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环科的韩科长将台账和其他资料从柜子里抱出来放在桌上, 厚厚的几摞,用铜夹夹着。
“我们现在基本是无纸化办公,数据和审批都可以在办公系统里查。不过领导习惯看纸版, 每次还是要打印备存。”
“这是近六个月的。”
“谢谢。”陶律夏接过,坐到桌边一页页翻看。
窗台上的绿萝长势极好, 叶子油亮, 藤蔓沿着窗沿垂下, 几乎要碰到地板。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束束细线落在地上, 尘埃在光里悬浮、飘舞。
罗乐和韩科长各坐在沙发两端, 一个神情放松, 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另一个背脊笔直, 手指时不时推推眼镜。
办公室静得只剩纸张翻页的响动。翻到中间时,陶律夏的动作停了几秒, 又往前翻回两页。
“奇怪。”他低声道。罗乐立刻走过去, 撑着桌沿俯下身问:“怎么了?”
“没什么……”陶律夏抬起头看向韩科长:“杜彦成所在的3号产线, 产品合格率是多少?”
“这得去产线那边要准确数据,去年全厂平均合格率是96%。”韩科长又推了一把眼镜。
“不合格产品被判定为危险废品后由你们处理,对吗?“
“是的。”
“具体怎么操作?”
韩科长清了清嗓子:“称重、拍照、入库, 数据实时上报监管平台, 账、物对齐。”
“单桶入库账物对齐, 那总数呢?清点周期是多久?”陶律夏又问。
韩科长愣了下,像是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细,便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表:“每日入库进流水账,总数双周清点, 确保实际库存和台账一致。”
两人交谈间,罗乐起身走到窗边,他拨开百叶窗的叶片, 透过那道窄缝向外望去——浅灰的厂房整齐排开,厂区中央突兀地立着一棵老树,冠茂如盖,一团浅绿。
陶律夏把表格转向韩科长方向,点了点右下角的签名栏:“每日入库和双周清点的责任人都是付广林?”
“嗯,对。”韩科长点头。
听到“付广林”三个字,罗乐的目光从窗景中抽回,他扭过头:“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负责3号产线危废品/物的日常登记和库房管理。”
“平时工作表现怎么样?”罗乐又问。
韩科长这才松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稳妥作答的问题:“付广林可是劳模,干活一向靠谱,一年到头都没请过假。”
两人了解完情况,走出办公室。走廊墙上贴着几张安全警示标语,墙角摆着一排灭火器。
罗乐侧头:“现在能说了吧?你刚才那表情,发现什么了?”
陶律夏扫了眼四周:“有几个地方不太对,出去找个地方坐下细说。”
两人绕到厂房间的那棵大树下,陶律夏摊开笔记本,笔尖在一串数字上停住。
“两个疑点,第一个是废品率。”
“这数字有什么问题?”罗乐微微俯身。
“次品、废品与产品合格率直接相关,整体稳定,自然波动。比如有时是1.62%,有时是2.38%,但去年四季度杜彦成所在的3号产线废品率频繁出现2.99%。”
“本该随机波动的数值却在同一点上反复出现,通常意味着人为干预。当然,也可能是厂里按合格率定额计提损耗做成会计处理,可别的产线却没发现,3号产线这个季度也没这样。”
“第二个——”陶律夏刚翻到下一页,就听见一声招呼。
“这么巧?在查案子?”程骁然拿着一只纸杯走了过来。
“你在那栋楼办公?“罗乐往后指了指。
“嗯,十二层。”
“东面还是西面?”
“西面。”程骁然说。
“我刚是在东边窗户看到的这片地儿,还以为被你在楼上逮了个正着。”罗乐半开玩笑。
程骁然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抬头望向树冠:“这棵槐树有一百多年了,市里备案的古树。厂区新建时本来想推掉,后来图纸改了几次,还是留下了。”
“我每天下午都会来。”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罗乐一眼,像是回应那句“逮个正着”。
罗乐:“每天都来?干嘛?”
“出来透透气也要报备吗?”程骁然笑笑,“我觉得这地儿放松,就像在河边一样。”
罗乐悻悻地转过头,心里暗想话不投机半句多,谁知程骁然忽然主动开口--
“再过几天,槐花就该开了,你们知道槐花是什么味道吗?”
