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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到后半夜才睡下,程桢隔天缩在被窝里赖床,丈夫喊了他三四次,他却连眼睛都困得睁不开。
男人只好把他扽起来,在程桢哼唧着要睡回笼觉的时候,给他一个早安吻安抚,又抱着他去洗漱。
程桢在台盆前洗完脸才清醒一些,低头去拿牙刷时,才从镜子里看到自个儿领口下密密麻麻的青印子。
他气汹汹地跑出去跟男人对峙,含着一口泡沫,依稀辨别几个字:“我都说…今有事…怎么…这样!”
聂琮礼装没听懂,兀自拿出两套衣服,说昨晚下了雨,天气凉,问程桢想穿哪一套。
程桢瞪了他一眼,洗好脸就坐在梳妆台前处理丈夫惹的麻烦,粉扑取些香粉往脖子上擦,粉盒已经快见了铁皮,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哎呀你咬得太重了,遮都遮不掉。”
程桢啧了一声,拧着眉毛又擦了几次,厚重的粉膏下依然能看得出一些青紫的痕迹。
他急得很,聂琮礼却还笑眯眯的,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只抓着程桢的脚踝给他穿袜子。
程桢瞧他这样子心里更是窝火,气得把粉盒直接扔男人身上,深色的长衫上很快留下白白的粉霜:“还笑,都怪你!”
聂琮礼猝不及防被香粉扬了一脸,掐住程桢的下巴,佯怒:“你如今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自己的相公都敢打。”
程桢哼哼两声:“那也是你惯的。”
聂琮礼摇着头笑,好似拿他没有办法。
丈夫今日有事,只能由司机送他过去,程桢换好衣服刚打算走,又折返到看报纸的聂琮礼面前,跟他说:“相公,我要走了。”
聂琮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仍低头看着报纸。
程桢微微一愣,相公怎么不理他呀,难道还在为方才扔粉盒的事生气吗。
他凑上去坐在丈夫大腿上,拿下报纸,仰着脸盯他微垂的双眸:“相公,你生气了么?”
聂琮礼瞥他一眼:“你就这么走了?”
程桢眨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聂琮礼又问:“走之前应该做什么?”
程桢抿唇看了他几瞬,环住男人的脖子,乖乖伸出舌头让他吃自己的嘴:“这样很肉麻呀…”
丈夫非要搞什么西式礼仪,每次离开前都要亲亲才行,程桢怕羞,这么久还是不习惯。
聂琮礼这才满意地笑,反问他:“桢桢不喜欢?”
那倒也没有吧…
程桢撇过脸不说话,耳朵有点红,男人也不再逗他,扣住他的后脑深吻一番。
程桢紧赶慢赶,总算没有迟到,转交完礼金跟贺礼,就去里间看小婴儿。
房间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瞧孩子的同事,看到程桢纷纷跟他打起招呼,让开些位置来。
“哎,桢桢来了。”
玲姐一眼看到程桢,抱着孩子跟他招手:“快来快来,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吗?”
