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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前,聂瑾思突然在餐桌上说他要去肃州。
程桢刚开始还以为他又在逗他玩,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小脸耷拉着:“你怎么也要走了呀。”
沈修时转学,聂瑾思又要离开,一下子少了两个陪他的人,程桢有些不适应,闷闷不乐的。
他平日虽然和聂瑾思不对付,但这个人心也不坏,吵吵闹闹的也蛮开心,丈夫平日忙得很,要是聂瑾思一走,这么大的聂公馆岂不是就他一个人了吗?
譬如这餐饭,聂琮礼去参加应酬,如果没有聂瑾思,他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了。
想到这,程桢又是一阵难过,皱着脸。
聂瑾思见他伤心,逗他笑:“我去肃州是升官啊,你怎么还哭上鼻子了?就这么不盼着我好?”
程桢瓮声瓮气的:“可是肃州很远啊…”
“怎么,你舍不得我啊?”聂瑾思捏住程桢的脸,五指用力,嘴巴就像金鱼一样鼓起来。
他盯了程桢几瞬,眼神不似往日轻佻,说出口的话却还是那么不正经:“瞧瞧,这么大个人还好意思哭,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程桢一惊,还以为是真的,羞赦地去擦才反应过来聂瑾思又在捉弄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聂瑾思!你烦死了!赶紧滚吧,哼,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聂瑾思哈哈大笑。
聂瑾思虽说要去肃州,但马上到年关,总要在家过完春节再走。
这是程桢在聂家过的第一个年,也是他跟聂琮礼的第一年,新年的喜悦很快就驱散了连日的郁闷。
腊月份的时候,聂琮礼的小妹聂明璇也回国,她一直在俄国读物理,程桢起初还害怕她会跟聂瑾思一样难相处,却没想到聂明璇性格虽然冷冰冰的,但对他这个小嫂子却非常尊敬。
程桢嫁到聂家这么久,头一次享受到当嫂子的待遇,更是对她喜欢得紧,俩人年纪相近也能玩到一起,穿着丈夫买的貂皮大衣陪她去发廊做手推波,也陪她到白马寺探望聂老夫人。
聂琮礼跟母亲的关系并不好,中秋重阳也不跟母亲见面,但聂明璇倒是能跟她说些体己话。
程桢夹在中间,有意缓和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却不知从何入手,只好跟聂老夫人说,过年妈总是要在家的,咱们一家人也好团聚啊。
提这个要求的时候其实他有点忐忑,他是新媳妇进门,跟婆母也不甚相熟,只晓得聂老夫人一心礼佛,也不知回俗家过年会不会坏了人家的规矩。
但至少聂老夫人面上还是挺和善,连连说好,只嘱托程桢她的一份年夜饭得是蛋奶素。
程桢诶一声,连忙答应下来。
如今他身份不同了,自然不能还像往年一样只翘着脚等爹爹娘亲买年货给他吃,得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操持起来。
程桢撸起袖子,打算大干一场。
可他初到京城,对北方过年的习俗除了要吃饺子以外一概不清楚,刚开始就犯了难,大干一场的气焰顷刻熄灭。
幸而有管家帮他,让人头疼的事情也不算太难办。
可随着年节临近,即便程桢再用聂家的事麻痹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起爹娘,想起家乡,他家就他一个孩子,一想到二老孤伶伶的过这个年,也没个人能陪在身边,程桢就揪心的痛。
他本来不愿意想的,哪家的媳妇不是在夫家过年,况且当初是他执意要远嫁到京城来的,实在怨不得别人。
话虽是这么说,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夜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他本来就想着自己哭一哭发泄算了,在年前伤心难过实在很不吉利,可身后的丈夫却轻轻碰他的肩膀,掌心温暖:“怎么了,哭什么?”
“相公…”程桢还以为他睡了,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抹掉眼泪,“没什么…”
聂琮礼干脆将他搂进怀里,下巴顶在程桢发旋上,男人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不许撒谎,你不都垂头丧气好几天了吗?”
程桢一惊,竟不知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
聂琮礼问:“可是有人惹得你不开心?”
程桢摇头。
聂琮礼又问:“那是我做错了什么?”
程桢:“没有呀…”
聂琮礼又思索片刻:“那就是,想家了?”
程桢不说话了,只抿着嘴巴,吸了吸鼻子。
聂琮礼轻叹一声,收紧手臂,更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亲吻程桢的发顶安抚他:“你既然放心不下,等过了初三我带你回去一趟就是了,待到元宵过完再回来,成么?”
