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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相公!”
程桢从工务局一出来就看到街对面来接他的男人,如同往日一般靠在线型流畅的轿车上,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朝着丈夫跑过去。
寒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程桢衬衣外头只穿件薄外套,一出大楼就冻得鼻尖通红,直接扑进聂琮礼怀里,手环着他的腰:“好冷好冷。”
聂琮礼将人牢牢裹进自己的大衣里,手按住妻子微凉的后背,眉头蹙起:“早晨让你多穿些,你偏不听。”
程桢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这样穿好看嘛。”
聂琮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把人塞进车里,又把提前备好的热水袋递给他。
程桢披着丈夫的大衣,怀里也抱着热水袋,一下子暖和起来,一条腿亲昵地搭在男人大腿上,靠在他肩头笑得很甜蜜:“相公对我最好了。”
聂琮礼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程桢仰起脸,笑着迎合他。
车子缓缓启动,程桢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药你取了吗?”
聂琮礼点点头,从旁边拿出一个打包好的牛皮纸袋:“一会儿顺道去邮局,给岳母寄过去。”
程桢的娘亲年事渐高,两年前心脏出了毛病,要吃一种很昂贵的西洋药才能维持,溧水压根没有,京城的大医院也是一盒难求。
不过有聂琮礼在,这些都不成问题。
程桢托腮凝望着丈夫的侧脸,眨巴眼睛,再次感叹自己命真好。
婚后五年,两人一道经历风风雨雨,聂琮礼一路高升,程桢也从明雅毕业,又在京大读完建筑学,近半年还入职工务局。
周围的世界变了又变,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有丈夫对自己的疼爱和关心。
即便如今身处高位,只要没有实在脱不开身的公务,聂琮礼都会准时来接程桢回家,不论风吹雨打。
小到暖手的热水袋,大到引导他勇敢追求人生梦想,丈夫都是那样的无微不至,事事用心。
他可以纵容程桢生活中的小脾气,也可以尊重程桢想成为建筑师的意愿,不必像其他贵太太那般囿于宅院。
于家庭,聂琮礼更是一位孝顺的夫婿,不论是程父生意需要帮助还是程母生病,他都没有怨言地忙前忙后,一一打点妥当,程桢甚至觉得他比自己还要用心。
除了房事一些粗鲁之外,无论哪个层面,程桢都觉得聂琮礼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丈夫,只有一点让他不满——
赶在邮局收工之前,程桢把药品和事先装进信封的银票家书都打包好,反复确认地址无误之后,才把包裹递给办事员,塞点银元给他嘱咐一定要按时按点送到。
做完这些他才返回车里,司机刚要启动车子,程桢却叫了他一声:“先去仁济堂一趟。”
说完,他斜睨了聂琮礼一眼,果不其然,男人蹙起眉头,跟他唱起反调:“直接回家。”
“你又这个态度,”程桢瞪着他,“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婚后五年,要说程桢对这段婚姻有哪一点不满意,那就是两人到现在都没有小孩。
双儿普遍难孕,这也是多数人不愿与他们婚配的原因,程桢虽也有女穴,但他没有癸水,胞宫窄小,大夫还说他肾元亏虚,若不好好调理,是很难怀孕的。
丈夫年纪不轻了,聂家也不能没有继承人,两人结婚这么久他肚子也没个动静,周遭也有人不时的催,这事儿便一直沉沉的压在程桢心上。
况且,程桢也是真的很想跟聂琮礼有一个孩子,每当他躺在丈夫怀中看着他的侧脸,每当他听到丈夫低沉的笑声,程桢脑海中都会冒出这个想法。
生一个小小的宝宝,嘴巴像他,眼睛像自己,两人血脉凝结的孩子,既是小小的他,也是小小的他,躺在他们中间,穿着小小的衣裳和小小的鞋子,一左一右抓住他们的食指,呀呀学语喊出第一声妈妈,世界上还会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
光是想到这些画面,程桢心都要化开了。
仁济堂的李老先生是远近闻名的送子观音,让成百上千对夫妻怀孕生子,程桢便也想去他那里调理,但丈夫知道后却罕见地反对他。
便如同此时在安静的车里,聂琮礼轻叹一声说:“桢桢,你还太小了,至少要等——”
起初程桢还会被他哄骗,现在是再不信了,打断他:“等什么?以前你非要等到我读完大学,现在我都毕业快半年了,还要我等,你到底什么意思?”
为了趁早怀孕,程桢还提前修满学分,早旁人一年毕业。
一想到自己为了怀孕付出那么多,丈夫还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程桢眼眶都红了:“你难道不想跟我有个小孩吗?”
