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刮得树梢狂摇,程桢回到家时天上刚好落起雨点子,下人跑来给他撑伞,告诉他老爷已经回来了,在餐厅等他。
程桢今日活动了一天,出过汗,到楼上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才去吃晚饭。
雷阵雨很快倾盆而下,门一关上,才隔绝掉恼人的雨声。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聂琮礼坐在扶手椅上,雨天晦暗的光线更凸显他深邃的五官,拍拍身侧的椅子:“回来了?快坐下吃饭吧。”
“嗯。”
程桢走过去坐下,男人往他腰后垫了个软枕,又拿了热毛巾给他擦手。
葱似的指头被他握在手里捏了捏,聂琮礼忽然淡淡开口:“今天去哪了?回来这么晚。”
“上午去老师家了,”程桢每次晚归都要跟丈夫汇报自己的行程,早就习以为常,“出来时又碰到叶先生,陪他逛了逛,路上还碰到明璇呢。”
聂琮礼“嗯”了声,看起来也并不意外:“聊什么了?”
“也没聊什么,”程桢老老实实说,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相公,你知道叶先生喜欢什么吗?我今天又把他的手弄伤了,真的太对不起他了,想送个东西给他赔礼。”
聂琮礼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很短的一瞬,又神色如常地把鱼肉放进他碗里:“我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
程桢觉得有点奇怪:“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会不知道?而且相公,你怎么从来都没跟我提起过他啊,我还一直以为你没什么朋友呢。”
“我跟他…”聂琮礼一滞,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对程桢笑了下,“只是留洋时认识而已,这么多年又都没联系过,早淡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程桢却感觉丈夫好像有点在回避什么似的。
如果连朋友都算不上,叶聿臣怎么会认识明璇呢。
程桢一时沉默,聂琮礼也只是冷着脸吃饭,餐厅里安静的只剩雨声。
半晌,程桢忍不住又说:“可是,我看他的样子,还以为你们很熟…”
聂琮礼捏捏他的脸,轻笑:“桢桢还是小孩儿脾气,总觉得从前有些交情,现在也应该是掏心掏肺的至交好友。”
程桢不高兴了,气鼓鼓反驳他:“我才没有…”
“好了,”聂琮礼给他盛了碗鸡汤,“先吃饭吧,你如今月份大了,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要多吃一些。”
程桢戳了戳碗里的饭,哼了声:“知道啦,你怎么这么啰嗦。”
天天不是让他吃就是让他睡,他怀个孕都快成小猪了。
聂琮礼笑笑:“嫌我烦了?”
程桢说:“也不是啦…”
雨下得越来越急,过了会,聂琮礼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桢桢,明天跟我去看电影好不好?”
“嗯?”
“你之前不是说一个人在家无聊吗?”聂琮礼淡淡道,“霍慎说新上的这部片子还不错。”
“可是,”程桢一愣,有些迟疑,“明天叶先生约了我出去玩。”
窗外一道惊雷落下,闪电白光打在男人脸上。
聂琮礼只是笑:“看来现在比起陪我,桢桢更想和别人待一块?”
“我哪有这么说,”丈夫说的话像句玩笑,可程桢总感觉他语气有点怪怪的,“相公,我改天跟你去好吗?我都已经答应他了啊,不太好爽约。”
聂琮礼嗯了声,就这样放过程桢。
半晌又问:“你跟他很聊得来?”
“还好吧…”叶聿臣人不难相处,但程桢更多的是为了解丈夫才跟他来往。
聂琮礼装似不经意:“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跟他见面呢?”
程桢看着他几眼,丈夫脸上没什么表情,试探着问:“相公,你是不是不太想我跟他接触啊?”
怎么三番五次都绕着这个话题啊。
“那当然不会,”聂琮礼说,“只是…”
他静静的看着程桢:“他那个人做事没分寸,你又不会防人,我怕你吃亏啊。”
程桢全然不当回事:“怎么会呢。”
见他执意要去,聂琮礼也不再阻止:“那带几个人跟着吧。”
“啊?”
“世道不安宁,”他语气平静,“你又怀着孩子,我不放心。”
“没事的,”程桢不甚在意,摆摆手,“有小顺陪我就行。”
男人很是无奈:“好吧,都听你的。”
第二天,程桢和叶聿臣约在一间茶馆吃茶。
他送了叶聿臣一对宝石袖扣和几瓶跌打酒当赔礼:“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叶聿臣也没推脱,很高兴地收下,当下就把袖扣戴上,晃晃腕子欣赏:“桢桢送什么我都喜欢。”
程桢笑了笑,说那就好。
叫的点心还没上齐,程桢只默默喝着茶水,他瞥了眼对面的男人,足尖在地上蹭蹭。
丈夫说,他跟叶聿臣只是从前认识,程桢下意识相信,那这么看来他们应该不是很熟?