“真的吗?”程桢猛的转过头,黑夜里都能看到他眼中的惊喜,却又感动得哭了,“相公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他再按捺不住,转身紧紧回抱住丈夫,埋在他颈窝里,聂琮礼感知到他脸上的冰凉,轻笑:“这就对你很好了吗,那你亲亲我,相公还能对你更好。”
程桢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流着泪就贴上去吻住男人的唇,虔诚地啄吻,奉上自己的所有真心。
黑暗中他们粗喘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聂琮礼的舌尖舔舐过妻子的唇角:“别哭了,嘴巴都是咸的。”
虽然说好年后要回溧水,但程桢却连给爹娘置办礼物的空都抽不出来,忙得团团转。
聂家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要到了。
祭祀当天,程桢才见识到聂家是一个多庞大的家族,主家旁支从天南海北赶过来,齐聚在北顾山专门供奉聂氏列祖列宗的大宗祠,按照支系和辈分排列整齐,从台阶一直铺到院门之外,少说也有七八百号人。
身为家主夫人,程桢穿着正装坐在丈夫右手边,平生以来头一次,被院子里乌泱泱的几百号人叩拜行礼。
拘谨得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拼命坐直身子,全身都鼓着劲儿,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哪里做错。
聂琮礼倒是很淡定,手一挥叫他们起来,从司仪手中接过三柱高香,点香、放炮、读祭文。
程桢从祭坛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这么多长辈给他磕头,他感觉自己阳寿都折了不少。
不过从大宗祠离开气氛就没那么严肃了,也有不少人跟他来拜年,程桢努力把他们的脸跟昨晚背的资料对上。
程桢这才发现,这些人里有不少是聂琮礼的亲弟弟,都是从前聂老爷的孩子,可这些人不要说见过,程桢连听都没听说过,丈夫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们。
他觉得这很奇怪。
虽然爹爹只和娘亲一生一世一双人,自己也没有旁的兄弟姐妹,但他也是听不少人说过大家族的内宅是如何相处的,从来没有像聂家这样浅薄的情谊,祭完祖连晚饭也没有吃,丈夫的那些兄弟就又连夜出城。
程桢很是不理解,跑去问聂琮礼为什么。
聂琮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远处微微出神:“你不觉得,家里有太多人特别吵么。”
程桢拧了拧眉,不明白他的意思,直觉他有什么瞒着自己。
可他想问,丈夫却不愿再说了。
不了了之。
除夕的时候,京城下了一场大雪,一草一木都覆盖着银白。
程桢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兴奋极了,等雪一停就跑出去玩,和小顺几个打起雪仗。
小顺本来就胖,穿着红色的新棉袄,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大火球。
他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就嚷嚷着让程桢饶了他,不然衣服要湿了。
程桢笑:“我给你再买嘛。”
他平时节俭,备年的时候倒很大方,给府里的下人都准备了新衣和压岁钱。
小顺一听,便也没了顾虑,又跟程桢扭打成一团。
聂琮礼站在楼上看了一会儿,也不怕冷风吹着,只看着躺在雪堆里的妻子,狐毛围巾拥着的小脸红彤彤的。
程桢也注意到了丈夫的视线,朝着男人笑:“相公,你也下来玩呀!”
聂琮礼却板起脸:“玩够了就收拾吃饭,嘻嘻哈哈的,没个规矩。”
“好嘛,”程桢站起来,拍着绒帽上的雪粒子,一点儿不像害怕的样子,嘴巴嘟着,“大过年的也这么凶我,你讨厌死了。”
他乖乖换了一身水蓝的袄子,衬得人愈发紧俏,坐在聂琮礼身边吃年夜饭。
聂家人难得聚这么齐,一餐饭吃的也算欢喜,聂老夫人年纪大了,熬不住,便也省去守岁的规矩,早早休息了。
程桢还没玩够,正好拉着明璇和瑾思到院子里放烟花,丛丛簇簇,耀目璀璨。
这样喜气洋洋的场面,聂琮礼总是很不习惯,程桢本来也要拽着他放烟花,他却借口还有文书没看完,独自躲到书房来。
可耳畔烟花绽放的响声是那样清晰,渐渐的,文书也看不进去了,倒是想起从前的事来。
幼时每年过年,聂府也会放烟花,那时府中比现在热闹得多,一大家子人吃年夜饭都要分成好几桌。
搓麻将的,放鞭炮的,坐在一起喝酒打牌的,大家似乎都很开心。
聂琮礼却不明白他们都在高兴个什么劲,身边似乎围起一张透明的屏障,把他跟聂府的欢声笑语隔离开来。
都说多子多福,但聂琮礼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他搞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弟弟,净会给自己添乱。
进而过年的时候瞧见他们也觉得心烦,幼时的年,他没一个过得开心。
可后来父亲去世,他大权在握,把那些烦人的姨娘和弟弟们都赶出去,家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想象中清净、平和的除夕夜也没有到来,只有无尽的孤寂。
倒是现在,聂琮礼听到院子里程桢的笑声,全然感到一阵心安,嘴角也跟着牵了牵。
今年的年倒是很圆满。
文书上的字写着什么,他已经无暇辨析,光顾着听窗外模糊的笑声,不一会儿,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一点儿梦也没有做,只有半明半暗的烟花映照在脸上。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烟花声消失了,自己的身上盖着一张绒毯。
聂琮礼愣了一下,抬起眼,程桢正趴在对面盯着他看,两人的脸近在咫尺,鼻尖都快碰上。
“相公,新年快乐。”
见到他醒来,程桢甜甜地笑了,双眸弯弯的,缱绻的眼神好似一汪清澈的山泉水,缓缓流淌进干涸的心底。
“新的一年,你要更喜欢我一点点。”
聂琮礼没有出声,只静静地望着这幅画面。
他看着程桢微微勾起的唇角,看着程桢脸上细微的绒毛,看着程桢那双注视着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瞳。
他在程桢的眸中和自己对视。
半晌,他倏地扣住程桢的后颈,没由来的吻了上去。
浅淡的,不含任何情色意味,只是四片温暖干燥的唇相贴。
聂琮礼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还不错。
只不过他的这个美好愿景,会在几年之后,被他亲手毁得粉碎。
这部分剧情终于写完了😇😇后面就会狗血一点,是的没错这文居然才写完三分之一😅我也没想到光写这俩人感情戏居然能写这么长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