没等二人回答,他又接了下去:“是甜的。”
“小时候常来这儿给我妈送饭,有时候我们就坐在这棵树下吃,五月份我们会吃槐花炒蛋。”
程骁然说着往远处指了指:“以前那片都是砖楼,没有中央空调,还是树下凉快。”
风从枝叶间穿过,陶律夏顺着程骁然的视线看向那棵树--树干皮色深暗,根须在地面蜿蜒裸露,它像是这座新厂区的遗民,在金属外墙、智能门禁和自动巡检机器人之间,保留着一段旧时的记忆。
这段记忆划开了一道微妙的切口,旧世界的纹理在缝隙间短暂闪现,可惜还未来得及辨认那里面的重量,它又无声地合上了。
“你们刚才是去了安环科吗?” 程骁然转过头。
“?”罗乐神色一沉。
程骁然指了指陶律夏手里的笔:“安全培训发的纪念品,安环科和宣传科联合主办,但宣传科在办公楼西面。”
“杜彦成的案子,和安环科有关系?”
罗乐刚要说“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陶律夏已经接过话:“杜彦成和一个叫付成林的人走得近,那人刚好在安环科。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程骁然看了眼手机,“还没坐两分钟,就得走了,临时有个会。”他站起身背朝两人随手一挥,算做告别。
阳光从缝隙间穿过,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陶律夏喃喃自语:“槐花还能吃吗?”
“我们的博物学家遇到知识盲区了?当然能吃了——”他俯身到对方耳边,“等槐花开了,哥哥亲自上树给你摘。”
陶律夏抬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如果不想被直播,就注意下你的言行。”
罗乐笑了:“没人能看见咱俩,那个楼上根本看不见这椅子。我刚跟你师兄说笑呢,试试他的反应。”
“我说的是那个。”陶律夏示意东南方向,“F4-SE-01号摄像头。”
“编号你都能记住?!”罗乐瞪大眼。
“命名有规律,注意时长超过一分钟,很难记不住。”陶律夏低头看着手中的笔,笔杆上果然印着几个小字——“绿色发展”。
“他对杜彦成的案子好像挺有兴趣……”陶律夏说。
“本以为他是个富二代,原来是厂区少年。不过刚才他突然有点人味了。咱们先不管他,第二点是什么?”罗乐把脑袋凑到了陶律夏跟前。
“嗯,第二处疑点是危废清点的时间,因为这些东西不是随时拉走,会在仓库存放,韩科长说两周清点一次。但我看了下,清点不含当天,比如15号清点的是1号到14号,30号清的是15号到29号。”
“汇总数字和实际库存之间差一天?”罗乐眉头一动,“听着像是个能钻的空子。”
陶律夏点头:“确实有操作空间,比如14号违规拉走了1吨,到了15号清点对账时,只要仓库里多出1吨新的,就能暂时把库存缺口补上和总账对齐。”
“这么说,付成林是个关键人物?”罗乐直起身。
“还有3号产线的质检员陈海,产品成为废品是向外流转的关键一步,和杜彦成同时在流程单里出现的就是他。”
“不过……”陶律夏盖上笔帽,“我还是想不通到底要怎么把货运出去。而且每一桶废料都有唯一编号,即使倒腾挪移能暂时做平账目,总不是长久之计,为什么要干一定会败露的事?”
罗乐:“等你再多跑几个案子就知道了,像推理小说里那样精巧的犯罪其实很少。人犯事的时候,逻辑是残缺的,动机是冲动的,计划是仓促的,能逃之夭夭是稀奇的。”
“再精巧的诡计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
“就是法证学家洛卡说的‘两个物体只要接触,就会发生转移。”陶律夏点点头。
“对嘛。”罗乐笑,“哪怕是天才,也难免有点……漏洞。”
陶律夏侧过头,一脸不悦:“你也可以直接报我的名字。”
罗乐故作正经地收了笑,拍了拍陶律夏的肩膀:“我们的工作就是顺着漏洞、破绽,发现线索,找到证据。”
“走,去会会厂长。”
厂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你……什么?哎呀,就是你记错了!你平时也不看新闻,都通知几天了。行了,你别说了,赶紧交钱回家吧!”
秘书敲了敲门。田明杰听到动静,忙收了电话,脸上的焦躁隐去,职业笑容重新上线--
“两位警官啊,有什么事吗?”
-----------------------
作者有话说:工厂名,人名及相关剧情均为杜撰,无任何现实原型和影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