程桢笑着应了声,走过去的时候却很拘谨。
他刚入工务局半年,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刚毕业时,程桢本想去杨玉台的学社工作,他还蛮喜欢跟师父一起做古建修缮,可聂琮礼却执意让他到工务局来,说这边更轻松一些。
程桢有些犹豫,男人反问他若是之后有了小孩,十天半个月不着家能行吗,程桢便服了软,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可他没想到上工不到半个月,程桢有次加班回的晚,聂琮礼第二日便亲自来了工务局一趟。
他请了几个领导吃饭,还让下属给同事们送精巧的见面礼,丈夫表面上只是顺道过来打声招呼,很是温和客气,末了却又强调,我家桢桢年纪小没吃过苦头,劳烦大家多照顾照顾。
自那之后,程桢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作怪,总感觉大家对他的态度有些轻微的改变,有人明显阿谀奉承,也有人不想惹麻烦,自觉的跟他疏远起来。
重活累活不再分配给他,在局里加班这种事也再没发生过,程桢不想让丈夫插手他的工作,也屡次跟他提起,但聂琮礼却只是哄着他说不舍得他太辛苦,事已至此程桢也只好自己主动多拦一些任务。
他说不出哪里不自在,有时感觉自己跟大家隔了一层,有时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大家对他也挺好的。
譬如现在,玲姐已经抱着孩子热络地凑到他面前。
襁褓里的婴儿才刚满月,皮肤还泛着粉,小拳头攥着,睡得正香。
程桢忍不住碰宝宝的小脸,声音都不自觉放轻:“好小呀…真可爱…”
玲姐拍着孩子的背,扬眉一笑:“那是,你也不看是谁生的。”
程桢本来就喜欢小孩,自己又在备孕,一见到小婴儿就把持不住,眼睛都要黏孩子身上,主动问:“玲姐,我能抱抱吗?”
玲姐还没回答,旁边的却有人凉凉的开口:“你能抱稳吗,别给人摔了。”
程桢一抬头,就看见周桓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同事里头,程桢就跟两个人处得来,一个是玲姐,她对所有人都那么亲和,还有一个便是周桓,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嘴毒。
“周桓你少吓唬他。”玲姐啧了一声。
周桓嗤笑:“我这不是善意提醒他吗,省得他手忙脚乱。”
玲姐只当他在放屁,把孩子往程桢怀里塞:“桢桢你别听他的,我教你怎么抱。”
可程桢被周桓说的紧张,想想还是作罢,只敢托住孩子的屁股:“没事儿姐,我看看就好,周哥说的对,万一真摔着就麻烦了。”
听见他这么说,玲姐也只好作罢,众人聚了一会儿,孩子便被吵醒了,哭着闹,玲姐抱给孩子爹叫他去喂奶粉,这才闲下来聊聊天。
玲姐揉着发酸的胳膊:“我算是知道带孩子有多累了,简直能把人扒一层皮。”
周桓冷冰冰的:“还不是你自找的。”
“你懂什么,”玲姐白他一眼,“等你以后结婚就知道了。”
周桓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立刻皱眉:“我才不会结婚,麻烦死。”
玲姐:“嗯嗯嗯,那也挺好,省了我一份礼金。”
周桓咋舌:“那不行,你结婚生小孩我给你搭了多少,咋能这样。”
程桢原本安安静静地听,闻言噗呲一声笑出来。
周桓瞥他:“你笑什么?”
“没有呀,”程桢捂了下嘴,眼睛弯弯的,“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上周末我去百货商店的时候,好像看见周哥跟个女孩子坐一起,还以为是你心上人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桓涨红脸,顿时急了,“那就是个相亲对象——”
玲姐抓到周桓的小辫子,立马打断他:“好啊,你嘴上说着不婚,私底下却偷偷相亲啊,给我老实交代……”
周桓被闹了一通,宴会散场时耳朵还有些发热,真不明白了,一群人非要催着他结婚干什么,虽然他今年的确不小了,其他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发现自己居然在联想和睦的婚后生活,周桓打了个寒战,立马把思绪扯回来。
他瞥了眼一旁走着的程桢,问他:“一会儿我送你?”
程桢摇摇头:“不用了,我家里人待会来接。”
周桓便知道聂厅长又要出马了,往常他也不甚在意,可大概今日谈了太多关于结婚生子的话题,忍不住问:“你觉得婚姻到底哪里好?”
程桢觉得他这么问很奇怪,反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好?”
