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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琮礼调查过沈修时。
他是沈家的第三个孩子,上头还有一个哥一个姐,祖上三辈做的都是皮货生意,这两年沈父趁着风潮又在捣腾雪茄,生活也算是富裕。
彼时聂琮礼看着桌上下属整理的文件阵阵无语,这种人平日里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沈修时是哪里的胆子敢觊觎他的东西?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犯不着跟一个中学生较劲,但子不教父之过,总要点拨他老子两句。
马上冬至,正是皮货上市的旺季,沈父刚在关外淘了一批上等的火狐皮,正忙着加工后出口到国外去,临了却出了大事,警察厅和缉私局联合把货扣在港口。
私藏军火的大帽子就这么扣在沈父头上。
他心急如焚,在外头脱烂了关系才知道这是聂家的手笔。
沈父一头雾水,全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惹到了这尊大佛,连夜带着重礼到聂琮礼面前谢罪道歉。
聂琮礼在一间茶室接待了沈父,以及跟在父亲身后前来的沈家长子,他已经成婚,跟着沈父管理家族生意。
两个人战战兢兢地颔首站在男人对面,沈父心中有些焦急,他想早点知道聂琮礼为何这样为难他们,是想要钱还是别的,可从进门开始男人就一直在兜圈子,谈天谈地就是不谈正事。
一壶茶喝完,沈父实在是忍不住:“聂先生,沈某实在不知是哪里做错了,还请您指条明路。”
聂琮礼没说话,只是让沈父亲手点了一根雪茄给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指着沈父身后的男人说:“沈老板教导有方,都说虎父无犬子,沈公子也是青年才干。”
“只不过…”他说话的语气极慢,“听说沈老板还有一个小儿子。”
当晚,沈宅上空的惨叫声盘旋了一整夜。
沈父动了家法,让沈修时跪在祠堂里,在列祖列宗的排位面前用浸满盐水的皮鞭发了疯似的往他身上抽。
“混账!你知道你惹的是什么人吗?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差点让全家都陪葬!”
沈修时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下唇咬出了血,从父亲辱骂他勾引有夫之妇时他就知道这都是聂琮礼搞的鬼。
父亲说,沈家要搬离京城,他也要办理转学。
祠堂里香火缭绕,滚滚烟气直往上窜,裹住一列列祖先的牌位。
父亲要他跪在这里忏悔,是因为他爱上了别人的妻子。
可喜欢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就是有罪吗?喜欢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是有错吗?
沈修时瞪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冷笑了一下。
沈父一愣,随即怒火更盛,又一鞭子抽下去,打得他皮开肉绽:“你还敢笑?”
沈修时被抽得身体一晃,背后渗出鲜红的血,却还是稳住身子。
他低下头,忽然问:“是聂家赶我们走的吗?”
“你还有脸提,”沈父脸色一变,又是一鞭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明天就跟着你哥回津州,学也不用上了,好好在家给我反省反省!”
沈修时这回被彻底抽倒在地上,他闭了闭眼:“知道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第二天沈修时并没有离开京城,因为伤口的溃烂导致他高烧不断。
昏迷时,他做了很多梦,全都跟程桢有关。
他梦到小时候的自己跟小时候的程桢相遇,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他梦到长大后的自己和已为人妻的程桢相遇,但他已经有了保护爱人的能力,不再让他遭受别人的欺负。
他梦到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力士,一拳揍飞了聂琮礼,像话本里英雄救美的主人公那样带走程桢,告诉他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你爱。
他想跟程桢远走高飞,想给程桢安定的生活。
可是他才十七岁啊,他能怎么做,他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
梦醒之后,依然是冷冰冰的现实。
“修时哥…修时哥…你等等我!”
沈修时返校的那日,京城下了这一年的初雪,琼花般洁白细小的雪粒无声地落下。
程桢围着一条蓝色的大围巾,小跑着跟在沈修时后面,沈修时前段时间感染“风寒”,在家躺了半个月才重新回到学校,可一进来就说自己要转学却别的地方。
程桢一惊,问他怎么回事,沈修时也只说是父亲工作的变故。
纵使心中百般不舍,程桢也别无他法,只让沈修时把新的通讯地址给他,即便他去了别处,他们也还是朋友呀。
可沈修时却翻了脸,说他们以后没必要再联系了。
程桢顿时很不高兴,沈修时请假在家半月多,哪个同学去探望他都会接见,唯独他即便拿了最好的礼品去探病也是吃闭门羹,沈修时根本不见他,这就算了,怎么现在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程桢非要讨个说法才行。
“修时哥,你等等!”他一把抓住往前奔的沈修时的手腕,“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没必要联系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听不懂吗?”沈修时挣脱开程桢的手,转过身跟他对峙,紧抿着唇才没有当自己崩溃,“意思是说我、和你,我们两个不再是朋友了,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想跟你做过朋友!”
