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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老板跳楼自尽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程桢正在杨玉台家里的小花园里陪他种菜。
即便没有在老师的学社工作,程桢依然像大学时那样帮他整理测绘图、校正文稿,不过杨玉台如今年事已高,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家弄弄花草。
“行了赶紧休息去吧,我来弄就成,你现在可累不得。”
两人往菜地里浇了一会儿水,杨玉台捶着酸痛的老腰对程桢说。
日头烈,程桢戴着顶遮阳的大草帽,阴影下的小脸热得通红,他的确也有些累了,挺着宽松背带裤也遮不住的肚子:“好,老师您也歇一会吧,天太热了。”
回到凉爽的室内,程桢灌了一大杯蜂蜜水才觉得舒服,他出了汗,摇着蒲扇坐到沙发上休息,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便在角落里看到吕氏商行老板吕磊从华洋大楼一跃而下的新闻。
吕老板死了?
程桢回忆起当日吕老板来找他时的情形,嚣张跋扈的模样完全不像是想寻死的样子,前后才不过四五日,居然就跳楼了,即便他的商号被查封做不得生意,但也要不了他的命吧,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自尽了呢。
程桢止不住惊呼出声:“天呐!”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杨玉台坐在他旁边老神在在地品茗,哪怕是大夏天他只喝热茶,“都要当妈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老师向来严格,程桢暗暗腹诽,面上却只敢说:“我是看到有个熟人去世了…”
杨玉台“哦?”了一声,伸手把报纸接过去。
“吕氏商行…”他戴起老花镜,眯着眼念了念,“被查封了?”
“嗯。”程桢点点头,神情还有些怔愣,“前几天我还见过他来着,那时候还好好的…”
杨玉台不咸不淡道:“生意人嘛,赔了钱,想不开也正常,你在聂琮礼身边这么久,怎么死个人还大惊小怪。”
“相公?”程桢一愣。
“他在官场商海混了这么多年,你总不会以为他还是什么大善人吧?”杨玉台端起茶盏抿着,“桢桢,你如今不是学生了,马上都要有自己的孩子,该长大了。你得学着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否则被人生吞活剥都不知道。”
程桢努努嘴,心中知晓老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还是嘟囔:“我早就长大了,而且…相公也不是那样的人。”
杨玉台看他护夫心切的模样,忽然笑了,眼角叠着皱纹:“好好,是我唐突了,讲了桢桢心上人的坏话。不过…我虽跟他只是因公事打过几次照面,并不熟悉,可到底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当年你上大学想拜我为师,他若没有些手段,能打通那么多关系?”杨玉台敛起笑意,一脸认真,“即便没有我说的那样不堪,聂琮礼这种人——”
他顿了顿:“也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桢桢啊,你凡事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他像个父亲那样,弹了下程桢的额头。
程桢吃过午饭,才从杨玉台家出来,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他钻进车里,顺手带上车门。
“等一下!”
车门即将关闭时,一只戴皮手套的手猛地插进窄缝,“嘭”一下被门夹住,外头瞬间传来惨叫。
程桢浑身一颤,赶紧打开车门,探身过去:“没事吧?”
随即又是一愣:“叶先生?是你?”
叶聿臣捂着被夹伤的手,脸因为疼痛比平时还要惨白,却朝程桢笑了一下:“聂太太,好巧,我刚刚看到背影感觉有点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您手怎么样?”他俩这才第二次见面,程桢便伤了他两次,内心满是愧疚,也没在意叶聿臣怎么会出现在杨家门口,忧心忡忡地说,“都怪我,接二连三让您受伤…我赶紧带您去医院看看吧,真的对不起!”
叶聿臣没有推脱,上了车后座,等程桢担忧地想看他伤势的时候,才不着痕迹地躲开:“我没什么事,也不用去医院,你放心好了,不疼。”
程桢只当他在逞强,声音那么响,肯定要撞坏了,他都怕伤到骨头:“不行,还是得去要医生看看…”
“你看,真的没事,”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辞,叶聿臣活动起自己戴着手套的手,黑色的手指如老鹰爪子般有力灵活,“聂太太不用担心,我比旁人耐痛多了,真的不打紧。”
程桢还是很担心:“可是…”
“好了,”叶聿臣打断他,“如果真有事我比你还着急,对吧?”
程桢心想也是,但他还是过意不去:“真的没问题吗?”
叶聿臣说:“真没事,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聂太太帮忙。”
“我好长时间没回国了,京城变化太大,哪里有好吃好玩的我也不知道,你能带我逛逛吗?”