周桓说:“那可多了去了,首先就是经济问题,房子要分一半,车子要分一半,连薪水也要分一半,万一以后有了孩子,那更是无底洞。”
周桓不由得打个寒战。
他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眼,人倒是蛮薄情,是个很龟毛的小男人,不到月末薪水就底,连套公寓都买不起,却还咬牙买了辆旧款福特,就为了开出去显摆。
还很爱臭美,上个班也打扮的像花孔雀,梳着油头,昂贵的西装一丝不苟,下巴的胡须修剪的很有型,但他个子不高,所以总是穿一双极高的厚底鞋,好让自己看起来充满男子气概。
这样的周桓,自然容不得旁人侵占自己一丝一毫的空间,他得出结论:“婚姻简直就是人生的坟墓。”
程桢失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说的太夸张了吧,婚姻还是很美好的。”
像是想到自己的丈夫,程桢双手合十捧在心口,眼睛亮亮的:“能跟自己爱的人结婚就很幸福呀。”
“那是因为你嫁了个有钱人,自然什么都不用愁。”
周桓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他端详着眼前的人,昨夜大雨的寒气还未消散,路面都是泥泞的,程桢却穿着一身用料讲究的高领白呢子,半点儿泥点子都没溅到,胸前别着鎏金的胸针,腰带一束,衬得人利落又矜贵,身上也香喷喷的。
周桓也喜欢他这个味道,曾经问他用的什么香水,程桢说自己懒得喷香水,是薰衣服的油的香味,周桓又问他是什么牌子,程桢回去问过下人,第二天才告知他,周桓跑到店里一看,自己半个月薪水才买得起拇指大的一小瓶。
故而他觉得,程桢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只要尝尝人间疾苦,就不觉得结婚好了。
可是程桢说:“跟钱多钱少又没关系,就算相公穷得叮当响我还是会嫁给他的。”
“哼,”周桓冷笑,“他要是穷得叮当响也长不成现在你喜欢的样子。”
程桢反驳:“那就算他现在破产了,我也会不离不弃。”
周桓觉得他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并不当回事,程桢看出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叹口气:“其实,我们家以前很穷的。”
周桓一怔。
程桢:“真的啊,我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爹那时候不过是她家的长工,虽然彼此爱慕,但我外公自然不可能同意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俩夜里私奔,是真正的一穷二白。”
“后来我爹白手起家做生意,日子这才好起来,所以…我总觉得苦一点也没关系,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他朝周桓微微一笑:“我爱他,他也爱我,这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啦。”
他故事说的动人,可周桓看不惯他这副小媳妇的样子,一阵牙酸:“得得得,我看出来你情深似海了。”
程桢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伸手推他:“你笑话我是吧。”
周桓皮笑肉不笑说他哪里敢,程桢倒也不是真在意,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出餐厅。
下楼梯的时候,周桓默默想起聂琮礼对程桢的所作所为,突然说:“不过我看你丈夫比起喜欢你,更喜欢咬你吧。”
他指了指程桢的脖子,方才屋里热,程桢吃饭时脱掉了外套,周桓便从领子里看到那些痕迹。
他话说的委婉,实际上意有所指。
但程桢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深意,只是脸一红,掖了掖领子:“那、那是因为…每个人表达喜欢的方式不一样啦!”
周桓盯了他一会儿,程桢二十多岁了,一对眼睛还跟小孩子一样黑的黑白的白,不掺一丁点杂质,看上去就很好骗。
“我觉得…”周桓顿了顿,还想再说些什么。
程桢却“啊”的叫出声。
雨后的阶梯湿滑,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猛的往前栽去。
“小心!”周桓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回扯。
程桢踉跄两步,才稳住身体:“吓死我了。”
周桓皱眉:“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他话还没说完,程桢却像看见什么似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朝下面挥手:“相公!”
周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辆黑色轿车减速停在路边,显然是刚到,司机打开车门,男人迈出一条长腿下车,朝他们温柔地笑了下。
他的神色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周桓却感觉那视线似乎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后背陡然冷飕飕的,顿时松开手。
问候了一句:“聂厅好。”
聂琮礼走到他们面前,很客气地笑,跟周桓握了下手:“你好。”
“回家么,还是…”他看着程桢,“你想跟他再聊一会儿?”
