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瑾思风尘仆仆,赶了好几天路才从肃州辗转到京城。
自打离京,聂瑾思鲜少再回聂家,肃州遥远,他又繁忙,过年都不一定在家。
这个时节见到他,程桢很是意外:“瑾思,你怎么回来了?”
聂瑾思站在葱绿的树荫里,军装下的腰背劲挺,对他扬眉一笑:“我的小侄儿都五个月了,做叔叔的不得回来看看?怎么,小嫂不欢迎我啊?”
他在西北的风霜里打磨了五年多,比从前沉稳不少,眉骨一道疤,硬生生劈开入鬓的剑眉,点漆似的眼睛不复张扬,晒得很黑,只是跟程桢说起话来还是从前那副腔调。
“怎么不欢迎啊,”程桢笑着说,“只是你没提前说,家里都没准备,我赶紧叫人收拾你的房间去。”
聂瑾思连连说好,他这一次回来带了不少东西,几乎全是给程桢补身体的,上等的虫草黄芪,滋补的牛羊肉,还有几罐哈密瓜果脯,过年时他带了些回来叫程桢念念不忘,这次便特意准备了。
给未出生的孩子也有礼物,是一只骆驼骨头雕刻的小麒麟,祈盼吉祥如意。
程桢自然兴高采烈地收下,把玩着手里的小麒麟,感叹瑾思真是长大了。
聂瑾思白他一眼:“什么叫长大了,我一直都这么成熟稳重好嘛?倒是你,小孩还没生出来呢就在这摆谱。”
程桢心知他最爱找自己斗嘴,也不真生气,只是剜他一眼:“你不说话就更稳重了。”
聂瑾思一下火车就赶到聂公馆来,旁人还都不知道,聂琮礼今日回家挺早,到家时程桢正和聂瑾思一起喝茶,嘴巴里嚼着果脯。
见到久别重逢的弟弟也没什么反应,微微蹙眉:“隔得那么远,你还有闲心回来?”
语气里毫无亲兄弟之间的熟稔。
聂瑾思也很淡定,只朝大哥点了点头:“来看看孩子。”
聂琮礼冷哼一声:“又不是你的,有什么好看的?”
“相公你怎么能这么说,”程桢听见他的话不乐意了,“伯伯来看望它,宝宝也会开心的。”
聂瑾思很是满意,连连点头:“小嫂说得对!”
聂琮礼瞥了眼程桢,也懒得再说,只叫管家派人去把聂老夫人和聂明璇叫回来,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
中秋时,程桢好说歹说也没请动的聂老夫人,听见小儿子回来,倒是很好说话,跟着聂家的车子就下山了。
聂瑾思好不容易才回家,晚餐自然不能马虎,程桢挺着大肚子还到厨房盯了一圈,他虽是这个家年纪最小的,家里也有专门的管家管事,实际上不需要他做什么当家主母,可程桢却还是尽量地亲力亲为,总觉得多用些心思,家人也能多得到一点温度。
可聂琮礼似乎不太乐意,到厨房来把他拖走,拉开椅子按着他坐下,勒令他不许乱跑。
也的确被厨房的锅灶闷了一身汗,程桢哦了一声乖乖坐下,悄悄打量丈夫的脸色,感觉他不太开心。
他还是太在乎这个男人,一看他心情不好,便连香囊的事也抛之脑后。
还有其他人在餐桌上,程桢也不好说什么,只偷偷勾住他的小拇指捏了捏,聂琮礼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在聂家的家宴上,这个动作成了他们独有的默契,原因也很简单。
程桢看着满满一大桌的菜,以及对面其乐融融的三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婆母对丈夫,总是太冷淡,她能跟聂明璇轻声细语地讲话,也贴心地询问聂瑾思在肃州的状况,甚至于程桢,都能关心几句。
唯独对聂琮礼,婆母却连一句话都没有,态度实在不像母亲对儿子,更像是马路上的陌生人。
程桢觉得如果他有好几个小孩,自己肯定不会偏袒哪一个,给他们同等的爱。他虽是独子,却也听说过高门大院里子弟相争的事。或许对某些人而言,就是无法平等的爱每一个孩子吧,丈夫只是比较倒霉的那一个。
并且显然聂琮礼也已经对这些事无所谓,若非程桢太关心他观察得太仔细,旁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但是,程桢看着聂老夫人只给聂明璇和聂瑾思热络地夹菜吃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些恼怒。
他顿了顿,站起来夹了一根羊排放在丈夫的碗碟中,朝他抿着嘴巴笑:“相公你也吃。”
聂琮礼一愣,看向他明亮温柔的眼眸。
桌下,一只掌心朝上的大手搭在程桢膝盖上,没有犹豫,程桢把自己的左手塞进他手心,十指紧扣。
聂老夫人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筷子。
须臾,她忽然对聂琮礼说:“昨儿个夜里叶老咽气了,你去吊唁吗?”
她声音不大,只是一开口,餐桌瞬间安静。
叶老太爷终究还是去世了吗,程桢也是才知道。
聂琮礼默了默,说:“瑾思正好回来,让他去就行。”
“哟,”聂瑾思狞笑一声,“这时候想起我来了?”