聂琮礼头疼似的揉着眉心:“我不是这意思,但是怀孕很辛苦的,生孩子也很疼,你不是最怕疼吗?”
“我不怕啊!”程桢急得声音都大了些。
两人备孕一年多,程桢什么苦药没喝过,刚开始苦得喝一口药都受不了,到如今黑糊糊的一碗灌下去也能面不改色,甚至三伏天扎针灸,后腰都扎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从没喊过疼。
“纵使疼你也不怕,可你这才刚入工务局,哪里有时间折腾,还有杨老师那边,你不是说他最近器重你一些了么。”
聂琮礼好声好气劝他:“桢桢,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应该多把心思放在这些上头。”
托聂琮礼的关系,程桢从大一就拜入建筑大师杨玉台门下,接受他的教导,杨玉台为人清高又对学生严苛,程桢作为关系户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他自己也争气,非常上进刻苦,在学校里也是名列前茅,逐渐取得老师的信任。
程桢于是呛他:“我又不会耽误工作,而且杨老师才不会介意,师姐怀孕他还随了两只金镯做贺礼呢。”
聂琮礼沉默片刻,又道:“那这药不是也喝了好几个月了吗,我看也没什么作用,仁济堂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那是因为你老是不配合!”
程桢立刻瞪他,越说越来气:“人家李老都说了,得夫妻一起调理,结果你三天两头忘记喝,不是公务忙就是找别的借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聂琮礼被他说的默然,程桢更是委屈,瘪着嘴:“你就是不想要孩子…为什么?”
他干脆把热水袋往丈夫怀里一扔,再也不跟他挨着坐,直接抱着胳膊背过脸躲到另一头去。
“这怎么还生气了,”聂琮礼紧忙拽拽他的手腕,跟往日一样服软,“行,明天去,好不好?”
程桢推开他的手,要哭不哭的:“你每次都说明天…你就敷衍我吧…”
“而且我明天还有事,哪里有空去,”程桢抬起眼,较真似的说,“就今天,你去还是不去?”
聂琮礼却把话锋一转:“你明天有什么事?”
程桢说:“同事小孩的满月酒。”
聂琮礼哦了一声:“在哪里?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了,怪远的,有人送我回来。”
“谁?”
“就我同事啊,还能是谁?”
“我问你哪个同事,男的女的?”
程桢觉得他莫名其妙,拧着眉:“我们在说吃药的事,你别扯开话题。”
聂琮礼却不退让:“你先回答我。”
程桢只好说:“周哥送我回来。”
“上次送你蝴蝶酥那个?”聂琮礼眉头一挑。
程桢“啊?”了一声,都不记得周大哥啥时候还送过蝴蝶酥给他,被聂琮礼一提醒才想起来,那是他刚入职的时候,周大哥到海市出差,给每个人都带了蝴蝶酥做礼物。
“对,就是他。”
聂琮礼静了一瞬:“你们关系倒是不错。”
“还行吧,就那样,”程桢顺嘴一说,也没觉得有什么,“好了你别管这个了,先说你去不去仁济堂?”
“什么叫我别管了?”聂琮礼冷声问,“我是你丈夫,连知道自己妻子行踪的权利都没有?”
程桢被他问懵了:“我没有这样说呀…”
倒是他不明白,不过是去吃个满月酒,丈夫为何跟审犯人一样盘问他。
聂琮礼闭了闭眼,又握住他的手,柔声跟他说:“桢桢,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告诉我在哪里,好么?”
“就是在城北的华洋大楼那边,真的挺远的,你要没空就算了。”
聂琮礼终于笑了:“我有空,怎么会没空呢。”
程桢哼哼两声,狡黠地反问他:“那你现在肯定也有空陪我去仁济堂吧?”
聂琮礼倒是没想到,程桢还会反将一军,不禁失笑,便也答应了:“好好好,都听你的,行了吧?”