程桢被他吼懵了,他从来没见沈修时这么生气过,但沈修时的表情却不像是愤怒,反而…非常悲伤。
“修时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呀?”程桢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说的都是气话对吗?”
沈修时低着头:“我没有在说气话,这就是事实,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做朋友。”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反正你有很多朋友不是吗?你跟所有人都可以玩得很好。”沈修时却忽然又有些难过。
“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跟他们怎么能一样?”程桢很是不解。
“那又怎样,”沈修时抬起赤红的双眼,“即便没有他们,你不是还有你的…丈夫陪你吗?”
那禁忌般的两个字几乎是声音颤抖的喊出来的,他嘲讽似的笑了一下:“我离开之后你也很快就会把我忘掉,根本不会想起我吧?”
“你怎么忽然说起他来了——”
“程桢,”沈修时打断他,一股怒火从丹田直冲喉头,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你怎么会这么早就结婚呢,你怎么能这么早就结婚呢?”
如果程桢没有这么早结婚的话,如果程桢还不是别人的妻子的话,他就没有这么被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大吼着质问程桢:“你还差半个月才满十七岁,你懂什么叫爱吗,怎么能跟一个快三十的老男人结婚?”
沈修时一想到他和聂琮礼那个老东西颠鸾倒凤就恶心至极。
程桢一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我表哥表姐他们十七岁连小孩都有了啊,这很正常吧?”
沈修时看他还在为那个狗男人说话,更是怒火冲天:“聂琮礼就是个禽兽,你真的了解他吗?你对他不过是弟弟对哥哥的憧憬之情吧,在那种情况下只要是个稍微优秀些的男人出现在你身边,不论是谁你都会爱上的不是吗,这算什么喜欢?”
“当然不是!你有毛病吧为什么这么说我相公?”程桢拧眉瞪着他,被天蓝色围巾包裹着的小脸是那样天真无邪,说出口的话却格外伤人,“我才不是随便哪个男人就会喜欢,就像是我跟你相处这么久,我也不会喜欢你呀!”
一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雪花纷纷扬扬。
沈修时双眸瞪大,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程桢到底从哪学的绝世本领,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的心撕碎的七零八落,背上的鞭伤都开始疼了。
“对,没错,我有病,我就是犯病了才会喜——”
他的声音带上些微的哭腔,刚要说出口的时候,指着程桢的手指却又恨铁不成钢的握成拳,硬生生忍了下来。
沈修时又忽然低下头笑了:“程桢,我真好奇,如果你知道他都干了什么腌臢事,你还会喜欢他吗?”
程桢眼神懵懂:“你什么意思?”
程桢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相公向来光明磊落,跟腌臢这俩字明明毫无关联,修时哥怎么会这么说。
可看着沈修时的神情,他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又种直觉,自己正在触碰某些危险又至关重要的秘密。
他想让沈修时继续说下去,可刚要开口的瞬间,背后的脚步声就走近了,一只手就搭上他的肩膀。
“你们在说我吗?”
一转头,是笑意盈盈的聂琮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修时方才暗示性的语言,程桢看着丈夫熟悉的脸庞,突然有阵后怕,他觉得那张脸只有嘴角在笑,眼中是一片寒凉。
“相公?你怎么在这?”
程桢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来不及细想,聂琮礼就亲昵地搂住自己的腰,往男人怀里带了带:“还没回答我呢,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
程桢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对面的沈修时却突然拔腿跑了,脚步乱的一点不像平时的他,似乎怕自己多呆一秒,就会被对面夫妻情深的场面击垮。
几乎是落荒而逃。
“喂!”
程桢惊慌地喊了他一声,却因为身边拦着他的丈夫,也没有办法赶上去,只能看着沈修时的背影不断缩小,变成一个黑色的暗点。
程桢被丈夫带着上了车,一上车才发现聂瑾思也在,就坐在前座。
他们兄弟今日一同去市政厅开会,也是因为这个,聂琮礼才没有来接他放学,却又阴差阳错在这遇见了。
程桢一上车就瘪着嘴跟丈夫说:“相公,怎么办,修时哥要转学了,他还说不要跟我做朋友了…”
“啊?是吗?怎么就要转学了?”
聂琮礼得知消息的表情跟程桢一样惊讶。
程桢点头:“真的,好像是因为他父亲要别的地方工作…”
他伸手擦去妻子眼角的泪水,很是惋惜地叹气,似是真的在为程桢失去好朋友而难过。
“天呐,这也太突然了,我都完全不知道这事…”
聂琮礼把哭泣的妻子揽进怀里,抬起头,跟前座一脸凝重的聂瑾思对上眼神,缓缓地笑了。
“乖宝宝,不要哭,还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