聂老夫人也颇为意外,浑浊的双目瞧瞧程桢,又瞧瞧聂琮礼,道:“真没想到,你也会有害怕的一天。”
聂琮礼顿时皱眉,瞥了眼程桢,冷声打断她:“母亲,别在这儿说这些。”
程桢被他们弄懵了:“相公,你们在说什么呀?”
“不关桢桢的事,”聂老夫人缓缓喝了口茶,“只是我想有的人应该醒悟,当年不该不听我的话。”
只是聂瑾思参加完叶老爷子的葬礼,回来却跟聂琮礼大吵了一架。
程桢还窝在卧房里头绣花,赶去劝架,兄弟二人见他出来,才消停了些。
问过之后才晓得,是聂琮礼看弟弟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长兄如父,便想着替聂瑾思说一门亲事,然而他本人坚决不同意,还摔碎了书房的一只花瓶。
聂瑾思比程桢还要大六岁,年纪的确不小了,程桢细细一想,确实得为弟弟考虑起婚事了。
他想着自己怎么也是做大嫂的,况且聂瑾思即便再怎么小瞧他,在结婚这件事上他也是当之无愧的前辈!给聂瑾思出谋划策一下,岂不是手拿把掐?
程桢说干就干,端着一碟泡夫到聂瑾思房间去找他。
“嘿嘿瑾思,”程桢从门后边探出半个头,“你在做什么呢?”
聂瑾思正在擦随身的手枪,眉头轻扬:“找我有事?”
程桢点点头,把手里的泡夫给他看:“这儿有泡夫你要不要吃?”
“黄鼠狼给鸡拜年,”聂瑾思冷笑两声,并不信他,但还是让他进来,“说吧,什么事?”
程桢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我听相公说,你要结婚啦?”
“我不结。”聂瑾思恶狠狠瞪他一眼。
他在军营里呆久了,那一眼还是挺唬人的,但程桢硬着头皮:“为什么呀,结婚很好啊。”
聂瑾思哼哼笑,手肘支在桌子上,单手托腮静静地盯了会小嫂子,眼神分辨不出他心中所想。
程桢都被他看毛了,他才开口:“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程桢完全没想到:“啊,那不是很好吗,是哪家的我替你去说媒——”
“可是他死了。”不等程桢说完,聂瑾思又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呃…”程桢一愣,接连两个重磅消息让他手足无措,“这…这…”
“哈哈哈…”
程桢还没想出来怎么安慰他,对面的聂瑾思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程桢一下子涨红脸:“聂瑾思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聂瑾思倒一下子收住笑声,显得刚才也没那么狂喜:“啧啧,你说你这一天天只长岁数不长脑子的,还是跟从前一样好骗,以后怎么教我小侄儿啊?”
“用不着你操心!”程桢简直气坏了,他好心好意来劝他,聂瑾思还这个态度,喝了口水才压下心火,“瑾思,我跟你讲,你确实该到结婚的年纪了,虽然不急于一时,但你哥说的话你也要听进去,他也是为你好。”
“嗯嗯嗯…”聂瑾思嘴上应和,却一点没把程桢的话放进心里,“你要是来给他做说客,就麻溜儿滚吧。”
程桢看他这样子知道说不通,哀叹一声:“我们也不是非要逼着你结婚,那不又成以前的盲婚哑嫁了嘛,只是你一个人在肃州,周围也没个人照看,担心你呀。”
聂瑾思笑了:“你还会担心我啊?有多担心?”
程桢点头:“当然会啊,我们是一家人。”
聂瑾思笑意又深了几分,哼哼笑着,程桢都以为他想起什么开心事了,顿了会儿又说:“你不用太着急,我们也不逼你,但是你得把这件事放到心里去,好不好?”
聂瑾思嘴角又拉平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捏起一个小泡夫丢进嘴里,甜甜的奶油顷刻化开,不禁称赞:“这个还挺好吃的,你做的?”
“我哪有这手艺啊,”程桢笑了笑,“是前两天跟聿臣出去玩的时候,他推荐的店里买的。”
“谁?!”聂瑾思一下子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似的。
程桢一愣:“…聿臣啊。”
聂瑾思再次确认:“叶聿臣?”
程桢没想到他反应怎么这么大,慢慢点头:“嗯…怎么了?”
聂瑾思脸一下子阴沉,神情凝重,连碟子把泡夫摔烂在地上:“程桢,别人把你当傻子耍你自己也是个蠢货,知道叶聿臣是什么人吗还跑出去跟他一起玩?!”
程桢吓了一大跳,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怔怔道:“你什么意思?”
叶聿臣…难道不是相公的好朋友老同学吗?
刹那间,那个被烧的香囊闪现在脑海。
呼吸好像都瞬间停止。
许是想到曾经男人给他的伤害,聂瑾思冷笑一声,添油加醋地说:“他们两个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你猜猜看,我哥在国外时是跟谁同床共枕那么多年?”
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