程桢摇头:“回吧。”
聂琮礼说行,又跟周桓点头道别,拉着程桢的手就走了。
周桓当下没觉得有什么,那一瞬间的惊愕也很快消散,除了聂琮礼拽着程桢往车里走的时候,步子有些匆忙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
只是没多久,程桢一连三天没有在工务局看到周桓,问玲姐他去哪里了,难不成生病了吗。
玲姐干笑两声,说周桓工作出了些岔子,被派遣到分局去了。
程桢一惊,他都不知道这事,打电话给周桓也没人接,想着过几天去找他一趟问问看。
但这件事,被许多琐碎延后了,一直没抽得出时间。
自打参加完满月礼,程桢被小婴儿的可爱刺激到,更是想要有个自己的小孩,听说哪里有个很管用的老中医,请到家里又是拔罐又是针灸。
肚子上插了三十几针,脐下还点了艾柱,艾草的味道弥漫一屋子。
程桢被艾灸弄出一身薄汗,微微有些渴,送走大夫便倚在沙发上吃葡萄,瞥见聂琮礼从楼上下来,朝他招招手:“相公,你过来。”
聂琮礼走过去,俯身吻了他一下:“什么事?”
程桢说:“明儿个初一,你是不是又要去白马寺,带上我吧。”
每月初一十五,聂琮礼惯例要去庙里头吃斋饭的。
聂琮礼蹙了下眉头:“你去做什么,斋饭没什么好吃的。”
“谁冲着吃饭去啊,”程桢对他说,“我去祈福啊,而且也是时候探望一下妈了,过几日又是中秋,总要请她回家团圆呀。”
聂琮礼只是笑:“你若是说得动她,就请吧。”
聂老夫人深居简出,确实不怎么下山,往年只有明璇瑾思也聚齐了,才回聂家一趟。
程桢感觉被丈夫看扁了,一下子起了胜负欲:“我肯定能请动她,你等着瞧吧。”
又嘿嘿笑了两声,说:“而且妈不回家,那是因为家里不够热闹,等咱俩有了小孩就好了。”
聂琮礼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程桢讨好似的凑上去,晃晃丈夫的胳膊:“相公我跟你说,这回的大夫特别厉害,才给我扎了三次针,我就觉得肚子热热的,肯定没问题!也让他给你调理一下好不好?”
聂琮礼失笑:“天天烧艾柱,就是寒冰也化了,你肚子能不热?”
“你不许泼冷水,”程桢气呼呼的皱着脸,很不开心,“那你到底配不配合嘛?”
聂琮礼沉默,拿起桌上的葡萄,往程桢嘴里的塞了一颗。
程桢被打断,只好先嚼葡萄,等咽下去刚要开口,聂琮礼摊开手放到他下巴上:“籽吐出来。”
程桢哦了一声,顺从的把葡萄籽吐在丈夫手心里:“你还没回答…”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塞了一颗葡萄,第二颗第三颗,每次程桢要说话就被打断,把他喂得跟仓鼠似的。
“我不吃了!”程桢气得拍桌,凶巴巴的瞪着男人,“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聂琮礼本来也只是逗他玩,瞧程桢瞪圆眼睛鼓着两腮的娇憨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
程桢拧着眉打他的肩:“你还敢笑?”
聂琮礼只好回答他:“扎针好痛的,我可不敢。”
“你少来这套,”程桢才不信他的鬼话,“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好约大夫。”
聂琮礼唇角慢慢向下拉平,没回答他。
“相公…”程桢拽他的袖子,“你说话呀…你听见没?”
“你这是什么态度?”眼见男人还是沉默,程桢没由来的委屈,眼眶都红了,“那你到底爱不爱我嘛?”
“我当然…”聂琮礼一滞,然后说,“我当然爱你啊。”
“那为什么不想跟我有孩子?”
聂琮礼低叹一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桢桢,生个孩子未必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