮礼只是抱着他,沉默地安抚,程桢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跟他说:“相公,我不想跟她们玩了…我、我想去上学。”
提出这个请求,对程桢来说是很艰难的,小时候父亲怕他因为身体的缘故受欺负,虽然也请了先生来家里教书,但学堂是不许他去的。
如今做了聂琮礼的妻子,好似更不应该了,大概没有人会希望一个男妻在外头抛头露脸,程桢有些惴惴不安。
不曾想聂琮礼答应地很爽快,几乎都没有思考:“可以啊,你想去哪个学校?”
“真的吗?!”程桢高兴地跳起来,他跨坐到丈夫腿上,眼睛弯的像月牙,雀跃的,“相公你真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一会儿亲丈夫的嘴,一会儿亲丈夫的眼,无数亲吻印满聂琮礼的脸,像饱含晨露的软软的花瓣飞落下来。
“上个学就这么开心啊?”
聂琮礼在花雨中低声笑,他捧住程桢的脸,深深地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