“当然可以,”程桢回答得很干脆,正好是饭点,他主动询问,“您吃过午饭了吗?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叶聿臣这才笑了:“还没有呢,我们快去吧!”
程桢便跟司机说:“张叔,先开车去水云斋吧。”
“太太这…”司机却有些为难。
聂琮礼做家主后,连家里的仆人也全换了一遭,也就司机老张和管家是聂家的老人。
打从叶聿臣一上车,他的脸色就有些难看,战战兢兢地瞟瞟程桢,又瞟瞟叶聿臣:“叶少…您这、不太合适吧…”
“开你的车,”叶聿臣声音冷冷的,看向程桢时又哼哼笑,“我都要饿死了,可别耽误我跟桢桢吃饭。”
司机再不敢多言,只得发动车子。
程桢却还惦记着叶聿臣的手,半路正好瞧见卖冰的,便下车买了一块,用手帕层层包好递给他:“叶先生,冰敷一下就没那么痛了。”
“你怎么这么会关心人呀,”叶聿臣偏过头看他,惊奇地看着手中的冰块,两道剃过的眉骨也高高扬起,“怪不得他那么喜欢你。”
程桢耳根微微发热,只当他在夸自己,抿唇笑了笑。
在水云斋吃完饭,叶聿臣又说想去百货商店逛逛,程桢其实有些乏了,但出于内心的愧疚之情还是答应他。
不曾想在香水店里,却意外碰到了聂明璇。
“明璇?”程桢碰了碰她的肩膀。
聂明璇回过头,看到程桢也很平静,略微点头:“嫂子好。”
聂明璇年前回国后便一直在京大教书,平常只顾着写教案,也不住在聂公馆里,故而彼此间也甚少往来。
她人虽比聂瑾思好相处一些,但性子天生冷淡,程桢跟她怎么处也处不熟。
“你一个人出来逛吗?”程桢主动问。
“嗯。”
聂明璇说着,视线越过程桢的肩膀,落到他身后的叶聿臣身上,微顿,罕见地蹙紧眉头。
“明璇?”叶聿臣显然也注意到她,放下手中的香水,走到二人身边,上下打量着聂明璇,“你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上回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呢。”
聂明璇脸上没什么表情:“聿臣哥,好久不见。”
又瞥了眼程桢,问叶聿臣:“跟我大哥见过面了?”
“是啊,”叶聿臣笑吟吟的,“有什么问题吗?”
“跟我也没关系,”聂明璇淡淡道,“只是…我大哥最近心情才好了些,你最好别惹他。”
叶聿臣不甚在意:“瞧你这话说的,我向来最会讨他开心了,不是么?”
程桢听得一头雾水,只感觉两人跟打迷糊眼儿似的,偏偏谁也不解释,只好试探着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会?”
“不必了。”聂明璇却说的很干脆,她拿过货架上的一瓶香水,交给店员打包好。
她转身刚要走,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程桢:“嫂子,起风了,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天色确实有些变了,京城的夏天总是这样,刚才还艳阳高照,转眼间又落下阵雨。
两人也逛了一整天,程桢便说:“叶先生,时间不早了,还要下雨,要不先回去吧。”
“好吧,”叶聿臣有些失落,似乎还不够尽兴,又忽然拽住程桢的手腕,笑着对他说,“桢桢,明天我们也出来玩吧,我喜欢跟你一起玩。”
程桢一愣,他有些犹豫,今日答应陪叶聿臣出游,一大原因是弄伤了他的手,心中有歉意。
初次见面时让他心惊肉跳的印象并没有消弭,像是一种直觉,程桢并不是很想跟叶聿臣过度接触。
他张张嘴想要拒绝,叶聿臣却像是预料到他会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拜托你了好桢桢,我一个人很寂寞嘛。”
程桢便又有些心软。
他看着叶聿臣,忽然想到,这个人是丈夫的好朋友,跟他一起留过学,也跟明璇相熟。
他有些好奇,丈夫留学时候是什么样的,也很想知道,小时候的聂琮礼是什么样的。
那些他本人不愿意说的往事,说不定能从叶聿臣嘴里知道呢?
他想要打破他们之间那层最后的隔膜。
或许,可以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沉默片刻,程桢说:“那明天见。”
“真的么?”
叶聿臣慢慢笑起来,弯起的眼睛像两条黑色的月牙。
“桢桢,你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