他有些犹豫,这样还能从叶聿臣这里旁敲侧击吗,但是,再怎么说也是老同学,能知道一些他学生时代的事也是好的呀。
程桢还在踌躇着要不要继续跟他见面,对面的叶聿臣却一直在张望他的身后。
“一个两个三个…”叶聿臣戴皮手套的食指点来点去,“嘶,那还有一个…”
程桢不理解地皱起眉,往身后看去,茶楼里人挺多,熙熙攘攘地坐在不同的桌子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问他:“叶先生,你在数什么?”
“我就随便玩玩,”叶聿臣嘻嘻笑,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托住下巴,“桢桢,你相公管你管得很严嘛?”
虽然丈夫偶尔是有些咄咄逼人,但程桢觉得:“还好吧,他就是喜欢操心。”
“哦,”叶聿臣尾音拖得长长的,“不过也是,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就这样,完美主义。”
一听到从前,程桢来了劲,又不想太明显,忙喝了口茶:“叶先生,你跟琮礼上学时关系就很好哦?”
叶聿臣眼珠子转了转,唇角微勾:“你想知道啊?”
程桢抿抿唇,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是点头:“嗯。”
叶聿臣却卖起关子:“那你就别叫我叶先生,太生分了,喊我的名字。”
程桢一愣,但还是乖乖说:“…聿臣。”
“你以为叫我名字我就会告诉你了吗?”叶聿臣咧开嘴笑起来,“桢桢,你怎么这么傻啊?”
程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耍了吗?
可看他呆呆的模样,叶聿臣笑得更开心了:“小桢桢,跟我多玩几次,我就告诉你啊。”
程桢开始频繁地跟叶聿臣接触起来,两人总是一块出游,叶聿臣总喜欢走一些人迹罕见的小胡同,躲猫猫似的,他说这样很有乐趣。
聂家的车进不去,程桢怀着孕又走不长路,只好雇了个黄包车天天拉着他。
比起京城奢华的场所,叶聿臣似乎更熟悉这样的市井生活,程桢每天跟着他走街串巷,见识到了不少胡同里的风土,吃一些他没吃过的小吃。
程桢很意外叶聿臣居然连这么隐蔽的小摊子都能找到,叶聿臣却只是笑笑,说以前他娘总带他吃这个,程桢这才知道,叶聿臣是叶家的私生子,长到七八岁才认祖归宗,他有些震惊,可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豪门秘辛什么的,他也不好再多问,避开这些话题。
几次三番相处下来,程桢也习惯了叶聿臣那张苍白的脸,初次相见时那种诡异的直觉也渐渐消散。
叶聿臣不是个难说话的人,他便拐弯抹角地问起丈夫从前的事。
叶聿臣笑一会儿,才肯告诉他,他从前在法兰西读的学院啦,喜欢用的钢笔啦,画画常用的颜料啦,还有爱穿的西装款式之类的。
程桢听着大失所望,心说这些东西我也都知道,你能不能讲些我不知道的。
聂琮礼喜怒不形于色,常人总看不出来他的喜好,但程桢跟他天天睡一个被窝,总不可能连丈夫的喜恶都不清楚,多观察观察就知道他常用什么了,甚至有时候会想,你说的那种颜料早就停产了,他现在爱另一款。
于是程桢又问他,他跟明璇是怎么认识的,以前去聂家玩过吗?
可这个时候,叶聿臣又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总是转移话题。
夏天好热,程桢穿着单薄的衣服孕肚根本遮不住,他一身男孩打扮,总让人觉得怪异,尤其是小胡同里都是陌生人,与他不熟,常常拿一种轻蔑的眼神瞅这个二椅子。
程桢被盯得又难受又委屈,只能拿一把扇子挡住脸。
烦死了,好热,好累,他不想玩了。
可偏偏这时候,叶聿臣又会放饵似的漏出一些信息给他,谁都能看出来他只是在逗程桢,可程桢这条笨鱼傻乎乎的,一听到跟丈夫有关的事就什么都忘了,次次上钩,咬着那丁点儿没滋没味的鱼饵摇尾巴。
偶尔,叶聿臣也会问他聂琮礼怎么样。
“你跟我天天出来,他没生气?”
程桢想了想:“没有啊。”
这有啥好生气的。
可这时候叶聿臣又会阴下脸,咬着牙根:“他倒是能沉得住气。”
叶聿臣烟瘾很大,知晓程桢闻不得烟味,他直接把香烟在嘴里干嚼,有时候直接吞下去,有时候呸一声吐出来。
程桢看得倒吸凉气,哪怕他习惯了叶聿臣有些怪异的举止,比如说热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脱衣服,但他还是有很多受不了的地方。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焦虑,青筋从太阳穴鼓到天灵盖,就好像他本来是想要逼疯什么人,结果被逼疯的却是他自己。
尤其是当程桢用很关切地目光询问他聂琮礼以前的事,或者贴心地给丈夫也买一点零嘴小礼品一类的东西时,他总是在暗处攥紧拳头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响。
“桢桢,”他对程桢说,“你对他真的太好了你知道吗?”
叶聿臣的表情变得扭曲:“你把他变得太正常了…”
“他凭什么?他配吗?”
程桢被他恶毒的言语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驳。
叶聿臣却又瞪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
“桢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以前什么样的吗?”
他给程桢一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