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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桢难受得晚饭都不想吃,窝在房间里掉眼泪,聂琮礼起先还好声好气的安慰他,毕竟归根结底他才是罪魁祸首。
可程桢是个爱撒娇的,被丈夫抱着哄着,情绪反而像开了个口子,眼睛都哭肿了。
聂琮礼听着程桢说他和沈修时感情多好多好,额角的青筋就直跳。
他被哭闹得有些心烦,语气也愈加敷衍,只叫他赶紧把煮的鸡汤面吃了。
不过程桢也哭累了,没一会就睡过去。
安顿好程桢,聂琮礼才下楼。
没走几步,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聂瑾思正瘫在沙发里喝闷酒,领口敞着,满面通红,他显然已经喝醉了,茶几上的酒瓶东倒西歪,红的白的喝了一肚子,浑身酒臭。
看到大哥,也不问候一句,只是摇着杯中的酒液。
聂琮礼不满他这副没规矩的样子,眉心蹙紧,呵斥他:“大半夜的喝什么酒,赶紧收拾掉。”
聂瑾思像是没听见,兀自喝着酒:“我在想——”
看向大哥的眼睛里满是醉意:“你处置完小嫂那个同学,是不是也快要处理我了?呵…”
小叔子喜欢上大嫂,放在哪里都是乱伦丑闻,更不要说是聂家这样的大家族。
可聂琮礼好似并不意外,神情平静得几乎冷漠。
只是看了弟弟几眼,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既然知道他是你嫂子,从一开始,就不该动那点心思。”
“哈!”聂瑾思佯装不在意,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大哥又不喜欢他,让给我怎么了?”
“让?”聂琮礼轻轻嗤一声。
他眯起眼睛,舌尖抵了抵牙关,笑意却冷得很:“聂瑾思,我的东西,用得着你指手画脚吗?”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沉默片刻后,聂瑾思才抬起头,眼神全然没有平时的放荡不羁,而是沉了下去,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东西?”他轻声重复,“你就这么看他?”
“怎么,”聂琮礼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轻抿了一口白兰地,“你有意见?”
聂瑾思盯了他几秒,自嘲似的仰头喝光杯中的酒:“我哪里敢有意见?”
“只是觉得,”他顿了一下,“程桢那么大点人被你耍得团团转怪可怜的,怎么说也是聂家的恩人不是么?”
聂琮礼淡淡地瞥他一眼,却像是一种警告:“用不着你可怜他。”
“你爱上他了?”聂瑾思突然觉得好笑,眉头微扬,挑衅似的看着男人,“我还以为…你只喜欢聿臣哥那样的。”
“放肆!”
他话音刚落,聂琮礼却好像被惹怒了,一只玻璃酒杯迎面砸了过来,正中聂瑾思的脑门,夸嚓一声碎在地上。
“聂琮礼!”
鲜血从他的额角汩汩流下,聂瑾思吃痛的捂住,像一只被锁在笼中的恶狼般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哥哥。
“瞪什么?”聂琮礼不遑多让地瞪回去,“眼珠子不想要了你就继续瞪!”
聂瑾思顷刻拍案而起,一把揪住聂琮礼的衣领,他在军中训练多年,真拼起来兄长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高高的举起拳头,下一秒就要挥到聂琮礼脸上去,可临了,却还是放下了,只是气愤地喘着气。
他不敢。
身为弟弟再清楚不过,他哥这个人,太极端,太独裁。
说要把他的眼珠子扣下来就是真的扣,血肉模糊的那种。
聂瑾思知道,如果今天他真的伸手扇聂琮礼一耳光,他能有无数个办法让自己后悔这么做。
聂瑾思从小就很怕他的大哥。
小时候,他们的父亲宠妾灭妻,作为正妻的孩子,他们兄妹三人过得并不好。
即便再想得到父亲的疼爱,可他娶了九房姨太太,生了一大堆孩子,根本顾不上管,有时连聂瑾思的乳名都会叫错。
而身为嫡长子的聂琮礼,自是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母亲对他极为严苛,让他小小年纪就在名利场里去争去抢,凡事都要做到最优秀,以此来博得父亲的宠爱。
可偏偏二姨娘的儿子天资聪颖,事事都高聂琮礼一头,功课比他好,也比他会讨父亲欢心。
那孩子叫什么聂瑾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双圆圆的眼睛。
父亲总是不吝啬对他的夸奖,末了又要拐个弯,说连琮礼这个做哥哥的都比不上你。
每每这时,那孩子总会用那双圆圆的眼睛轻蔑地看着站在一旁的哥哥和自己。
聂瑾思偷偷瞥着哥哥灰败的侧脸,不是很明白,明明哥哥也被先生一直夸,明明哥哥也做得很优秀,只是因为比他差一点点,就一文不值了么?