去仁济堂号完脉取了药,回聂公馆便迟了些,耽误了时间,程桢便只能上夜工,在书房挑灯画图纸。
年后要兴修车站,工务局要趁早把施工图画出来,程桢今日的任务还差一些,便只能拿回家做。
他正坐在桌前画的认真,聂琮礼就端着两碗乌漆嘛黑的汤药走进来,放在桌上:“药熬好了。”
程桢嗯了声,放下铅笔尺子,拿起自己的一碗药,壮士断腕般捏住鼻子皱着脸喝下去,咕噜咕噜往下灌,生怕差一口气就会忍不住吐出来。
“…这回的药怎么这么苦啊!”程桢吐着舌头,小脸皱巴巴的。
“都说了让你别喝。”聂琮礼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程桢刚欲反驳,一张开嘴巴下唇就被丈夫粗粝的拇指搓揉而过,紧接着那指尖便探进口腔里,一块蜜饯抵在舌尖上。
汤药的苦涩渐渐淡去,程桢哼唧两下,也忘了刚才他还要跟丈夫吵嘴,只敦促他:“你也快喝快喝。”
聂琮礼瞥了他一眼,当着程桢的面把那碗药喝的一滴不剩,眼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苦呀。”
三十多岁的男人喝药怕苦才奇怪吧,但是程桢全然不觉得,犹是怜惜的喂了块蜜饯给他。
聂琮礼噙着蜜饯,伸手摸摸程桢的脸:“抹脸了没?”
程桢的皮肤偏干,秋冬天如果不摸雪花膏总会起皮,他这会儿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脸摸起来有点干涩:“呀,我忘了。”
聂琮礼便去卧房拿了程桢惯用的香膏给他抹脸,柑橘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抹完脸他又用干毛巾给妻子擦头发。
程桢早习惯了男人这样的照顾,也不耽误他画手里的图,半晌又抬起头跟他说:“相公,过两个月又要过年了,今年把弟弟们留下来吃年夜饭嘛。”
丈夫的那些弟弟们,程桢只在每年祭典的时候见到过,但也没说过几句话,和他们是不相熟的。
他在京城这么些年,关于聂家的往事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但那些传言真假难辨,再加上他心底里也更想听丈夫亲口说,故而也没有过多打听。
旁人怕是不会相信,身为聂家的家主夫人,程桢竟对家族内部的纠葛一无所知。
直到今年,聂琮礼的七弟摔断了腿,到京城来找大哥帮忙,借些钱给他,他摔得那样可怜,程桢也不由得心软,可他没想到聂琮礼居然拒绝了,还连人带轮椅扔了出去。
程桢从来没有见过聂琮礼这般暴戾的一面,心中大骇,问他为什么,聂琮礼却只是说老七赌博才叫债主打断腿,是咎由自取,没必要帮他。
程桢哑言,可他到底觉得,老七的妻儿孤苦伶仃的总是可怜,该帮还是要帮一些啊,大家都是一家人,但聂琮礼还是不肯,程桢软磨硬泡,他才给了母子三人一些银两。
自此程桢想多了解聂家一些,可每每问到这些事,聂琮礼却总是避着他。
他不禁怀疑,难道丈夫觉得自己还不算家人吗,这有啥不能说的,可转念这一想法又被自己抹去,毕竟丈夫对自己是那样好。
于是程桢想着,趁着春节,跟家族里的兄弟姐妹走得近一些,便主动跟聂琮礼提起:“你每年都在除夕赶他们出城真的不行,今年就把人留下来吧,好不好嘛?”
聂琮礼抿唇不言,避过他的视线。
程桢就知道他不会答应,倒也不恼,只是晃着他的胳膊:“相公相公,你说话嘛,那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他的眼儿圆圆的,扇子似的睫毛扑闪着,很会拿这一招让男人心软。
聂琮礼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妻子的睫毛便搔刮他的手心:“不许撒娇。”
程桢哼了一声:“我就不嘛,你要再不说我就生气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他这样回避,程桢便总觉得和丈夫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忽而有些丧气的说:“相公,告诉我为什么好吗,我们得好好谈谈呀。”
聂琮礼笑:“每天就跟你说话说得最多,还要怎么谈?”
程桢不满他耍嘴皮子:“我说的是深度的那种交谈,谈心的谈,你懂吗?”
“是么?”聂琮礼呵呵笑着,一只手探进程桢交叉的浴袍领子,揉他的乳,挑眉问他,“桢桢想要多深度?”
程桢羞红了脸,去拽他的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向上瞪着聂琮礼:“相公,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
聂琮礼眼神淡淡的:“知道那些做什么。”
他说的太小声,程桢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聂琮礼贴着他的耳朵,嘴唇含住他的耳垂,湿热的喘息扑面,手指捏住他的乳头,“你不是想谈心吗,我摸摸宝贝的心怎么还不乐意了?”
他把不由分说地把程桢横抱起来:“宝宝不是想怀宝宝吗,光喝药是不行的吧,嗯?”
“我、我图还没画完呢…”
程桢晃着两条腿,被丈夫抱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