但他的想法并不重要,在父亲的助推之下,二姨娘儿子的风头很快就盖过了他们兄弟。
在旧时聂府,他们这俩嫡子过得还不如一个妓女生的庶子。
外界更是有传言,父亲要把家主之位传给他。
聂瑾思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在那之后哥哥变得很焦虑,母亲对他的管束也更加严苛,甚至有一次向来温柔的母亲还让哥哥在祠堂跪了一夜,骂他是没用的孬种。
但这种紧张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没几天,二姨娘连带着那孩子都死了。
望月楼夜间走水,熊熊燃烧的大火烧毁了整栋楼,众人施救不及,他们母子也因此葬身火海。
父亲亲手埋葬死去的妻儿,叹息上天不公,聂府的所有人也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的悲剧。
可是,没人知道,在灵前痛哭的聂琮礼就是纵火犯。
火灾的那一日,聂瑾思恰好夜里尿急,去茅房的途中恰巧目睹了哥哥纵火的全过程。
他躲在墙角不敢吭声,哥哥却率先发现了他。
他的身后是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焰,聂琮礼却全然不觉得这是自己造下的罪孽,青白的脸庞依旧挂着浅浅的微笑,空洞的眼球墨一般黑,像是一只带着假面的恶鬼。
说话的声音却柔柔的:“瑾思,你今晚一直在房间睡觉,什么也没看到对吧?”
聂瑾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站在哥哥身旁,跟他一起看着壮丽的火焰,面无表情地听着里头的惨叫声。
那一年,聂琮礼才十三岁,就学会了悄无声息地杀人。
自那之后,聂瑾思就本能地害怕自己的哥哥,事事不敢与他作对,总觉得他长大后会变成更恐怖的人。
果不其然,那之后聂琮礼如鱼得水,获得父亲的信任,在父亲死后也是顺利登上家主之位,但即便如此他也把那些姨娘和他们的孩子从京城赶了出去。
残暴的事迹在京城流传几日又被压下来,再无人敢讨论,聂瑾思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跟聂琮礼抢。
于是此时,聂瑾思也没有胆子跟兄长正面冲突。
他是挺喜欢程桢的,但若是因为这个得罪聂琮礼,就得不偿失了。
良久,他垂丧着脸,松开哥哥的衣领,瘫倒在沙发上。
聂琮礼并不意外,只是略微整理一下弄乱的衣领,平地一声雷:“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住在聂公馆,找个时间买座宅邸,搬出去吧。”
“什么意思,”聂瑾思问,“你要赶我走?”
聂琮礼不置可否:“反正在家你也只会偷听嫂子的墙角,我怪嫌烦的。”
“你——”聂瑾思瞪大眼睛,涨红了脸,没想到连这事聂琮礼都一清二楚。
“还有,秦家的二小姐跟你年岁相当,你也是时候该成亲了,”聂琮礼说,“结婚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还没从分家的震惊中回过神,聂琮礼就又要逼他结婚,聂瑾思反抗:“不可能!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结婚?聂琮礼,你不要欺人太甚!”
“也可以,”聂琮礼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淡淡道,“那看来你更想去肃州驻守?我倒是没意见,就怕你自己吃不了苦。”
已经很明确了,他哥这是逼着他做选择。
要么结婚,要么去肃州,总而言之就是要离程桢远远的。
聂瑾思摇摇头,忽然笑了:“你这样一个一个把我们处理干净,我就罢了,连他的朋友也随随便便赶走,你就没想过程桢知道后会憎恨你?”
“他?”聂琮礼像是听到一个笑话,眉头皱起,很不可思议似的,“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我身上,你觉得会在乎你们的死活?”
“你倒是很自信,”聂瑾思咬着牙根,冷笑一声,“只是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发现你是个杀弟弑母的怪物,他还会喜欢你么?”
聂琮礼闻言沉默不语,半晌,他站起来挥挥衣袖:“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他朝聂瑾思笑了一下:“这种事,他永远不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